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其的毒辣,何其的狠绝,都融贯在这张美丽面孔中,从此就要叫人见之生畏,不敢抬头来看。
看着冷汗直流、面色惨白的雷滚,白影如是大发慈悲一般,冷道:“告诉雷损,金风细雨楼白副楼主白飞飞,跟他问好。”
话音刚落,她已如来时一般,倏然消散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堂的血腥和死寂。
夏夜的闷热重新笼罩下来,令人作呕,灯下的飞蛾还在那里扑腾,不知死活。
第153章 开幕之际
龙争虎斗,时刻不得安宁,从来都是汴京的写照。无论是朝堂内外、江湖左右,往前数上三十年,在汴京中都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刻,政客为沸腾的权欲熏心而斗,侠客为浓稠的野心望眼欲穿。
这其间,有的人并来时就一身的墨色,是日子愈久弥长,染得越来越深,有的人却一开始便是为这泥潭而来,太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愿意为此支付一切代价。
雷损,正是后者。在他为野心而倾倒的最初,他就支付了自己所有的道义与良心为代价,换得足够的狠戾,足够的铁血。
心慈手软者不可成事,所以他对关昭弟下手时也不曾眨眼,与此同时,他也算颇为大度,知人善任,这一点在狄飞惊的地位上便可见一般。而这些到头来,都是他无事不可为,只要能壮大六分半堂,填满他的野心,就没有他不能去做的事。再随着年岁渐老,他再日益沉稳,洗尽了年轻时的浮躁,离江湖权利的顶峰,只剩一步之遥。
不过是世事千变万化,这半步,并没有世人眼中的那么好跨越,看似足以一手遮天的他,也已经看见了眼前无可避免的悬崖裂隙。
站在此处,摔下去就没有善终的结局,所以他只想赢,风雨越大其心越冷,负手站在窗前,深思着一言不语。
他身后,低着头的青年用着一盏茶,垂首抿唇不语,不徐不疾,不见丝毫的急迫色,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慢条斯理。而雷损也不催他,等到他饮尽了一杯茶,才沉吟完转过身来,说话了。
“老二。”雷损说道,在这样的时候他最需要狄飞惊,“你今日回来的时候,去见雷滚了吧。”
他不将话说全,他信任狄飞惊会懂他的意思。如他所料,狄飞惊放下茶杯,缓道:“撞见了,很是狼狈。他的右臂,从此以后怕是废了,腿脚,也要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
对于一个使一对流星锤的武人来说,废去一臂是多难以忍受的代价,既然以力破群武,就注定他单手施展不出原来一半的锤艺,更注定在更灵活的战斗方式上有所欠缺,这让他如何去适应以后,如何继续耀武扬威。更何况他的腿也受了伤,与右臂相比,好在是至少养养还能康复,可是他一朝废去右臂,势力必然也大不如前,又树敌不在少数,养病又要如何自处?
雷损不在乎雷滚,但是他在乎六分半堂的五堂主,现在雷滚在他自己的地盘里变成了这幅样子,与在雷损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又有何异,哪里还是他能接受的。
但他终究心性早已不是常人,说出下面的话、下面的奇耻大辱时,竟然还维持着气派:“那你也该听雷滚说了,他被‘托’来转告我的话——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白飞飞,跟我问好。”
雷损笑了,眼中的暗光令人不寒而栗,又意味深长:“我早就说过,年轻人气焰太盛不好。”
狄飞惊不抬眼,盯着地上的花纹,一对墨玉似的眼睛是半合半睁。他不顺着雷损的话来说,因为他不需要,雷损需要的,也不是他顺应几句:“雷滚在此人手中,未过满十招就败下阵来,她与雷滚动手前,更是杀了三名六分半堂弟子,最开始闯入堂内时,雷滚也是无知无觉。由此来看,此人单论武功之高,就已成大患。”
雷损面色更静,思索了一息后,问道:“你认为她的武功,在汴京中可以与何人相提并论?”
