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前,天地相望,他们各自抬手,碰了碰杯。
第201章 万事开矣
客栈人来人往,嘈杂如一锅沸水,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在破裂后传出许多闲话,恨不得将江湖与民间都掰碎了讲,什么都能够聊上大半天。这般的世俗之象,楚留香早就再熟悉不过了。
从他进入江湖、传出许多风流韵事起,他就习惯了议论与被议论。无关之人对他评头论足,他亦是已觉得无关紧要,反正说到兴头上的人里,又有几个真见过他,见过他有能认出他?再多的流言,只要不在乎就通通伤不到他本人,甚至熟悉到了后头,流言还成了楚留香熟悉江湖的地方,每当他从海上回来,总要来这些地方转一转。
这次也是如此。楚留香在海上舒舒服服的待了也有一个多月了,是他的老朋友胡铁花找到了他,约他见面,他这才重新启程,到了陆上来。
连日的兼程,楚留香到这时才有空听听这些人在说什么,而这么一听,就让他听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人频繁的换着话题,每说一个话题浅尝辄止后就匆匆带过,不在多聊,又换成下一个,哪里像是在议论。可是即使是这般,也有人入神的将着,其它桌上的人有长久说着一个话题的,也都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如果不是这客栈里的人都中了邪,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江湖里、或者民间,一定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并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的事,让人只能寻找着与之相关的事不断的换着话题,旁敲侧击地聊。而其他人就算刻意地避着它,但心中至始至终真正在意的,也同样都只有那一件事。
楚留香的求知欲便也上来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知自己回海上躺了一个多月后,怎么就与江湖脱了节,连蒙带猜都没有头绪。
但是还好有胡铁花。
许久不见的青年略有些憔悴,他原本也是个英俊的汉子,这些分别的日子不明白是去了何处,虽然来之前洗漱准备过了,但还是看得出倦色和邋遢的影子。
胡铁花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来了楚留香,将他招呼过来,楚留香认出来了,可也再三得确认了两眼,才接受了眼前胡铁花的变化,叹气了:“一两年不见,你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我快要不敢认了。”
胡铁花便向他诉苦,道:“我到边关那边去了,鸟不拉屎的地,真不是人能待的,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不说这些了,尽是些吃苦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先上去。”
话罢两个人就上了楼,楚留香再看看客栈大堂中的人群,心中还是被疑问挠得心痒痒。好奇真是种挠人的思绪,时常带来麻烦,他也就这样一次次为自己的好奇主动去找麻烦,楚留香问胡铁花道:“你知道这客栈里的人,到底都在聊些什么吗,我一句都听不懂。”
胡铁花回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老臭虫,那么大的消息,你没听说吗?”
“我听说什么?”楚留香苦笑了,“我才从海上回来,消息没听说,海风听了不少,这个算吗?”
听得好笑,胡铁花道:“这都什么什么,还贫呢,先上去,我到屋子里再跟你讲。”
他这般的谨慎的架势,让楚留香也看出来了些东西。他跟着胡铁花到了客房里,将门窗一关,胡铁花舒服地吐口气,瘫在木椅上,才告诉楚留香他在海上的这一个多月,到底传出来了个什么消息。
一说,楚留香便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大堂里的人即使想聊都要绕着圈避着话题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有些忌讳地说:“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怎么敢传的?”
接着他再一想,目光都不能定住,看向了别的地方,再迅速转回来:“汴京里有什么动向吗?”
