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听着一声一声的敲击声,好像也是敲在他的脑袋上,把她的布局刻入他的深思,见她起身:“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想着要来考一考大捕头,等大捕头证明了自己,再来同我玩儿吧。”
谢怀灵将乌木盒子推到了无情面前,交给了他,轻声细语说道:“这第一道题,还请大捕头听好了——千门百户未言少,门下豕肥即吾乡。牛行独木复春现,人弗能及陀弥彰。”
再然后,谢怀灵绕过桌案,走过了他的身侧,略微地俯了一点点身。她打算离去了,所以没有靠近他,更没有贴着他的耳朵,只是缩短了距离,甚至还能说是还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但如兰气息的存在感,还是紧跟着花香划过了无情的耳廓。
他脑海中温度的幻觉一闪而过,就知道是她说话了,他的名字在她的口中过了一轮,仿佛也变做了珠玉,花色朦胧,从花蕊里倾倒而出,犹带露水,犹带她的嗓音,明明她吐字清晰,也像还沾染着什么。
但她的确也非刻意,这也是幻觉。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盛崖余。”
第170章 金蝉脱壳
等无情再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来不及,谢怀灵说完了她的话,就要抽身而去。
他明白她不会再给他一句话,在他解开她留下的谜题前,她不会再有任何一句话要给他,但他绝不能到此为止。可是谁知,她甚至预判了他要伸出的手,赶在他彻底抬起之前,赶在他说话之前,不轻不重的一拍。
她说教他:“不可以犯规。”
然后谢怀灵就消失在了门外,房间的门合上了。
无情一人留在屋内,就像被凭头浇了一树的清寒露水,再被泡进了一池谜团里。他对着被推到他身前的乌木盒子,一时间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是长年累月的经验将他的神识拉回,他才再迅速反应过来,天地已经倒转,局势也再不是他认得的局势。
在神侯府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怀灵又到底做了什么,“所有的疑问”指得又是什么,明明他心中,怀抱着的疑问虽然有三个,但算在一起,也不过是傅宗书之死一案的衍生品。还是说,随着游戏的进行,他还会有更多的疑问?
无情没有任何能拒绝她的理由,远离了谢怀灵,就再也没有能接近真相的机会。
但是步入这个游戏,他也更清楚没有回头路。
谢怀灵。也许,他就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也许汴京的任何人,都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
回到神侯府后,无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去找了诸葛正我。此事已然超出了他能够处理的范围,只有找诸葛正我,才是最合适的举措。
然而谢怀灵这一棋,突如其来得将诸葛正我也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曾面对过这样的对手,也为谢怀灵言语中的信息量而长久地沉默,心知在信息量的绝对失衡下,无论谢怀灵说的是真是假,神侯府与无情,都得陪她玩到结尾,也唯有陪她玩到结尾,才能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而她既然选了无情,点名道姓了只要无情,就意味着无情必须一次次只身犯险,神侯府固然可以帮助无情,却也无人可以陪伴他,无人能去替代他。
但到了此时,无情反而庆幸自己没有带冷血去,四位师兄弟里,冷血是最不适合的人,如若真顺了谢怀灵的意,开局也许还会更糟,对冷血也最坏。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无情也不会懊悔,他心态一转,便提起了眼前最重要的事,先将乌木盒子递到了诸葛正我面前。在回来的路上,无情已经将这盒子仔仔细细地瞧过了好几遍,观察得连一片木头也不肯放过,于盒子上的机关锁,也已是看出了些门道来。
