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灵还看到,她在发抖。
她的影子在地上一颤一颤,她人也一抖一抖。只有走路时会跟随步伐摇动的步摇背弃了主人平日里良好的皇室礼仪,摇晃得像是被大风吹过,拍打在了一起,宝石撞着宝石,金玉撞着金玉,她在怕她,谢怀灵一眼就看得出。
她已经明了了今夜所有的惊变,也听到了她与叶孤城的对话。她在怕她。
她的狠戾是真的,她的阴毒是真的,她的胆怯、懦弱、恐惧,也统统都是真的。
第89章 我为黄雀
谢怀灵在她的对面坐下,也不左顾右盼,更不去听门外响起的、何其密集的剑锋交手之声。那两个人有的是千军万马的气势,也许江湖里十年才一遇的剑中豪杰,就在一墙之隔外。
只是,不管胜与负,不管剑鸣如龙,不管今夜的屋外还会有什么,嘈杂成什么样,屋内有的也只有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这安静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人又不是死人,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会发出声音。更何况眼前的人还咬着自己的下唇,雪白的贝齿咬合进红唇的轮廓里,就好像在撕咬的是自己的心,她的嘴唇已然透着白色,不稳的气息只能从她的鼻间出入。
安静是灵魂上的安静,当人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棋局已经输了,再做什么似乎也无法改变时,她就会很安静。
当人不停地开始惶恐,不明白接下来是什么走向,对一个人生出害怕的感情时,她也会很安静。
谢怀灵享有这份安静。她注视着这个头也不抬的人,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请我喝茶吗?”
姑娘睫羽一闪,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满头的珠翠也失去了光泽,昔日琳琅色,也不过奄奄一息:“……请自便。”
这还是谢怀灵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就和人一样细弱。谢怀灵的眼珠一转也不转,还是刻薄地注视着,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视线仿佛有千斤,要把姑娘压垮:“自便不是待客的道理。”
“……”姑娘沉默了,然而害怕是害怕,就算她好像要被压垮了,她也终归没有被压垮,低低地重复道,“请自便。”
说完话后她没有再咬嘴唇,抖得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谢怀灵摇了摇头,她总算看清了姑娘的脸,正对着案上的烛火,必初见时在白日的亭下看得还要清楚。她的确是长得就很有皇亲国戚该有的特点,五官是与含羞带怯不沾半点关系的,大气淋漓的,如果她改去低头的习惯,再更有精神些,出现在谢怀灵眼前就该是个雍容华贵的郡主殿下了。
可惜她到这时才敢来看她,还是犹犹豫豫地,说不定她还在猜谢怀灵知道了多少,自己又究竟输了几成。
谢怀灵决定给她的个痛快:“郡主,我没有听见你在说什么,可否再大声点?”
姑娘的头瞬间便抬了起来,如同是被掉起来的一般。她先是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再缓慢地睁大了她的眼睛。她的恐惧更加的浓重了,逐渐要占据了上风,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镇静马上落回了海底。她听见了谢怀灵在屋外喊出了南王府三个字,可是,这是不一样,她怎么还能查出来她的身份?