胡铁花当然也忌讳,毕竟是不慎就要人头落地的事,可是百姓与天子积怨已久,自方腊起义后群情激愤,他在边关又因天子昏庸的决策吃了不少的苦,此时自知左右无人,也敢说话:“传了有一两天了,汴京城里还没大动静,小动作不少,估计再传下去就要杀上几个人,镇压一番了。”
他冷笑了:“镇压又怎么样,消息要真是真的,杀再多的人,那也假不了。”
楚留香听出了些意味,他不爱关注这些,可是这样的消息事关国本,在知道之后,想不聊聊都难,问:“难不成你觉得就真如这流言所说,先帝之死另有蹊跷,今上得位……”他没有说完。
“我倒希望是这样。”胡铁花也承认了,他实在在边关吃够了苦,回来时都怀着一肚子的火,先骂了几句泄泄火,再说,“至于是不是真的,肯定有人比我们急。”
这话不假,楚留香也要赞同,说道:“不错,这世上如果真有传言中的那封先帝遗诏存在,汴京的大人物必然已经行动了。”
这个消息能传出来,也足以说明当今的朝廷有多腐败,天子有多不得人心。到了这个份上,是不是真的已经不要紧了,这是楚留香的聪明才智看得出来的事。
而那些舞权弄墨的人,泡在权势中,对这一切的敏感度还会在他之上。
他想再问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胡铁花熟悉这个老朋友,反而回答了。
他道:“要真有事,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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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连串的奏折被赵佶从桌案上推下,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携带着他的火气,虽然没有摔到谁身上,却也摔得伺候的太监都抬不起头,只怕多看了一眼,就要承担帝王之怒。
几乎脸都要红了,赵佶无疑已气极。几乎牙都要咬碎了,赵佶无疑已恨极。
他的仪容已经不需要过多的形容,只剩下怒态还挂在脸上,心情更是摆在了明面,仿佛下一秒就要同烧坏的瓷器一般裂出一条缝来,推完奏折后犹嫌不够,又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奈何赵佶自诩文人雅士,这张新做的桌案又实在结实,只叫他手掌生疼,如被人反打了一拳,可是喊也喊不出,喊也不能喊。
心火快要窜到头上,即使如此了,赵佶还要勉强压下,深呼吸几次后,做出缓过神来的样子,显得体面而并不失态,拼凑起自己的表情,维持着帝王该有的风范。太激烈的反应无疑是做贼心虚,这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凭心而论,他只想将呈上折子的人拖出去斩了,然而那只能助长流言,更何况他知道流言并不是假的,并不是,于是,他连追查都要慎之又慎。
那么,幕后之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此人究竟图谋的是什么,这世上又怎么可能还有一封先帝遗诏,还是说当年,他真的疏忽了?
那些皇亲国戚呢,朝中臣子,又作何想法?这几年的起义和皇亲国戚的造反之事,他也是知道的,虽然并不知全貌,但也明白朝中不算安稳。
赵佶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在混乱的回忆里翻找,去想着这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十多年来浸泡在荣华富贵中,只顾着书画,有许多他当年擅长的事,如今需要先摸索,不过他也知道,首先要将消息压下去。
那谁又是合适的人选?
这不是一个难题。赵佶无疑不会选诸葛正我,他需要的镇压会是残忍的,而诸葛正我只能给他进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听到任何进谏,更何况在起了疑心后,赵佶并不能确信,诸葛正我和李太傅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傅宗书死后,蔡京一度失势,直到赵佶顾念他对自己来说的忠心,以及想要制衡诸葛正我和李太傅,将蔡京再度提拔。到了现在,至少此时,蔡京已经是赵佶最能信任的重臣。他自然还有别的心腹,但那些人在此事上,无法与蔡京能发挥的作用相提并论。
拿定了主意,赵佶命太监将奏折捡起,伺候笔墨。
颤颤巍巍抖成筛子的太监们这才能爬起来,面白如纸也要恭敬地对着赵佶,庆幸自己活过了一劫,死命地低着头一眼不敢多看,伺候赵佶让他顺利地写完了要给蔡京的圣旨,再去传让蔡京入宫觐见的旨意。
没有人敢喘大气,好像御书房中全是尸体,谁也不想加入其中,生机全无。
赵佶已经没有继续看奏折的心思了。他本就对政事没有多少心思,可此时要他写字作画更是不可能,在等蔡京来的空隙里,随便地又拿起一封奏折,烦躁地看了看。
是礼部呈上来的、关于筹备他生日宴的奏折,事无巨细的都写了上来,极长一封。赵佶哪有心情管这件事,但是在此刻任何的懈怠和心烦意乱都有不利,他需要的是坦荡,是雷霆手段,因而生日宴必然要还办,要以不同以往的盛大来办。