这机关锁,是由两个机关拼合而成,一上一下,彼此咬合,形为一体,要想解开,只得一并开弓。在上的机关无情认得,破解之法也烂熟于心,但是在下的机关,却对他来说也是分外陌生,见所未见,令他不敢稍做尝试,只怕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一时不甚,就再无打开盒子的机会。
无情不认得,诸葛正我却是认得的。他见多识广,也担得起一句博学多才,略一沉吟后,便向无情说来:“此乃是关外金国的机关,叫做‘狼锁’,顾名思义,自然还有‘钥匙’,解锁时需按动表面的木格,借以催动内部的机关,再将‘钥匙’从下方的凹槽中插入,应机关之变化而变化,方可解锁。
“她既盒子给了你,‘狼锁’在此,‘钥匙’也不会远,没有‘钥匙’,‘狼锁’是万万解不开了,这盒子,自然也就无从谈起打开了。不过也有别的可能,这机关锁毕竟有两部分,也许她改过了,为你留了别的路。”
谢怀灵想要无情来同他玩,就绝不会在考验的这一步将他堵死。
但诸葛正我话锋一转,进而慎重了些:“但是她成心要考考你,就定会在这其中还藏了什么谜题,就比如她将盒子给你,给你一首无头无尾的诗,却也没有告诉你,她到底要你交上一个怎样的答案。”
“正是。”无情心如明镜,这也是谢怀灵为难他的地方,“可她要我猜,就不会是刻意为难、刻意晦涩,这般的举措,反而折了她的风度。只要我顺着她的考验解下去,她真正的意思,一定也就藏在其中。”
他整肃了神情,已然是有了思绪,便向诸葛正我告退,请他不必多忧。
此时没有别的办法,也无它路可走,那么谢怀灵说这是一场游戏,一件案子,那他也就将这,先当作一场游戏,一件案子。破案,本就是无情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都在做的事。
回到自己的卧房之后,无情将乌木盒子摆放在案上,取出了笔墨。他并未选择先从乌木盒子着手,而是将谢怀灵所吟出的诗抄写了下来,她没有说明每个发音对应的是什么字,所以他必须不断地猜测,不断地尝试,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多次探索的过程。
而后,他又要挑出最有可能的版本,再去想这一首诗、这一道题,又是什么意思。
千门百户未言少,门下豕肥即吾乡。牛行独木复春现,人弗能及陀弥彰。
藏头是不可能的,谢怀灵不会用如此简单的谜题,句意上又是牛头不对马嘴,难成诗文,在机关锁与乌木盒子也找不到对应的部分,无情便尝试将这一首诗拆开来看,每一句话单独思考。
如同将灯笼缠绕在一起穗子,细心地解开,才能取出灯笼中挂着的谜题,咀嚼着单独的行句,无情马上就通晓了其间关窍。
的确就是字谜,千门百户,又要强调不能算少,那就是一个“万”字;同理,门下豕,又是吾乡,乃是一个“家”字;牛行独木,春日再来,则是一个“生”字;人弗相依,配以陀弥,即是一个“佛”字。连在一块儿,“万家生佛”,谜底就浮出了水面。
可是新的疑问,接重而至。无情是知道“万家生佛”柴玉关的,他在七年前就死在了衡山之祸中,杀人者“云梦仙子”王云梦,谢怀灵为何要提起他,他和她交给他的盒子,又有什么关系?
只得再想,无情将目光投向了乌木盒子。
为了能让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机关锁上,盒身没有别的花纹,整只盒子,都只有机关锁引人注目。无情将其查看再三,慎之又慎,最后才得以确认,的确就如诸葛正我介绍“狼锁”时所说,没有置入凹槽中的“钥匙”,“狼锁”绝无处谈起解开,但上方的半个机关锁却可以先动,恐怕解锁,还得先从上面着手。
拿定主意后,无情就专注地研究起了上面的锁。
“九宫算锁”,源于道家的奇门遁甲与周易算数之学,考验的是人的心算与应变。锁的上表面有九个可按下的算珠,成宫格状,故有此名,按下时就会激发内部机关,响出清越之音,音高各不相同,解锁者需依循特定的数序与节奏按下算珠,才能开锁。
只从外形来看,无情并没有发现“九宫算锁”又被改过的痕迹,不再多犹豫,他敲了敲机关锁的表面,就心算着算珠上刻的数序,按下第一个算珠。
下面的破解,就近乎一气呵成了。在几年前,无情就能将这一类的机关锁当作玩具来把玩,就算是不用眼睛去看,也能将其解开,约莫二十来息过去后,随着清脆的“咔嗒”一声响,“九宫算锁”中间一行的算珠陷了下去,露出一个三指长、一指宽的暗格来,又再是细微的一声脆响,左旁的木块脱落了,掉在了桌案上。