狄飞惊陷入了思考中。
他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仿佛这是一个难题。无所谓,雷损会一直等下去,狄飞惊必然,会给他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过了又几十息,狄飞惊开了口,是笃定的:“只从突袭雷滚一事来看,足以与雷动天并论。”
这不是个好消息,甚至相当坏。论智,苏梦枕有了谢怀灵,论武,他又有了白飞飞,这二人都是那么的年轻,日后必然大有所为,谢怀灵不到双十年华就如此八面玲珑,堪称神机妙算;白飞飞之武艺,又是今日就可以与雷动天相提并论,那日后呢,日后这二人之才华,究竟会有多高?
雷损已经老了。是,他老当益壮,老年仍大有可为,可是他也更明白年轻的重要性,年轻的无限可能。
他从前知道苏梦枕的病,可以与苏梦枕耗下去,但他自今日起知道再无可能。就算是苏梦枕明日就死了,也有白飞飞继承金风细雨楼,谢怀灵依旧还在,他无法再耗下去。
就如苏梦枕选择了在此时让白飞飞亮相,撕破脸的举动将动荡的局势推入了漩涡中,雷损其实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波涛,此时朝廷内忧,与金风细雨楼一决高下,成王败寇,就在此刻。
“老二。”雷损又说道,“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一言一语,就是黑云压城,在弦之箭。
没有静谧,能在汴京长久的持续下去,相持不下的敌手,也该轮定生死。独占鳌头的,永远也只能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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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另一半时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中的天才。
她占据了苏梦枕书房的椅子,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自从督促她吃饭的任务被白飞飞自主要求接过后,她就很久不来这儿了,占地方的椅子就被苏梦枕命人收起来了,所以,是的,她抢了苏梦枕的椅子——对着苏梦枕自夸,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跟她说不要真把人脑袋扯下来了,不然开战的进度就要直接拉满了。”
此女已然满脸写着“夸我”,苏梦枕视若无睹,敲敲桌案让她起来。
谢怀灵偏偏就不,理直气壮:“怎么了楼主,是你叫我在这儿等你的,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等你,还有哪里不好吗?”
换了别人早把她扔出去了,也就是苏梦枕日渐没脾气,还能做到跟她好好说话,冷声道:“起来。”
“此外。”苏梦枕又补充道,“不准再让白飞飞帮你写文书,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做事,不准再让白飞飞替你点卯,如此诸事,一件也不准再犯。”
本来这点卯就是专门给谢怀灵设的,为保她在摸鱼摸得最厉害的时候还能想起来自己有份工作,只要她每天都到苏梦枕眼前晃一下,苏梦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怎料白飞飞来了后,她连点卯都犯懒,明明住得只有一墙之隔,走两步就行的事,也不愿意,也要托给白飞飞。
谁知道苏梦枕听到白飞飞说,她替谢怀灵点个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像失去了骨头,谢怀灵滑到了苏梦枕桌案上:“那能不能这样,以后每天晚上我在卧房敲敲墙,反正楼主你也听得见,就当我点卯了吧。”
有的时候语言太博大精深,这几个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成为一个提议的,苏梦枕用冷脸回应。
谢怀灵还在发挥,说道:“楼主,这本来就是我和飞飞你情我愿的事,她都没骂过我。你再想想,有了飞飞之后,我没有再抄过你写的东西,没有把写不完的直接扔给你,也没有再拿你写的东西直接充数了吧?飞飞的字也比我的好,这下除了你终于还有别人能看懂我的文书了,多是美事一桩啊!”
根本没有反省的意思,甚至还在挑衅。她再说:“而且我真的不想写,我一个字都不想写,楼主你知道的,我就是无组织无纪律,你就由我烂着吧。而且我还是半个病人呢,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你一样的。”
不提旧事还好,一提旧事,过往直接抄他的成果还只抄一半、被揭发后下次改成厚颜无耻将他写的东西交给他还不改署名、仗着自己要出远门就近一个月的活都只起了个开头全留给他……往事种种全部涌上心头。
要不说苏梦枕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提醒她:“你的病是会好的。”
所有的账,也都是要清算的。
谢怀灵做出受到惊吓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蹭”地一下长出骨头来,离开他的位置躲到了一边去,道:“楼主,我听不得这个!好奇怪的语言,这是大宋官话吗?”