至于国库,他就没考虑过这个。在赵佶想来,大宋当然是富裕的,他是天子,随意挥霍又如何。
将奏折扔了回去,赵佶终于等到了蔡京的脚步声。
他却不知,还有很多人也等着这一刻。
第202章 千年万年,皆自此始(上)
大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金色的柱映着明珠的柔光,将御阶之下百官与皇亲的衣冠,照得一片辉煌锦绣,又与烛火交杂,直晃得人眼晕。丝竹之声不疾不徐地淌着,唱出教坊司排演的新曲,恍惚间像是四海生平、海晏河清的盛世之音,然而假就是假,刻意营造的东西永远成不了真,就好比此刻的繁华再耀眼,席上的人也各怀鬼胎,彼此间心知肚明。
赵佶端坐御座之上,他今夜穿了身崭新的绛纱袍,人靠衣装说的不错,也算是为他养出了帝王气派,貌美的妃子侍候在他身旁,娇笑连连,艳光四射的姿容在他眼前晃出一片摇曳的光影。光影之后,才是满殿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色块,皇亲国戚,文武朝臣,后宫妃嫔,统统只有颜色。
赵佶的手却是握紧的。不,他的手理所应当是握紧的。
即使是镇压,也阻止不了流言的传播,他知道有许多人已经动了心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必然还会发生些什么。在今夜的宫殿里,他更知道心怀不轨者众,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比他登基那年更多。
喝了口酒,赵佶去打量下方落座的人。蔡京还是老样子,满面的笑意如春风,他身旁就是李太傅,安然静坐着,这个位置安排叫他们默然不语,一句话都不说;然后便是诸葛正我,除了他自己,他还带来了他的弟子,为了保证宴会的安全,安排在了离御阶不远不近、恰可纵观全场的位置。
再看一圈,赵佶的视线落向了皇亲国戚的方向。
先帝没有什么子嗣,亲王数本就不多,赵佶在位的这十几年又有造反被下狱的,以至于如今能坐在坐在首位的,也不过只有两家王府。其一是太平王府,只坐了一人,太平王已经病了近十年了,赵佶倒也不奇怪,来的还是世子宫九,今夜锦服玉冠,眉眼低垂,显出几分近乎温顺的静谧。他身旁还有个青衣侍女,很得他宠爱照顾,不让她倒酒斟茶,也许是个还没得到名分的妾室。
对于这个侄子,赵佶的印象一直是他很安分,从不兴风作浪,素来深居简出。
目光右移,是南王府的座次。南王也称病,来的是世子与郡主。赵佶还是第一回见到他的这位侄子,身形瘦削,面色如玉,裹在繁复的亲王世子礼服中,俨然一副安静温和的模样,偶尔抬眼,眼底也平静异常。可赵佶心中却隐隐觉得,他的眼底似乎还有着什么,也许是……火光。
而坐在世子下首的郡主赵梦云,则几乎要缩进灯影里。她穿着一身不算出挑的藕荷色宫装,被满头的珠玉压得喘不过气来,始终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偶尔有宫人上前斟酒,她都似乎受了一惊,只摸着自己的手,不敢躲到哥哥后面去。
怯懦,上不得台面,这个堂侄女果然还是这样。
都看过一圈后,赵佶觉得稍微舒坦了些。最有威胁的皇亲国戚里看起来没有几个成器的,让他能够稍微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侍立在侧的大内总管说道:“陛下,人都到齐了。”
赵佶收回目光,抬手一挥:“今夜朕之生辰,难得众卿齐聚,四海升平,当共饮此杯,以贺盛世。”
乐声适时高昂,百官宗亲齐刷刷起身,山呼万岁,饮尽杯中琼浆。琉璃盏、白玉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汇成一片祥和的喧哗,珍馐如流水般呈上,其间炙烤的鹿肉香气混合着清甜的御酒气息,弥漫在殿宇之中,再见得舞姬踩着鼓点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恍若云霞。
气氛也热烈了起来,宾主尽欢,不外如是,好像这段时间里什么流言都没有,赵佶更是个真真正正的明君。
随着这些动静,偌大的宫殿瞬间活了过来,又活在一片精心粉饰的虚假里。赵佶举杯,说些君臣同乐的套话,下面黑压压一片人便响应,顶着无数张恭敬的、谄媚的、谨慎的、麻木的脸。赵佶心里最后的那点不安,又被这场面压下去些许。
他是天子,坐拥四海,既然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流言与人心浮动,都翻不了他手中的天。
宴过三巡,菜换五道,便到了该献寿礼的环节。内侍捧着长长的礼单,一样样唱喏。东海珊瑚树,西域夜明珠,前朝名家的真迹……琳琅满目,堆金砌玉。
赵佶听着,终于又从此中得到了无上的优越感,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想要得到他宠信的人比比皆是,他会稳坐皇位,永享荣华,永远,永远。
唱礼声不绝于耳,奇珍异宝比比皆是,内侍擦了擦额角的汗,提高嗓音:“太平王世子殿下,为陛下贺寿。”
