第49章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只作害羞模样,缄默不语。
季珣似乎并未在意,他转过身,朝着灶房走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季珣端着菜走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共有三道菜,清蒸鲤鱼、笋干肉丝、炒青菜。清蒸鲤鱼色泽洁白如玉,上面淋着葱姜丝和红椒,笋干肉丝汤汁鲜美;还有一碟炒青菜,鲜嫩欲滴,看着便清新爽口。
饭菜的香气在屋内弥漫,暖融融的。
“阿姐,可以吃饭了。”季珣端着盛好的米饭放在她的面前,举动分外贴心。
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姐弟两人此刻心平气和的同桌而食,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在青阳镇时候的日子。
只是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看似岁月静好的画面,不过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便再也回不去了。
季珣蓦地开口,“阿姐,明日乃是花朝节,城中分外热闹,不知阿姐可愿随我一同去踏春赏花?”
姜芸薇愣了愣,握着筷箸的手一顿。
这些日子,季珣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怎么突然有这闲情逸致,邀她去踏春赏花了?
沉默须臾后,姜芸薇缓声道:“阿珣来京城这些时日,想必也结识了不少朋友,这般热闹的日子,不如你和他们一道去,也好增进情谊。”
这便是婉言拒绝的意思了。
季珣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和道:“让阿姐失望了,我来京城这么久,却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许是我性子太过沉闷寡言,旁人见了,避之唯恐不及。”
听他这般自贬,姜芸薇忙道:“怎么会呢,你只是外表看着不好接近,其实心地纯善,待人宽厚有礼,旁人只是不了解你。”
“阿姐,我从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季珣低笑一声,他抬眸,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又问了一遍,“阿姐可愿随我同去?”
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姜芸薇想要拒绝的话霎时梗在喉间,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罢了,再过不久,她便要嫁与旁人了,往后和阿珣,恐怕也是聚少离多,相见无期,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便好好珍惜吧。
况且花朝节人多眼杂,想必阿珣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
二月十二花朝节。
时值仲春,天气逐渐转暖,京城百花齐放,一片春意融融。
街巷上分外热闹,众人早已换下了臃肿的冬衣,穿上了轻便的春衫,女郎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头上都簪着五颜六色的花,粉嫩的桃花、嫩黄的迎春花、雍容华贵的牡丹、衬的眉眼越发妍丽动人,就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清甜的香气。
道路两旁车马云集,到处都是提着花篮叫卖的小贩,馥郁的香气浸润了整条长街。
姜芸薇难得瞧见这般热闹景象,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
她素来爱热闹,这份心思却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季珣此番相邀,竟恰好遂了她的心愿。
“哥哥,姐姐,买朵花吧?”身侧小女孩脆生生的嗓音传入耳中。
姜芸薇脚步一顿,她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季珣已经递了碎银过去,俯身从花篮之中挑了一支开的正盛的海棠花,那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粉色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花枝摇曳,娇艳欲滴。
“多谢大哥哥。”女孩嗓音甜的像是浸了蜜,她仰头望向姜芸薇,小脸上满是惊艳之色,“这位姐姐生的好漂亮,大哥哥,你也很英俊,你们好般配啊,这是不是就是阿娘给我讲的故事里头所说的郎才女貌!”