她再恢复成幽静的脸色,如是恍然明悟,编排道:“还是说,楼主你是觉得我和飞飞关系太好了,你被孤立了?确实,楼主朋友也不多,是我考虑不周,倒是最近不怎么理会楼主了。这好说,没有妹妹会不喜欢一个爱帮忙的哥哥的,楼主,不,表兄帮我干活就好了,我下次和飞飞开女子会带你一起呀。”
苏梦枕:“……”
他有迫切的、自己待一会儿的需要,也突生一股扶额的渴望,这种关头还是那两个字最好用:“出去。”
话说出口又反应过来,不对,他叫这人来有事要说,又改口要叫她回来。
可是她已经走到了门边,谢怀灵溜走的速度完全不可小觑,打开了门就往外走,还在说话:“还是说表兄,你其实是吃醋了?没关系,大大方方的直接承认就好,男子汉大丈夫吃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又不会不理你,下次再来找你玩。”
然后她就迅速的把门关了,回身欲走,就这么撞见了今日苏梦枕叫她来的缘由本人。
无情:“……”
谢怀灵:“……”
到底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这么尴尬呢?
还好她的脸皮不是这点事能击穿的,因为她早就舍弃脸皮了。不去想无情听见她方才那句心里在想什么,她对无情点头问好就要走,神侯府调停这事儿苏梦枕自己也能解决用不着她。
但是点头耽误的这点工夫,就足够苏梦枕拉开门,把她逮回去,也因为他也出来了,尴尬的艺术就到达了顶峰。
想必这位盛捕头,今日已经后悔来了吧。谢怀灵暗想。
算了,看谁的尴尬都是看,自己的尴尬也是看,天塌下来第一盆脏水也在苏梦枕身上。她又不嫌事大的想。
第154章 开弓不回
苏梦枕大抵是今日命犯太岁,纵使是风雨不动安如山惯了的脸,也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默然,险些就能摸到显而易见的边。要在此时再作镇定无疑是一件极其考验人定力和心理素质的事,而他从前几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仅有的几次也全拜谢怀灵所赐。
似乎上次也是在书房门口,也是撞见了无情。他太庆幸无情不是会在朋友的私事上多问的人,不然如果无情对他开口想问,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他现在,也不知道还该不该再把谢怀灵留下。
另一边的无情面静如深秋潭水,无论思绪万千在他目中都是不怎么瞧得出来的,也许他想要看一眼谢怀灵再看一眼苏梦枕,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不爱热闹的人也该生出些好奇心了。但总归他管住了自己,不要去关注别人的私事,水池里唯有波光,平和而不惊。
指望谢怀灵来收拾摊子更是不如现在就躺下去睡一觉,思来想去,正事为先,私事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公事,苏梦枕先同无情打了招呼,又请他一同去会客室,书房不是今日说话的地方。
然后,他才拿定了主意,瞥向谢怀灵。
谢怀灵在书房门口磨蹭了两步,以为自己愣是没有将这一遭躲过去。她实在不认为有什么她要去的必要,有她没她到底都一样,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关系不差,苏梦枕的为人诸葛正我与无情也绝不能说不清楚,在无情来之前,就大概是已经猜到此行的结果了的,如同苏梦枕也知道,无情来见他是为了什么。
只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有的事情知道了结果也要做。在这一点上,谢怀灵还是挺喜欢这种人的,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是这种人,但并不妨碍她不讨厌。
虽然她还想挣扎一下,可在外人面前她还是给苏梦枕面子的,已经准备好顺从地被他逮了过去,再跟在苏梦枕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未成想苏梦枕说的是:“你且先回去,若有要事,我再去找你一趟。”
大概是他想通了,不管如何,他肯放人谢怀灵就不管他具体是怎么想的,只管应声说好。
去会客室要下楼,她离开也要下楼,遂还是跟在这二人身后,听得虽然说的是到了会客室再谈事,实际上路上苏梦枕也与无情稍微聊了几句。对于他们而言,汴京城里总是有注意不完的事的,即使是抛开最紧要的公事,也总有些别的能提,偶来再关切一番彼此,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谢怀灵听了一耳朵,索然无味,无端的有些想陆小凤,不知他什么时候带花满楼来京城玩?
