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得和外面的月没有什么两样,冥冥阴阴,眼怀鬼火,对于那个要来此城中,见柴玉关的人,她心中也有答案了。
蔡京的下属之所以还要拉拢司徒变,多半就是他还不信柴玉关,也许还在担心柴玉关与王云梦还有联系,毕竟王云梦同那样的大事有过牵扯,蔡京是一定要反复确认,才相信她已经死了的。
而在此之前,蔡京要派来的人选必须万分慎重。他要身份足够重,足够有势力,无论有什么情况,柴玉关都不敢冒下杀手;他也要足够聪明,足够阴险,足够圆滑,才能来再探王云梦之死。
在这两点的基础上,他更要足够有空,而且是汴京中盯着他的人都知道的有空,不会怀疑他的突然清闲,突然闭门不出。
满足三点的人,蔡京身边刚好有一个。正好是冬日里,李太傅和蔡京争辩完,蔡京被她算计得舍其党羽之后,有这么一件事发生:被迫割舍下属的蔡京,在舍弃小鱼小虾的同时还得交出一个地位足够顶这个锅的人,赵佶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这些乌合之众就做到偷窃官粮,必然还要有人在此事中犯错。
而蔡京能忍受自己顶上失查的错,却不能再顶上如此大的疏忽,他要交出一个位置足够高的替罪羔羊。
能让他选的人有很多,不少官员都是他扶上去的,但是他选了另一个人。
谢怀灵后来从李太傅那边知道,蔡京怀疑此人权势过高,另有异心,恐怕要盖过自己,已有一段时日。这次顶锅正好能用来镇一镇此人,让他一表忠心,还不会让他心有疑心,再者而言,他在明面上还与自己意见相左,赵佶心有权衡之意,惩处不会太重,实乃一举三得。更何况他荣宠也极盛,赵佶冷上他一段时间,就又会解除他的停职之罚,从前的蔡京,犯错时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离此人的复职之期,还差上一段时间。更巧的是,对于王云梦有关的那件事,他在其中牵扯得更深,他也必定,真的见过那时的王云梦。
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谢怀灵最后确认:“蔡京派来的,要来城中的人,是谁?”
独孤伤一动不动,只有干裂的嘴唇开合,说出了谢怀灵心想的那个名字。
然后,白飞飞就看见谢怀灵笑了。
一个冷笑,完全不该称之为正常的笑,但是她是发自内心的,并不觉得这件事为难。正相反,她完全开悟了。
谢怀灵转过头,对白飞飞道:“这下好了,我彻底有了个法子。”
白飞飞见她轻言细语,可神态分明是又回到了汴京中,要去翻云覆雨,远居数里,也要去动那一盘棋,决胜千里之外。
谢怀灵轻描淡写:“来了就不要走了。”
第131章 天下无贼
白飞飞几乎没有从谢怀灵身上感受到过杀意。她许多时候都是平静的,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水下所潜藏的一切,肉眼都无法看穿,虽然也会有畅快的时候,有那些欢颜笑语和嬉笑打闹,但湖水的底色在这里,她心中总是在想着什么,总是看不见的。
但是这一眼,这轻轻的一句话,白飞飞从中明确地感受到,谢怀灵想要杀一个人。
或者……她不止想杀一个人。
她总是爱一计三雕,获利百万的。
即使是这个人权势滔天,命关朝堂,随着他的身陨,无数的狂风暴雨、道不清的未知就要席卷而来,而她又将回到风暴的中心;即使她要取其他人的命,也绝非覆手易事,要做成一场惊天的谋划,其难更甚于登天——她也势在必得。
飘摇的腥气随之而来,夜深不存人气,白飞飞却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不觉得有什么担忧,更不觉得这时站在谢怀灵身边,有什么不合适。
她也这么想杀一个人,就算那时好比天方夜谭,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她不说话,只是因为明白,谢怀灵的决心无需她应和。
足够有能力的女人,天下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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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宅子时是午夜,一盏灯都没有了,谢怀灵与白飞飞告过晚安后,没有去睡觉,而是沐浴之后就披着外袍,坐在了自己的桌案边。
她取出一张信纸,她要给苏梦枕写一封信。关于她要做的事情,她已经抉择好了的、心胸中的那个计划,一个不可回转的计划。