“不用这么看着我,郡主先倒茶就好。”谢怀灵道,“我们还有时间来聊,可以聊到门外分出胜负的时候,或者聊到天亮,都可以。”
言语背后是她百分百的信心,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害怕膨胀了,又咬了自己的嘴唇,这一回很快就涌出了血色,她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一会儿之后,她就提起了茶壶,已经凉掉的茶水倒进杯子中,再由她递给谢怀灵。
谢怀灵饶有兴致,并不接茶,等她送到自己面前,问:“郡主为何如此怕我,莫非我生得好似豺狼虎豹不成?即使是天性如此,也怕得太过了些。”
姑娘不回答,谢怀灵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宫九也不知道。南王府里她即使是活到了现在,也永远不得父亲与兄长看重,她既然现在如此怕自己,那么在府中,又该有多怕她的父兄呢;生性如此怯弱,当年又为何能对欺压自己的姐妹与嫡母,痛下杀手呢。
谢怀灵端起了茶杯,其实她也有答案,这两种怕是不一样的。
除了在看苏梦枕一事上曾有过误解,她要看懂谁都很简单。谢怀灵有心再道:“又或者,是郡主格外怕我一些,因为我确实欺负了郡主,毕竟郡主已经输给了我,也赢不了我了。”
身型猛然一颤,姑娘嘴角的红晕的开始扩大,她仿佛是感受不到疼痛,狠毒不再游走在她的身体里。她或许是在接着发抖,可是又克制住,脑袋很快又要低下去。
谢怀灵抿了一口茶,虽然是冷茶,但也有清香,萦绕着唇齿之间,咽下去后她闻见了血腥味,很是应景。不过这当然是与姑娘无关的,她们才说了几句话,外面的交手就开始见了第一轮血。
暖调的屋内,灯火跃动在两个人的脸上,火光之下谁的脸上都不能再有阴霭,诸多情绪分毫毕现。
谢怀灵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这个在残酷得颇有些窒息的王府里,瑟瑟地缩成一团,小心地活着长大的姑娘,见证了自己母亲死亡的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正反两面。她的惶恐是真的,她害怕任何人来伤害她,好不容易才耍尽了手段好好的活下来,她怕人再欺负她;她的狠毒也是真的,她对弄疼她的人下手,不惜阴毒也极为狠绝,她不想让人再欺负她。
可是惶恐不会终结,她总有她做不到的事,所以她还为真正酿成她悲剧的父兄做事,她还要这个郡主的名头;所以她被谢怀灵逼迫到这幅境地,此时的谢怀灵是她越不过的山,于是在她眼中与她的父兄,兴许是没有差别。
“……为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姑娘轻轻地问了这么一句,她也不去擦嘴角的血,这般境地里,她何其无助,以至于看起来还有几分的魔怔:“为什么要查?金风细雨楼,要的只是与丐帮合作,任慈死了也一样的。”
“为什么不查。”谢怀灵平静道,“与任帮主合作,是了却先代楼主,也是我外祖的一桩心愿,任帮主更是天地之间无可置疑的豪杰,高风亮节,至诚至义。若是任帮主死了,我不查,丐帮易主,这些就将全都化为空谈。即使丐帮还能给金风细雨楼提供帮助,那也不过是有砒霜之蜜,金风细雨楼更将一无所知地被拉进一场愚蠢的死局里。”
她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但她不说,没有必要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我不管南王府要做什么,牵扯到金风细雨楼就是大忌,虽说是王府位高权重,但金风细雨楼也算是略有家资,我想郡主也该是清楚的。所以,如果郡主是我,也是会查的。
“而恰恰相反,如果我是郡主,这般境地下我面对一个突然入局的人……”谢怀灵幽幽而叹,“我就绝不会杀她。”
姑娘不语。她无意识地舔舐过自己唇角的伤口,细碎的疼痛里,灯盏的光晕在她的视野中朦胧成了一团的光斑,穿透这团光斑后才是谢怀灵的脸。
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但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谢怀灵的声音,她并没有那么想听下去。
谢怀灵继续道:“如果我是郡主,我绝不会想着多做些工夫,此事成或不成,重要的永远都是保全自己。她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终归事情又不是我诚心想做。如今郡主白费了力气,回去之后,恐怕也还是很难办吧,我对王府中的事,也是略有了解的。”
姑娘捏住自己的手指,睫羽忽闪。被说中的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赤裸地扒开:“谢小姐好大的口气……你只是赢了一局,又不是大获全胜。”
