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不复万年
谢怀灵时常觉得自己太有当反派的潜力了,并对此引以为傲,至少是现在,她在神侯府眼中的威胁度应该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境界。
那也无妨,她早有预料,这就是她要的结果。甚至她还心情很好的送别了无情和冷血,在门外听了半天墙角的冷血没有错过一句话,看起来总是有些坚定之意的脸上,呈现出来了一种类似于孤狼捕猎般的神色。其实他中途应该还有些很有意思的反应,但也都被谢怀灵最后的话冲淡了,冷血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出剑,谢怀灵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送这两人离开了亭台。
同样守在门外的狄飞惊听到的也不少,他选择是跳过,当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的聪明才智会让他清楚谢怀灵的打算,然而狄飞惊不会想去对此拿定自己的主意,他的人生里,又有几次这么想过呢,又或许,对他来说,不去想本身,就已经是他的主意了。
只有关于无情的那一句话——狄飞惊眺望了一眼无情,看他的人影完全消失不见,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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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即了,自然要回金风细雨楼,而金风细雨楼,定然也有事情还在等着谢怀灵,总而言之,她是根本闲不下来的。
首先,还是迷天七圣盟的事,虽然主要是白飞飞在管,但为了积分她也必须要仔细的过问,面面俱到的监管,弄得白飞飞有时都觉得是她自找麻烦;其次,与李太傅那边的联系也要做好,此事只能全权由她来,根本没法儿交由他人代劳;最后,还有金风细雨楼的内务和其他公事,例如财政之流……足够她的厌蠢症从早上犯到晚上。
光是想想就想上吊了,但是上吊也不行。谢怀灵一下马车,叹着气就听见沙曼开始不停地说话。
走路的时间也不能浪费,得益于谢怀灵严厉的金风细雨楼职场环境整理,二人可以边走边说。沙曼的工作素质近来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多繁重的工作汇报都能做到脱稿,一大长串的记录后面补充道:“方才这些是白副楼主递交过来的、需要您做个决断的事,除了这些还有几件,是杨总管那边的送过来的。”
还没完?谢怀灵不可置信地看过来,感受到自己的大脑都放空了,发自内心的问道:“不应该呀,杨总管不干了?”
沙曼无语了一瞬,好像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带来一股想要说出口的熟悉感,再考虑到这是在外面,自己咽了下去:“小姐听过再说吧。是朱七小姐的事,朱七小姐与沈公子来了,他们一行一共四个人,除了朱七小姐与沈公子外,还有王公子和丐帮的一位小长老。”
这也不奇怪。谢怀灵昨日看完信后,就叫沙曼写了回信寄过去,既然朱七七一直担心她,留在汴京附近,那么以朱七七的性子,得到消息后进城也的确就是一日的事。
“杨总管要问问你的意见,朱七小姐与沈公子一行人要如何安排。”沙曼继续道,杨无邪实际上问的是谢怀灵对朱七七一行人的定位,是要他们帮忙,还是再有别的用意,抑或是让他们置身事外,“他说这件事不该由他来定,要是小姐定下了,我再去和杨总管说。”
谢怀灵是早就想过了的,她写信时心里就清楚得如同一面明镜,不过是再把思绪翻出来而已:“按照接待贵客的礼数来,一丁点都不能怠慢,再清间会客室,我要与沈浪先见一面。”
沙曼应声:“好。”
说完这些,她做完了目前的活,领到了自己立刻要去做的活,便行色匆匆地转身而去,轻盈的几步后身影在树间抹去。谢怀灵又叹一口气,她是更想舒一口长气的,但也没能如愿,只觉得累,舒也舒不痛快。
没有朝主楼而去,谢怀灵半路就拐去了天泉池旁边。她今日办公的地点并不在苏梦枕卧房中,难得不用看着苏梦枕,自然也就不用去,毕竟说到底,今日苏梦枕自己都不在那儿。
到了明日,苏梦枕的最后一个疗程就要开始了,之后苏梦枕具体会睡上几天,谢怀灵也说不准,因而再多次和苏梦枕沟通协商后,再估摸着苏梦枕的身体状况,她接受了苏梦枕在临近疗程前出去透透气的要求。
天泉池边,池水碧波不尽,清似空明,吐纳楼阁的倒影于其上,看起来又像是它框住了楼阁,展出半池的金风,半池的细雨,半池的瑟瑟,半池的夏。偶有风再过,便再见得天泉池上来波潋潋,仿佛还环绕了一张笑脸,羞涩得很是朦胧,颦笑间水影也一荡一晃。
谢怀灵却不是来赏景的。她一歪头就挡住了观池人的视线,观池人早就注意到她了,暂且用不了武功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她的行动,但还是没有揭穿,现在才与她对视上。
苏梦枕病中穿得极素,即使如此也是一树寒梅,自有傲气与坚毅来撑起皮囊,用不着多热烈的点缀。他想说话,未果,被谢怀灵抢了先。
谢怀灵问得很好奇,口吻还很好笑,极好的展露了她的求知欲,只可惜她说的话还是太无厘头了,她问:“你看我家干嘛呢?”