姜芸薇耳尖倏然泛红,正要开口解释,季珣却已颔首低笑,“多谢。”
小女孩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阿珣,你方才为何……”姜芸薇嘴唇翕动,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季珣微微一笑,“阿姐,童言无忌,何必和小孩子较真。”
闻言,姜芸薇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季珣手中执着那一枝娇艳的海棠花,越发衬托的手指修长如玉,他望着姜芸薇,眸中盛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阿姐,今日乃是花朝节,照例应当簪花祈福,我也为你簪上这朵海棠花吧。”
姜芸薇微微一怔。
她还未来得及拒绝,季珣却已经拿着花,向她靠近了一步。
独属于男子身上的炙热气息直剌剌地扑了过来。
姜芸薇心中一紧,下意识的抓紧了裙裾。
季珣不急不缓的抬手,他视线停留在姜芸薇的头顶,她今日梳了一个堕马髻,发髻偏垂一侧,显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柔美之态。
姜芸薇视线所及处,是季珣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微凉指尖无意试的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耳尖瞬间红透。
长街上的喧嚣声似乎刹那间远去,唯有季珣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浸润她的感官。
季珣端详了半晌后,才缓缓将那朵垂丝海棠簪进她鸦黑的发鬓上。
花瓣上凝结的晨露,滴落在她的后颈上。
姜芸薇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好了。”
季珣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姜芸薇。
她今日穿了件粉绿相间的襦裙,上襦是烟霞般的淡粉色,恍若晕开的一抹胭脂,下裙新绿,恰似春日里刚冒尖的嫩芽,这般明丽的颜色,衬托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女的清媚。
鬓边那支垂丝海棠,在风中颤巍巍的,盈盈欲坠,淡粉色的花瓣映着她的脸庞,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霏霏的粉,当真是人比花娇。
被他这般盯着,姜芸薇不禁有些羞赧,她贝齿轻咬着下唇瓣,“阿珣,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走吧。”
季珣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来到了曲水河畔,此处分外热闹,河畔簇拥着许多身着彩衣罗裙的女郎,环佩叮当声此起彼伏,原是有人在湖畔设了香案,案上供着鲜花果品,十二位窈窕娉婷的女郎扮作的花神,正拈香祭祀祈福,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一派热闹景象。
身后的岸边,绿草如茵,许多孩童正追逐打闹,伸手扑捕蹁跹飞舞的蝴蝶,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勾勒出一副鲜活热闹的盛景。
姜芸薇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弯起,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来京城的这些日子,她见识了此处的喧嚣热闹,见识了朱雀大街的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也见识了不同于青阳镇的广阔天地。她也从最开始的格格不入,到如今能够从容穿行于这繁华街市,而季珣,却似乎天生就适合待在这样的地方,如同鱼入江海,不过短短几月光景,便凭借着自身能力,在京城声名远扬。
两侧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姜芸薇和季珣两人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几乎是肩挨着肩,臂贴着臂,她的手肘时不时撞到他的身上,力道不重,姜芸薇的心头却有些慌乱,只得佯作若无其事,继续随着人潮往前走。
姜芸薇目光随意一瞥,倏地瞧见,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俨然正是岑墨。
她面色遽变,情急之下,连忙拉着季珣的手,朝着一旁街角的巷子里拐去。
姜芸薇背紧贴着巷角的墙面,由于太过紧张,胸腔不住起伏,眼角余光瞥见岑墨顺着长街径直走了过去,并没有朝这边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一抬起头,便对上季珣似笑非笑的目光,“阿姐在躲什么,怎么如此慌张?”
姜芸薇脑海中“嗡”的一声,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的手还紧握着季珣的手腕,他腕间的肌肤温热,隐约还能感受到单薄的皮肤下,血肉青筋的跳动。
热度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她如同被火烫了般,猛的缩回手,她眼睫颤抖,一颗心怦怦直跳,“没什么,阿珣,我方才好像瞧见了一个熟人,这人之前和我有些小过节,所以这才想着避开。”
姜芸薇并不擅长说谎,她的目光闪烁着不敢看他,就连手指,也紧紧的攥着裙裾,白皙纤细的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而这些,自然都逃不过季珣的眼睛。
阿姐如今竟然开始骗他了。
季珣眸光冷凝,在心中思忖着。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恍若有根无形的线,陡然将脑海中零星的记忆都串联了起来——昨日,他提前归家,在巷口与一个陌生男子擦肩而过,那人似乎是个书生,身上穿着浆洗的发白的青色衣衫,没看清楚长相。
而他回到屋内,便瞧见阿姐鬓间插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白玉簪。
那些细碎的,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恍若一张细密庞大的网,紧紧缠缚着他,裹得他喘不过气。
季珣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模样,唇畔甚至还嗪着一抹笑,“哦?我竟不知,阿姐何时与人有了过节?”
他往前半步,声线刻意压低,周身的气息沉沉压覆下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