“郡主这话说的对。”谢怀灵微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靠得更近些,“大获全胜,可不是只赢一局就行的。”
如同是触了电,人几乎是从位置上弹了起来,连带着茶杯也被撞翻在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出凌乱而恐慌的轮廓,沾染到了人的裙摆上,金丝银线也被洇湿。姑娘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玉色的瓷瓶。
瓷瓶也碎了一地,谢怀灵还有闲心喝茶,在姑娘的眼中,她这双光下也空茫的眼睛露出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鬼气来,好似是人含鬼色,鬼夺人神:“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及时脱身,可这是来不及的。我被刺杀了心情不好,就请郡主再陪陪我了,反正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姑娘忍不住喘息起来。她盯着谢怀灵,然后几息后突然转身,再也不能与谢怀灵同处一室,踉跄几步后又撞在了墙角,但还是头也不回的、仓皇地跑到了门口去,不愿再听谢怀灵说一个字,不愿谢怀灵的声音追上她。
木门被她拽开,屋外的交手终止了。姑娘跑了出去。
谢怀灵坐在原地,继续喝她的茶。
影繁灯孤,即使是鹅黄色的暖光充斥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只会生出愈来愈多的影子。生死杀机过后的夜里,无声无迹地游弋,但也不探出头来,影上光下她安然独坐,无常现,风云一线,半遮凌寒面。
血腥味越发地浓重,嘈杂的风声钻入房内,而后又中断。是门又合上了。
谢怀灵倒满了一杯的茶,等到半袖都是血的青年站到她手边。青年的神态没有多大的变化,面静如水,与半身的血迹很是割裂,不过这些也不尽然都是他的血。
与之相对的,在生死里来来去去的谢怀灵一楼鬓发都没有乱过,她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青年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身来轻抿茶水。
“平手?”
“不算。”
宫九平淡地回道:“他的剑心乱了。”
但如果说不算,他身上的伤也太过惨烈,不过谢怀灵犯不着来心疼他,谁都犯不着来心疼受伤的宫九,也许该心疼叶孤城:“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自己的剑,自然只能乱。”
“的确如此。我那个堂妹呢?”宫九打着打着,耳朵也没有闲着,“她是不打算陪你继续的,”
谢怀灵并不放在心上,她何时还要管别人的意见了,视线淡然地流转:“只要乱起来了,就由不得她抽身。”
她有的是在汴京城不能使的手段,就是等的这一天。
说完她又道:“你该走了。”
宫九的手腕还在往下流着血,也淌到了案上。他说:“你说了还有后手。”
“我的后手不需要你。”
谢怀灵眉头一挑,又回到了他与她约好的那一天,交易是会结束的,短暂拉近的距离也是虚假的:“何况你也见识过了,你更该知道,我是你强求不来的。”
宫九点了点头,竟然又是赞同的意思,血要将案面都染出一面血红的倒影来,倒出他一日不同一日,也在变化的心境。时至今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说的含糊不清:“我会再来找你一次。”
会善罢甘休的就不是宫九,谢怀灵明白即使是能一别,也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她不想去猜宫九又在想什么,如果猜到了,她这辈子才算是完蛋了。
第90章 怨之欲报
已至午夜,谢怀灵折回去再找了沙曼。
沙曼几乎是成了半个血人,细长的剑也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过从面色来看,她大概是没有受什么伤的,或者是至少伤得不算重,还能够对着谢怀灵秀眉一拧,然后将脚边的黑衣人尸体一脚踢开。不过一个没收住力,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一路摔进了河中,留下“扑通”一声的余响。
今夜杀了多少个人,应对了多少波刺客,沙曼也要数不清了。她的剑都砍钝了,再最后一次捅穿人胸膛时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手上这把还是从刺客手里抢来的。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聊今夜的情况,便做了收尾工作,坐马车回了丐帮。路上沙曼检查了遍谢怀灵的情况,谢怀灵再帮沙曼上了点药,这姑娘的背上挨了几下,所幸都是些轻伤,不用咬着牙她也能挺过去。谢怀灵路上也没有再惹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说着软话。