苏梦枕瞥她一眼。
他从前的有些安静,就像如今,一半的原因是她的脑回路着实清奇,能让他不想回话,另一半就算他微妙地懂谢怀灵话里的槽点,算上杨无邪也只有三个人懂这句话的槽点,要接上也是仍然困难。
“天泉池如何能算你的家?”但像也只是像罢了,真要开口已经不是一件难事,苏梦枕回道,“真算起来,金风细雨楼才是你的家,天泉池不过是接住了你而已。”
拿工作地点当家还是太超前了,但可悲的是谢怀灵仔细一想,发现自己真是起居在公司,晚上也睡在公司:“我命真是太苦了,还要给我家干活,这都不如是天泉池呢。”
她又打起了哈欠,和苏梦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说等后面闲下来了,能给我家翻新一下吗?”
“去年你来后,就翻修过一次了。不过若是你想,可以在我病好后来找我商量想翻修成什么样子,美观为先。”
“那我能往里面添点别的鱼吗?上个月我让白飞飞抓了一条,烤着尝了尝,味道真的很一般,白白让我好奇了大半年。”
这又是没和苏梦枕说过的事,但她要是跟自己说了,那就是让他去抓鱼了,苏梦枕也清楚,慢条斯理地问:“不是说天泉池是你家吗?”
谢怀灵面不改色,坦然自若:“我爱我家,鱼也爱我家,家里人互相帮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苏梦枕直接了当的拒绝:“要做烤鱼大可去买别的鱼,而不是对天泉池的观赏鱼动心思。各物有各物的用处,你又何必强求。”
这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也能和苏梦枕这么天马行空的聊下去,谢怀灵不免出神,只觉得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在她第一次见苏梦枕的时候,哪里想得到后面的事呢,你一句我一句的,被她说过没意思的人,居然也没让话掉到地上去。
不过站在天泉池边上,还是惹眼的,聊了没有多久,工作还没来抓谢怀灵,思友心切的朱七七就把她抓了。
“怀灵!”担心友人已经担心了十天半个月的朱七七,早就过了还能克制的那根线,她的爱恨素来浓烈,更不用提还有关切在心,一时间连苏梦枕都没有看见,飞上去搂住了谢怀灵的肩膀。
谢怀灵好险没接住,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撞到苏梦枕。她拍着朱七七的肩膀,觉得朱七七何尝不能算一种猫大爷:“我有点喘不过气……停之停之。”
朱七七这才惊觉,一抹自己久别重逢(短别重逢)的泪水,杏眼如洗,羞态难掩:“我又忘了你不会武功了!”