这本是极其正常的结尾,“九宫算锁”被解开时,就是这样的。但无情是何等人物,精准地从最后的两道响声中听出了不对劲,便已经发现,“九宫算锁”到底被改动了何处,才得以与“狼锁”串联。
然而,他将掉下来的木块捏起,想将其置入“狼锁”的凹槽中,却忽觉怎么也放不进去。
木块比凹槽略大一圈,也许强按是按得进去的,但这在机关术中,就已是不可容忍的误差。见此,无情的动作顿住了,他移动目光,看向了“九宫算锁”上出现的暗格,心中皱眉,暗想着难道是……
再想也不如一试,眼见得大小实在合适,无情小心翼翼地将木块放进了暗格中,再轻轻一摁。
他的手指离开后,上下的两行算珠忽然动了起来,就像是整个“九宫算锁”都活过来了一般,他再听得一连串的响声,被他按下去的六颗算珠一个接一个的重新弹起,催促他走上第二个回合。
少了三颗算珠,解法却与之相反的越来越难察,但这第二个回合,对无情来说也不是难事。
又是二十几息过后,他按下了最后一颗算珠,于是最后的响声,也响起了,却不是来自“九宫算锁”。
“狼锁”颤动了一瞬,就像是将死之人被人一刀捅进了命脉,没有挣扎的力气,便率先走向了结局。在它的颤动之后,从暗格放入的木块,自它的凹槽中掉了出来,继而它四分五裂,散做了一堆零件,“九宫算锁”失去了支撑,也分作了两半,齐齐砸在了无情的桌案上。
无情这时才看明白机关锁的设计,“狼锁”被谢怀灵改动了大半,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机关特性,为“九宫算锁”所牵动,只要解开了“九宫算锁”,也就一齐解开了“狼锁”。
但他也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将机关零件一一翻看。
两个机关锁之间有璇玑算柱相连,因此“九宫算锁”动,“狼锁”动,这与他嵌进去的木块无关,木块在此之中,只起到一个开启璇玑算柱的作用,那么又为何,要多添一笔设计,让木块通过璇玑算柱的运转,传到“狼锁”之中,再掉出来?
它大可以就埋在“九宫算锁”内部,这样机关锁解开之后,也不至于四分五裂,犹如假象的崩塌,犹如——
一道火花窜过了无情的脑海。
他将写着“万家生佛”的宣纸拉到身前,再在机关锁的零件中翻找,他似乎摸到了谢怀灵的用意。盒子里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盒子本身,谢怀灵是在告诉他。
告诉他一件九年前的旧事,尘封多年的秘密。
无情找到他要的部分,一块是“九宫算锁”锁身上的小木块,为了树立干扰项,“九宫算锁”的锁身都会刻很多字,具体刻什么全看做它之人的喜欢,例如这一块,刻的就是“金蝉”。
而他要找的另一部分,由于他并不懂金人的文字,无从找起,但是他已经知道,在“狼锁”上刻着花纹的木块里,一定有那么一块,刻的是字,其意为“脱壳”。
无情吐出了一口长气,定下心来,打开了盒子。
就仿佛真是为了验证他的发现,盒内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张纸,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这是苏梦枕的字迹,无情一眼就认得出,话却是谢怀灵要说的,也只有谢怀灵说的出口,只有短短的一个字,傲慢至极的一个字,她在设计这道谜题时,就已然洞悉所有的发展,算清楚了无情的聪慧,留下一个评分:
甲。
第171章 白色相簿
“还有这一份信的回信,请。”
谢怀灵又做出一个手势,就将又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递到了苏梦枕的面前,此时苏梦枕的桌上已经被她搬来的书堆满了,再加上信纸,铸成了一座小山。看到她的动作后,苏梦枕其意深深的盯着她,她还尤不嫌事多、犹不嫌事大的朝着纸堆吹了一口气。
本来就被风吹得有些蠢蠢欲动的纸,顿时就扬帆起航,在她烧起来的火上加了一把油,糊到了苏梦枕的脸上。
苏梦枕:“……”
他冷静地将信纸取下来,冷静地看着谢怀灵,冷静地后悔自己为了透气给窗户开了条缝的选择,冷静地要说些话。谢怀灵提前预判了,将自己的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对着苏梦枕说话,提醒他:“忙正事呢,楼主,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苏梦枕瞥着她,真的想说些什么来对付她,又顾及着别的,没有说出来,“这一封回信上要写什么?”