回到丐帮后,入目所及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一间是还点着灯的了。疏朗开的云倒是会挑时候,半露出了明月的一星半点,月光也是一星半点的,寥落地照亮着院子的回廊,仿佛是还在犹豫而徘徊地等待着。
这个点,谢怀灵已经困得不像话,她把沙曼打发着先去休息,自己和来接她的侍女走回去。
顺着月光而走,路过任慈的花园。花上也盖着薄薄的一层月色,安静到了极点,从而绽放出了孤独且冷清的丽色,怀有一种千般怨恨都不能言说的惆怅,披戴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怀灵停住了脚步,她让侍女松开她的手,侧头望去。
如水月色的中心,百花丛中,她望见一个很消瘦的人影。人影细似柳条,弱不堪折,谢怀灵很少在女人身上,看到比自己和林诗音还消瘦的身形,只要来一阵微风,似乎就可以把人影从这个夜晚里劫掠走,她无法反抗,她已经憔悴到了极处。无需走近,谢怀灵就已经触及到了她身上的病气。
一个病到如此地步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痛苦的往事;一个对月独行暗中看花的女人,她必然有着一段悲伤的往事。而一个集二者于一身的女人,她的故事光是说出来,就会要耗尽她所有的勇气,所以她也会是一个守口如瓶的女人,独自地怨恨着。
谢怀灵拍着侍女的手,是让侍女先回去的意思。她已经很困了,但是见到这瘦弱的人影,她明白今夜还没有结束。
人影缓慢地转过头来,病重也不妨碍她的敏锐。这时谢怀灵才发现,她面上也蒙着一层面纱,让她在夜晚,像是一抹即将西去的冤魂一般。不过她远没有冤魂那么无依,即使是消瘦,她的脊背也是挺直的。
主动上前走了两步,谢怀灵停在了离她还有两三丈远的地方,略微颔首,问好道:“叶夫人。”
叶二娘看了她两眼。她精神谈不上有多好,说起来来也有些中气不足:“你是?”
“我姓谢。”谢怀灵点到为止地只说了姓。
叶二娘出乎意料地知道她是谁,虽然久病卧床,但是能对着她叫出金风细雨楼的名号,还有点愣神:“是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吗?”
谢怀灵应道:“是。”
叶二娘的愣神更重了。不过到了她回神时,她的惆怅诡异的散去了些,是因为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金风细雨楼有恩她吗,她才会眼中潜过神采。不,也有另一种可能。
能让人亲近另一个人的理由,除了喜爱,也可以是恨。敌人的敌人,就是最好的朋友。
叶二娘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她的话多了一点,说道:“晚上天凉,谢小姐还是早些回房的好。”
谢怀灵抿出了一个轻柔的笑,眼尾垂下来,眉眼少有如此柔和的时候,说:“这话要对叶夫人说才是。夜深寒重,我再怎么着也是这么大个好端端的人,叶夫人才该多保重些。”
说着说着,她温柔地把自己披着的大氅取了下来,不明白什么样的神情最柔软不要紧,她学着花满楼的表情细节,再上前几步为叶二娘系上大氅。
厚实的狐毛大氅披在身上,叶二娘没有拒绝这番好意,或许是谢怀灵的神态,总让她觉得不忍,又觉得妥帖。她们二人站近了。
“多谢谢小姐了。”叶二娘情不自禁对这个姑娘生出更多的好感来,又闻到了大氅上淡淡地血腥味,她从前对这些是最敏锐的,不由得凝眉。
谢怀灵瞧出了她的变化,有心解释道:“我刚遇上了一些事回来,可能有些血味,希望不会唐突了叶夫人。”
叶二娘摇着头,说:“怎会,只是不知谢小姐是遇上了什么,我听闻……”
她顿了段,才接着说,语气重了些:“六分半堂前几日刺杀了谢小姐,谢小姐还是要保重安危为好。”
谢怀灵安抚着她,然后在话语里悄然抛出信息:“不要紧,他们从前杀不了表兄、动不了我,今夜也更加奈何不了我。”
叶二娘的眉头不禁一皱,强忍着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突然一个踉跄,只说出口了一句:“谢小姐与苏楼主都是有福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小人摧折的,何况是些阴险的手段。”
“正是此理,来时再还便是。”谢怀灵搀扶着叶二娘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欠下的债也要偿还,我想雷总堂主,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