她连忙放开了自己的小伙伴,拉着她的手,将她上看下看,不肯错过一个细节:“你没事吧?我看到你信里写的,虽然你让我不要多想,但也放心不下,你说那神侯府——”
苏梦枕正想提醒,早就聪明了些的朱七七自己把话咽了下去,急转话头:“总之我知道能过来,就马上过来了,没有受伤吧怀灵,我、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先少说点话就是帮到我了,说得我头疼。”谢怀灵揉揉太阳穴。
朱七七也意识到了不妥,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再说话,沈浪过来接过了话头。
他先和苏梦枕问好,再和谢怀灵打招呼,也没有从前那么客气了,先说了目前的计划是要在汴京留上半个月,又解释了因为时间赶,就没有再给她回信,而是直接来了的冒昧。
新带来的朋友也该介绍,尤其还是个没见过谢怀灵的,他再为熊猫儿让出了位置,说道:“这位就是‘熊猫儿’,七七与你说过的,这些日子来一直同我们一起。”
熊猫儿没见过谢怀灵,但久仰大名,能到金风细雨楼来,也在感叹朱七七与沈浪交友之广,极具江湖气的抬手作揖:“我在丐帮时就久仰苏楼主与谢小姐大名了,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而最后剩下的那个,更是无需介绍了。
谢怀灵对熊猫儿点头以示问好,而后目光就不再动,似乎她没有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场,而他也始终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并不选择上前来,彼此之间有一条干涸的河流,裸露的河床一线相隔,从两端流过去的,是风也该停止。
可似乎永远只是似乎,对面也不会不识,只道是再逢无言事事休,一面空怀多恨愁。
熊猫儿以为自己说完后,怎么着也该轮到他新出炉的兄弟了,但王怜花不言不语,他回头才发现,王怜花根本没有过来,又哪里还需过来。
他这一回头,便也将其他人的视线带了过去。然而王怜花还是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他要凝望到谢怀灵来看他为止,凝望她与他没有缘分的脸,直到得到了她的视线,空空荡荡的视线不怀有也是怀有的证明,才抱起手臂,忽而一笑。
他好像就是非要带她往下沉去,任谁也能看出不对劲来。
王怜花笑得依旧漂亮,眼睛略微的弯起,略过了在看他的所有人,无论是忽然头疼的沈浪朱七七、惊愕的熊猫儿,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的苏梦枕。
他关心道:“你还没死啊?”
第185章 冤家聚头
老实说,熊猫儿在王怜花说完话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好了立刻拔腿就跑,在金风细雨楼来一场轰轰烈烈之逃亡的准备。他还没有扬名,还没有谈恋爱,还有许多没做到的事,居然就要在这里玩红袖刀逃生了,王怜花误他!
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咬着牙不把这小子放弃的,这小子就等着回去给他磕头吧。熊猫儿这么想着。
然而事态并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去发展,熊猫儿没有感受到气氛的骤冷。他偷偷摸摸的看过去,先看到沈浪扶住了额头,略长的叹了一口气,稍显无奈,而朱七七瞪着王怜花,试图逼出些杀气来,令人毫不怀疑,等事情一结束了她就会去找王怜花麻烦。
至于被王怜花“问候”的本人,她的神色没有任何的变化,好像在这张脸上,一切都是静止的,情绪也是中断的,她的爱与恨都浅薄,不过是其他人的自寻烦恼。
可也不尽然,在看着谢怀灵的还有一个人,苏梦枕。他是有些太熟悉谢怀灵了,成亦在此,败亦在此。
沉默没有太久,甚至都还没有持续到能被称之为“沉默”的时间,看起来只是短暂的思考。谢怀灵的每一段沉默都有深意,所以在不该沉默的时间,她永远都有话说,谢怀灵就该是个这样的人,也只接受自己是这样的人。
“王怜花,你能说点好听的吗?”她回道。
王怜花嗤笑一声,好像听到的是什么好笑的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清,重复了一遍以保持自己的恶意:“你还没死啊。”
谢怀灵懒得骂,说:“幼稚。”
见他们两看起来真的很熟,似乎真有一段故事的样子,熊猫儿估摸着回过了劲儿,想去问问朱七七,被沈浪一把抓住了袖子。抓袖子的人朝他隐蔽地使着眼色,另一只手牵住了朱七七,熊猫儿便也明白了沈浪的意思,往外边挪了一两步。
看到熊猫儿的动作,沈浪才回头,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与谢怀灵、苏梦枕告别:“我们还要去收拾行李,就不耽误苏楼主与谢小姐的时间了,下次再拜会。”
说完沈浪就带着熊猫儿与朱七七二人走了,片刻都不停留。朱七七不大甘心,想去把王怜花也扯走,别在这儿给谢怀灵添堵了,沈浪又叹着气将她拉回来,低声地劝说她。
苏梦枕听不到,但苏梦枕猜得到,无非就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能由他们解决”。白飞飞将遗诏来历说来时,曾将王怜花的存在也顺带提起过,她虽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弟弟,对他的一笔带过也太失分寸,苏梦枕那时便发现,应该是还有与正事无关的故事,发生了。
因此苏梦枕也知道,按理说他也该走的。
但他没有动。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谢怀灵再开了口,赶王怜花走:“别在这儿磨蹭了,你也走。”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是你走?”王怜花连动都没动,笑容渐渐拉直,晦明有变,“我是真的很好奇,六分半堂,迷天七圣盟,怎么一个都没能杀得了你?”