她不会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告诉苏梦枕,自己要做什么,再告诉苏梦枕,这封信后不用给自己回信。毕竟在她做成了此事后,和此城有关的一切风声,都会被蔡京彻彻底底的查一遍,恨不得将整座城都倒过来。
她也不向苏梦枕讨要任何东西。苏梦枕再给她什么,都有成为把柄的风险,包括金风细雨楼在城中的任何势力,她都不会再动用。
对于谢怀灵而言,她手上仅有的这些,也足够下完这盘棋了。
不过是需要……物尽其用而已。
而为了物尽其用,她有必须要说动的一个人。
晨光无限,一泼万顷,就照透了河山多少,自白墙青瓦看去,也有大气之意,才方觉顺日正是生机盎然,也许再过上一两个月,又会有更郁郁葱葱的景象,奉送于人的眼前。
这就是沈浪喜欢春日的理由,不过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所有时节都有各自的好,他都喜欢。自他十岁起捐出家财,流浪至今,他早就学会了去赞叹各种风光,到如今十九岁,其气节、心胸,远非常人能比了。
但虽是如此,他在清晨看见谢怀灵,也还是会像常人一般惊讶。
“谢小姐。”沈浪问好道,第一时间以为她又熬穿了,要出门去接着劳碌,好心出言,“身在江湖中,还需多多保重身体为好。”
谢怀灵摇了摇头,和他隔着几步路,注视着他宽和的眼睛:“我是来找你的,沈公子。”
沈浪愣住了,他察觉到了什么,听出来这声“公子”远不同于往日。这不再是对于江湖人的一声称呼,而是一个尊称。
沈浪不意外她知道,只是难免默然。他放弃这个称呼,也有九年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谢小姐,你我二人出去吧。”
有些事沈浪不想让朱七七听到,不是觉得她会添麻烦,而是他知道她会难过。就算他很早很早就释然,朱七七也回来心疼他,就算是他是少年奇才,一代天骄,朱七七也会心疼他。
谢怀灵应许了。二人去外面找了一间小茶馆,点了个包厢,面对面落座。
坐下的那一刻,沈浪就不再是江湖人沈浪。衡山的血又回到了他的生命中,他重新成为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捐出万贯家财后下葬了父亲,然后转身走入了不停止的风雪里。
他极淡地笑了,问道:“谢小姐,是有什么话要说?”
谢怀灵回道:“有些关于‘沈天君’的话,想和沈公子聊聊。”
沈浪并不惊讶,说:“还请直言,只要是我能说给谢小姐听的,我都会说的。”
他有时就是这样,宽容有些不可思议了,对于知晓他过去的人,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苦难。所以纵使谢怀灵曾经因为朱七七,觉得他在感情上颇为拖沓,对沈浪有过微词,后来却也不再去贬低他。
他都这么说了,谢怀灵也就不客气:“我听闻‘沈天君’当年,走南闯北,路见不平无有不拔刀相助,义可贯天,见不惯一应宵小。凡是他知道的不正之事,就算是与官府有关也要去管上一管,因此自少年时就常常是死里逃生,结仇无数,到衡山之祸时,死在‘沈天君’剑下的鼠辈,已有百数。”
“父亲为人就是如此。”到了这是,沈浪脸上才有了怀念之色,还有对父亲的骄傲,“在我记忆里,只要是肮脏事,他就一件都见不得,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没有不去的理由。”
因此四海敬仰,称之谓,“九州王”。
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大概这个称号也没有多重要。他行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名誉于他何加焉,财富于他又有何用,光明磊落,在并不公道的天下力求忠义,才是真正的,“侠以武乱禁”。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沈天君”的死而叹息。两个魔头的阴谋,却死了一个天下极正义的君子。这世道就是如此,君子总是要矮小人一头。
但“沈天君”,恐怕是不悔的。他的死结束了一场已然入魔的争斗,如他泉下有知,也会像沈浪一样,轻轻一笑吧。
谢怀灵也不禁是心生感慨,对着沈浪,说:“九年前的衡山之祸,我听人说,‘沈天君’是听到消息后,就头也不回的出发了,一刻都没有犹豫。”
幼年的记忆很多都已经模糊,唯有那一天,沈浪如何都忘不掉。
他没有痛苦之色,笑道:“的确如此。父亲在走时就知道,自己多半要回不来了,但他还是去了。”
世上有些事,就是明知九死,也终不悔的。
谢怀灵瞧着,问出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她问:“那一年,沈公子惶恐过吗?”