所有人的目光,便就看向了宫九。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御阶之下行礼,身后的青衣侍女手捧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低眉顺眼地跟着。
“臣侄宫九,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宫九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木匣,亲自打开。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异宝,匣中红绒布上,仅仅只躺着一方旧砚。此砚形制古朴,是再普通不过的端砚,边缘已有磨损的痕迹,不知历经了多少年风雨,砚池里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墨渍,看起来平平无奇,至少只从外表看,它绝不该出现在天子的生辰宴上。
殿中起了一阵阵的骚动,又迅速压下去。众人面面相觑,这等场合,献一方旧砚给天子?
赵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旧砚上,看了片刻。
宫九这才开始解释,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此砚乃是昔年太祖皇帝旧物,先帝潜邸时常放于书房中,以此自勉。后来臣父王偶然寻得,常以此物训诫于臣,言臣当效仿先帝之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佶:“今陛下圣明,海内承平,盛世气象远迈前朝。然太祖皇帝与先帝之遗风,实为子孙万代楷模。臣奉此旧物,不敢言珍,惟愿陛下见此砚,能念及太祖皇帝与先帝创业守成之艰,我大宋国祚,永固万年。”
话音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原来如此,旧砚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太祖皇帝旧物”和“先帝潜邸旧物”这十二个字,值钱的是宫九这番话:忆先帝之风,赞今上圣明,劝不忘根本,乍一听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可在这流言甚嚣尘上的当口,在这百官齐聚的寿宴上,将先帝的旧物,如此郑重其事地献到得位颇有争议的当今皇帝面前……
这本身就已是一种挑衅。宫九为赵佶准备了一个难题,此礼,他究竟是接,还是不接眼前。接,心中硌得慌;不接,便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个关头,对先帝有不敬。
要知道,赵佶根本就澄清不了流言,甚至查都不能查,他只能等这一切过去,或者扭曲事实抓出一个“罪魁祸首”,可那也不能是在现在。
赵佶看着阶下的宫九。青年世子姿容俊秀,神色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他甚至体贴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的字眼,他只是怀念先帝,只是劝勉今上。
可是这份体贴,无声地提醒了这座宫殿里的每一个人,提醒着赵佶自己,那个早已故去的人,他的存在,他的痕迹,还没有完全从这世上真正消失。
也正是这份体贴,将早已死去的先帝,光明正大的拖入了每个人的视野中。心怀鬼胎不露于面上的人,也会再被催动思绪。
赵佶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收紧了,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终是朗声一笑,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快活:“好,世子有心了!此物朕收下了,当置于书房案头,时时警醒,确为良助。”
他示意内侍下去接过木匣,放在御案一旁,与那些珠光宝气的寿礼并列,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扎眼。
宫九再次行礼:“陛下喜欢,臣与父王便安心了。”
他退回座位,姿态依旧从容,和身旁的白衣侍女低声说着什么。
赵佶也举杯,再度和群臣共饮。酒液入喉,却品出一股淡淡的涩意,他眼风扫过宫九平静无波的脸,想发现些什么,看见宫九好像立刻沉溺在了女色里,只得把酒又咽下去。
他这个侄子,还真是能演,以前根本看不出,他居然还是个在这时候蠢蠢欲动的人。
宴会到这时才算刚刚开始,赵佶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踪影。
内侍的唱喏声再次响起,急于要去冲淡忽然凝重起来的气氛,喊道:“南王世子殿下,为陛下贺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