还是算了吧,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
想到了不知何处去,在二楼的回廊,谢怀灵及时回过神来,与苏梦枕、无情告别。她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就潇洒地拐过了弯,打算再去找白飞飞一趟,再把下次的事串个口供。
至此,在她来看,这件事就彻底与她是无关了。
不过,也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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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放弃了逮谢怀灵,但谢怀灵骚扰白飞飞骚扰到一半,就在天泉池边被杨无邪逮了。
杨大总管是何许人也,谢怀灵在天地间唯一佩服的人是也。上回书说到过,谢怀灵心中有着两个未解之谜,一是苏梦枕为什么还没有猝死,二则是杨无邪究竟还能加多少班。这位待人亲和、工作能力极强、压榨自己的同时还不忘还无怨言地为苏梦枕分忧的完美下属,曾多次叫谢怀灵看之即叹惋,叹惋不能挖苏梦枕的墙角,杨无邪本人也不愿意。
综上所述,杨无邪来逮她,谢怀灵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客客气气地问了有什么事,便从杨无邪口中,得知了六分半堂的动向。
“据卧底来报,汴河大街附近,六分半堂的几个堂口都开始整肃了,按以往的惯例,不出两日必有大动作。”其实也不算逮,是突来急报,杨无邪先见到了谢怀灵,就先向她一一道来,又说,“此外,雷损命人传来了一封信,说要请楼主择日一叙,对副楼主打伤雷滚废其一臂之事,务必要有个说法。”
谢怀灵轻轻地点了点头,就是听进去了。六分半堂不出两日就会有动作,雷损却还要说择日一叙,便是在谈判前还要先还一笔的意思,她只问他:“雷滚被废一臂之事,在汴京城中传到了何种地步?”
杨无邪答是:“六分半堂有心闹大,平民百姓或有不晓,江湖之人,怕是无一不知。”
“那倒是省力气了。”心中一转,眼擒着什么看不见,只看见是她转过头,无所变化,还与白飞飞说笑,“看看你的粉墨登场,六分半堂也很懂得为你的名声添砖加瓦啊,就不要浪费他们的好意了。”
白飞飞便笑了。笑意一达眼底,就定格在了最不深不浅的弧度,随着所想的深入,一点一滴地退下去,给人以过分清晰又过分冷热难分的复杂。唯一可以被确信的是,这是她真心的笑,可要说到为的什么,这个笑就没有那么美了。
“说的是。”她很快就领会了谢怀灵的意思,至少在这一点上,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目标是一致的。
风言风语到达顶点的那一刻,成王败寇的戏码,就将理所应当的拉开序幕。
谢怀灵没有等这一刻多久,但金风细雨楼本身,则已等了太久太久。
如此以来,似乎骚扰也不能再进行下去,白飞飞短暂的闲暇飞快地收了个尾,又要转身向工作走去,杨无邪也急于去找苏梦枕,匆匆几步不见踪影,剩得谢怀灵还在天泉池边,呆呆的站着,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只要有苏梦枕在的时候,她一贯就是这个样子,最多的活、最要实操的事,永远都是属于苏梦枕的,最繁琐的部分,也有杨无邪在。她的脑袋转一下停一下,常常还能够放空,除了负责在最复杂的节点出谋划策,也没有什么事要做。
看天色似洗,像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容不得半点遮挡在自己娇艳的脸上,便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镜子照自己的容颜,又怎么瞧怎么不满意,将明镜抛掷,才有了澄碧的一片天。天往下四周山岳如车马,此起彼伏间好似来来去去,也算得是在清透的镜内,再观得巍峨的汴京,仿佛欣然向阳,将内里的混乱,都一一锁住。
谢怀灵再低头看天泉池,自己的影子照水而映,自己看着自己,直到是水影轻摇,也听见了轮椅的声音。
无情可以不让她听见,他大可离开得一点踪迹也不留,但她既然听见了,就是无情还有话要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