父亲一去再不回,十岁的他要跟着大人一起,爬上衡山,在死人堆里辨认哪一具是父亲的尸体。天地间唯一的一个亲人,照顾他长大的亲人,永远地死在这一年,从此他一个人在人世,再无可依。
“要说不惶恐,就是假的了。”
沈浪不害怕去承认自己过去的软弱。今天的他像一个完人,发生什么都是风雨不动安如山,可他又不是生下来就是如此:“但我知道,父亲没有做错,如果将来的我是他,我也会去这么做。”
于是他捐出了家财,往后四海为家。家外的风雪不会停歇,更不会为他所动容,偏偏他就要这么走下去,父子皆君子也,万难不可夺其志。
“‘沈天君’为天下除贼,平定衡山之祸,虽死犹荣。”谢怀灵缓声而道,似有哀痛,不能断绝,“可惜天下君子如明珠,贼子如泥沙。山河日下,明珠难免蒙尘,泥沙却越积越多,还有淤泥堵塞河道,水至浊而无鱼。”
沈浪不言。九年里他日日亲眼所见,不用多说。
声音绕树三匝,似远似近,再最后陡然凝实,谢怀灵有力道:“其间更有国贼几多数,取民脂民膏如点库房之灯,视朝堂清明如眼中之恨。我虽是江湖人,也望世间可清,天下无贼。”
天下无贼。
默念了这四个字一遍,沈浪又叹了一口气,他在这时一改从前的印象,忽然对谢怀灵不能不有敬意而生。而他自己,莫非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聪明如他,又明白了什么,耐心去听谢怀灵的下文。沈浪已有预感。
在谢怀灵没有开口前,他就有了触动,在谢怀灵开口后,更是心神一憾。
她淡然如话家常,落字却字字千斤,说道:“我昨夜夜访了独孤伤,从他口中听到了招揽柴玉关之人的身份,也听到了,究竟是谁要来见柴玉关。”
她又说:“这天下有的是不该死,该长命百岁,有的人却连多活一天都多余,恨不能千刀万剐,偿万家之眼泪。因而他既然来了,我就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沈公子。”谢怀灵喊他,将写着名字的纸条推到他面前,“我欲为天下除此贼。”
沈浪又笑了。
他不是不会有害怕的时候,不是不会有后悔的时候,不是不爱惜自己的命,只是对于他而言,勇气和责任,永远比其它的所有情绪,都先占鳌头。
死很可怕吗,所有人都要死的。
遗憾很可怕吗,天下又有几人一生能得圆满。
所以就算有犹豫,也不过是些许的沉默。他在九年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他不恨父亲的背影,就注定了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侠客。甚至到了此时,在微妙的忐忑和叹气的欲望里,他还想着,其实是该和谢怀灵说一声抱歉的。
他不该对人妄下定论,至少在此刻,他由衷想与谢怀灵做朋友。
沈浪笑道:“亦为我愿也。”
第132章 蛇鼠自斗
再后面的交流,就全无压力了。有沈浪的这句话在这里,谢怀灵便心知,她准备的那些话,是统统都排不上用场了,沈浪从此绝不会退后,也绝不会软弱。
“谢小姐心中,必然已有了决断,是如何的打算,需要我做些什么,不妨说来吧。”应下的人从不曾犹犹豫豫,直言不讳来道。
除贼一事,事关青天,自然是越早谋划越好,沈浪再相信谢怀灵的手段,也不免还是要好好审度一番,仔细斟酌才是的。
谢怀灵也不会在此时再瞒,在她的计划里,沈浪是不可或缺的,略一停顿后,便开口说来:“沈公子请听我说来。如今局势,柴玉关麾下有四使,皆是武功高强,虽远逊于你,但也是各种好手;而柴玉关本人,更是高深莫测,就算是王云梦再与其交手,也不敢说取胜。与此之外,更有汴京之贼,老谋深算,又不知会带多少高手。
“在如此情况下,要除贼,再了结柴玉关,只能以智、以策取胜,用计谋来消耗他们的实力,再坐收渔翁之利。而要消耗实力,最好的法子就是为他们找一个对手,而最合适的对手……”
沈浪眼中一亮,念念而道,已然心领神会:“……就是他们彼此。”
“正是。”谢怀灵朗声相论,“这一场合作,贼人不信柴玉关,柴玉关也未必就愿意以后给蔡京作走狗,只要能让局面乱起来,让他们彼此拔刀相向,不仅能中伤双方,还能让我们隔岸观火到最后,留足力气出手。”
乱局之人,人人只顾自保,只顾拿下自己的对手,谁还能去弄清楚,时局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而那时两败俱伤,或一死一活的局面,岂不是就任人宰割了?
妙计。沈浪忍不住称赞,只要是能做到,四两拨千斤便足以叫局势翻转,但他还要问得更清楚,道:“那依谢小姐之见,要如何才能令他们拔刀相向?司徒变?”
沈浪的确聪明。谢怀灵眼波一转,气似轻喃,从来到这座城里,她每一条线索都没有放过,所有的事物,都是足以被利用的:“此乃其一。司徒变已被蔡京党羽收买,暗中投靠,只要能将此事捅到柴玉关眼前,他必然不能再容忍被当蠢货耍,合作再无继续的可能。但只有此事,就想要柴玉关对贼人起杀心,是万万不够的。”
她道:“一个下属背叛他,他会想先回关外,多年后再来,不会想与蔡京对上,去杀蔡京的党羽。可是如果背叛他的下属不止一个呢,如果,他知道蔡京请他入关,就是为了杀他呢?”
沈浪一惊,心中波澜顿做滔天巨浪,这浪潮拍遍海岸,渐渐地潮起潮落。他也逐渐地,通透其间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