而谢怀灵也知道他顾及,远非对她羞怯,只是正人君子的挂念作祟,不想他说出口后她再做些别的,他既然心思不纯,这样于她便不好,故意调侃道:“好生能容忍的苏楼主,楼主脾气真好呀,越来越好了。”
她再嘱咐他:“就写给无情的回信内容,说我同意他提出的下一回见面的地点了。”
昨日无情总算来了信,说要再见一次面,被谢怀灵打了回去,她不想地点再定在金风细雨楼了,让无情自己来随便挑,但是她不喜欢就不去,而今日就是无情挑好了的时候。
这就是明晃晃的刁难,苏梦枕也知道她就喜欢让任何人都顺着她,不顺着她也自会努力,不过要是替无情说点什么,大概还会有极为剧烈的反效果,他也不打算打扰她的任何计划,问她:“他约你约的什么时候?”
“后日。”昨日让他写回信时没说给他,谢怀灵就在这回说了,打了个哈欠,往后一仰栽倒在了子椅上,眼角沁出了些许的晶莹之意,“很奇怪不是吗,他应当三日前就解开了我的谜题,但却要昨日来传来消息,后日才约见我,我以前说你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她自问自答了:“男人在冷暴力上真是天生就有建树——冷暴力就是不理人,把姑娘家家晾着不管。”
饶是苏梦枕也要为自己辩解一遍,他从来都猜得到谢怀灵会吐槽他,边写边道:“绝无此事,无论如何来算,我都从不曾晾着你过。”
谢怀灵抬起自己的眼皮,一侧身子撑着脑袋,就看了过去,此情此景不翻旧账真是太可惜了:“我刚来的时候,你问完我名字的那日,之后足足有两日不曾理过我,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苏梦枕不算忘了,但也不算记得清楚。他与谢怀灵拥有同样的默契,所以从不曾提起她来时那段时间的事,他不追问她的底细,她也不追问别的事,因而在她加入金风细雨楼前的事,他都刻意地不去回忆。
现在却是不去回忆也不行了,被翻旧账翻到这里,他笔尖一顿,再重新发力将字写完,继续行云流水,不受阻碍:“那时我不清楚你的来历,也拿不准要如何安排你,多思量了两日。”
谢怀灵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的最后一句话:“哦,多思量了两日。”
她摇头晃脑,一拖长调子就准没好事,将话说得事好不可怜,好像就在苏梦枕这里吃了天大的委屈:“天呐,难道我不才是那时候最迷茫的一个吗,有的人问了我的名字,就几日都不曾来管过我了,那可是几日呀。这个人可太坏了,金风细雨楼第一坏,对吧?”
苏梦枕无话可说,唯有沉默,专心写信。
但沉默也沉默不下去,这个人就没打算放过他,非要他踩着为他自己拉起来的那一条线,又追问:“怎么不说话,楼主你稍微说两句呀,楼主楼主,你为什么这么专注,你到底是跟无情关系好,还是跟我关系好?”
如她所愿的,苏梦枕再一次停笔,这一回不是顿住了,他真的放下了笔,将头转了过来。他反问她:“我是为了谁在写这封信?”
谢怀灵眨眼,但是谢怀灵不说话。
苏梦枕却一定要让她说话,短暂的一段时间,顾及被他抛却到了脑后,只有这些话,他是不能沉默,一定要和她好好说的。他可以耐心地等,等上很久。
等到谢怀灵想把椅子挪远了,他也会将手按在扶手上,恢复了些的力气,就足够让她好好的坐在原地。
那么谢怀灵也只能开口了。被勉强了,她不觉得沮丧,望住了了苏梦枕的眼睛,四目相对,想让她害羞是很难的,她最多只会偶尔闹闹别扭,然后很新奇地看着眼前这时的苏梦枕,眼前这时的变化。
“我以后是不是没得玩了?”她有一丁点的遗憾,接着说,不想遂他的愿望,将皮球踢了回去,“自己不直说的话要我理解,想的美呢,还是先把信看了吧。”
说完她就把无情的来信再次糊在了苏梦枕脸上,提醒他第二回,苏梦枕取下信,想要说话,不经意先看了一眼信。
这一看,他就静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