“你要是实在好奇答案,大可以自己来试试,而不是让别人,在别人家先走。”谢怀灵平淡的抬眼。
这自然攻不破王怜花的脸皮,他咬了咬牙,好像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吞了回去,不想叫自己恨意太重,也不想叫自己怨气太深。少年的指甲重重刮过自己的掌心,继续说:“让我自己来试……谢怀灵,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吗?”
谢怀灵却还是看着他,好像根本就没有被他中伤到。比起纠缠不休,她更宁愿去直接点破,告诉他:“怀揣着这些想法,你其实大可以不必来,永远不见我,对你更好。”
王怜花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怀灵转身便走,将他如一支残花般的留下,她不欲与他多说,剩他千番颜色变化在脸上,始终定格不下。
他对她道:“没有人要见你,也别当有人多在乎你。谢怀灵,不过是天下绝无任何一个人,比你更值得让人憎恶而已。”
话中人没有回头:“随你。”
她的背影并不犹豫,夏日天光的余韵中,很快就不知何处而去了,郁郁葱葱的树木不让人追寻她,她便也连脚步都不留下。天泉池的波澜平息,风已静而景更动,说来说去,不过凡人心自动。
可王怜花只觉得沉得厉害,干渴得厉害。他身躯不断地向下滑去,仿佛被火光中灰色的烟尘所淹没了,遮住他的口鼻,活活就是要他窒息而死。王怜花不能再待下去,也转身就走。
“王公子。”他被叫住了。
苏梦枕并没有跟着谢怀灵走,虽然谢怀灵的意思他都知道,但他还是站在原地。
王怜花停了脚步,再转回身,撑起自己的假笑,心中也清楚自己为自己招惹了很多麻烦,是逃也逃不过的:“苏楼主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谢小姐的,苏楼主还是去问她为好,我没什么要说的。”
“不。”苏梦枕说道,“我不会从其他人口中询问她的事,我等她来告诉我。”
听到这儿王怜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重新打量了一回苏梦枕。青年其意在骨不在皮,病难易气,神魂有韵,王怜花的眼神再深,青年也不改其色。他是敢于承认自己心意的人,自不再有顾虑的挑破起,就不会再去遮掩,苏梦枕一生中想要得到的所有,无论有多艰难,都会堂堂正正地去争。
苏梦枕再直接道:“我要和王公子说的,只有一句话。这里是金风细雨楼,我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到了这里,对金风细雨楼的人,谁都只有客气这一条路走,有些太难听的话,不该出现第二回。”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
王怜花的笑意竟然还在脸上,全无消减的意思。他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忽然有一股气,迫切地支使他想要发泄出来:“我会拿苏楼主的话,自己再去问问她的。说来也巧……”
刻意地断了断,王怜花才接上下半句:“如果我早来两个月的汴京,还要管苏楼主叫表兄呢,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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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没有走太远。在他带着朱七七与熊猫儿离场后,就打着还有事情的名号,让朱七七先领着熊猫儿去休息了。熊猫儿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咕”了一声,朱七七便也没有办法,虽然心里想着谢怀灵那边的事,也得带着熊猫儿去觅食。
他俩走远后,沈浪再原路返回。他等在了天泉池附近的小路上,估摸着时间,刚好碰上谢怀灵。
早些日子让谢怀灵操心所欠下的债都是要还的,更不用说王怜花现在的确是沈浪的友人,跟着沈浪一起走江湖。他歉然道:“王怜花说话实在是太伤人,不像样子,他近些日子状态也不对。”
“没事,正常,随便他去就好了。”王怜花要是客客气气的,那才是有鬼了,谢怀灵反又问道,“沈公子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他吧。”
沈浪听出谢怀灵并不想在王怜花的话题上深聊,头忽然间痛得更厉害。想他当初和朱七七之间一团乱麻,多亏了谢怀灵几次从中提点,现如今到了他来为谢怀灵与王怜花提点,却连要从何处下手都不知,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的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