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一直到现在从未吃过好东西、真正吃着‘猪食’的，是你才对嘛。”

第59章 :“我做出的这一份甜点，已是足够好吃。”

　　可露丽最初对制作甜点的兴趣是因母亲而起。

　　记得那时，她本来只是一时兴起，看见母亲制作，她也吵闹着要学。

　　母亲是个很耐心很温柔的人。可露丽学得很慢，连计量材料的方式都听不懂，是由母亲手把手地教导了她。

　　但在制作甜点的过程中仍然充满了出乎意料的难点，三分钟热度的她时不时就会冒出想要放弃的念头。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水果小蛋糕。20分钟就能做完的材料准备阶段，硬生生的被她做成了一个小时。

　　但是，在将蛋糕送进烤箱，满是期待地等待过后，伴随着香喷喷的气味出炉之时，她同样体会到了莫大的成就感。

　　可露丽并没有去尝，因为它真的很小。

　　她将整份小蛋糕全都献给了母亲。

　　第一次制作的蛋糕，获得了母亲由衷的一声：

　　“好吃！”

　　可露丽又想起来，她是因为这声“好吃”，才迈上了甜点师这条道路的。

　　所以，她才进入了甜点学校。

　　——

　　可露丽是有一些生气的。

　　……不，或许是相当生气。

　　她当然无法要求所有人喜欢甜点，甚至就连可露丽自己，也曾真切地厌恶过甜点、也想放弃过甜点。

　　她坚持这条路走下来，更像是因为“制作甜点”已经成为了生活习惯，变成了组成她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某一天停止了，反而叫人觉得不自在。

　　可是，真当她听人说出对甜点的辱骂的话语，再见到了入侵者对同伴的暴行，肾上腺激素让她完全忘记了恐惧。

　　她几乎是以命令句式对海贼说道：

　　“不要浪费食物。把它吃完。”

　　——

　　可露丽进入的是有些许昂贵的甜点学校。在西点专业，还有几位米其林级别的甜点师，师资力量是豪华的。

　　在甜点学校的学习的学生，大致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种是简单模式，纯属混混日子，或是一时兴起学上一两点技能。而区区这点学费，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另一种是困难模式。

　　甜点师的工作繁累，而在学生时代的这点艰苦于专业的老师看来，更是轻松快活得如同玩耍。但刚刚入门、什么都不熟练的学生却已是感到了负担。

　　可露丽在真正开始学习甜点之前，偶尔也在家中尝试过制作。但既没有手速要求，也无需外观上的美丽，味道只需要让她自己感到满足就行。

　　但真正踏过这道门槛，她过往制作甜点的经验显得如此稚嫩，竟与从未学习过的新人属于同一级别。

　　可露丽想要变得熟练。

　　她是认真想要获得甜点界的桂冠，开上一家店，取得米其林三星的认可的。

　　带她的老师曾工作的店止步于米其林二星，而可露丽将她的梦想说给老师听后，老师并未嘲笑她。

　　老师其实很看好于她，所以他也如实告知了自己的经历：

　　“我是在14岁时离开家。那时候父母不支持我，我很任性，直接偷了家里的钱，但也没买票，偷偷乘上火车跑到了首都。”

　　“我想着要在那里学以大成、取得名声，再光荣归乡，获得父母的认可。”

　　可露丽忍不住问：“然后呢？”

　　“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没感到害怕，甚至钱都在刚抵达首都后就被偷了个精光，食宿也没个下落。但是我还是没有害怕……或许也是因为，没有退路了吧。”

　　“我一家一家地去敲餐饮店的门，请他们让我留下来工作。”

　　“没人敢雇佣童工。”

　　老师苦笑道：“但是，有一家甜点店的店长收留了我，为我提供食宿，愿意让我成为那家店的学徒。”

　　“那里的学徒有好几个，都比我稍大一些。不过仅仅是2、3岁的差距，在手艺方面，他们却甩出了我天堑一般的距离。我为了超越他们，不分昼夜地开始学习。曾有一段时间，我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3、4个小时，持续了好几周的时间。”

　　“但进步没有看见多少，精神衰弱却是真的。我会在洗浴的时候将流水的声音听成血液在流淌，厨房中同僚举起刀时，我恍惚以为他要杀我。……那之后，我睡了足足一天，并调整了作息，每天睡够5小时。我如是努力过了。”

　　“一直到我们的店铺获得米其林二星，我仍然是店中手艺最差的那一个。”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可露丽却看见老师露出了含着骄傲的笑容：

　　“但我却是师父最喜欢的学徒。”

　　“师父认可了我，我是他唯一承认的弟子。”

　　这样说着的时候，老师看向了可露丽。

　　可露丽想说点什么，老师却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们店铺的星级似乎无论如何也升不上去了。主心骨成员离散、师父寿终去世。葬礼过后，我也选择了归乡。”

　　可露丽想起了先前的疑问：“回到家乡之后，您去见您的父母了吗？米其林二星已经很厉害了，应该足够您的父母骄傲了吧？”

　　老师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露丽一时哑然。

　　“你还年轻。”

　　老师说：“可不要学我那时冲动。”

　　哑然过后，可露丽亦是无奈道：“我也学不了啊。”

　　——

　　听见可露丽近乎挑衅一般的回应，海贼冷笑了一声，似将要暴起。

　　但他顺着可露丽的目光，当他再次看见面前的熔岩蛋糕时，他又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

　　可露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他连着两次，很用力地咽下了口水。

　　他眼神中有过动摇的渴望。

　　他又一次地勾起嘴角，做出冷笑的表情：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吃完，我会告诉你我究竟觉得它哪里不好吃，让你死个明白吧。”

　　他终是重新拿起了刀叉，再将下一块甜点送入嘴中。

　　——

　　“以你现在的水准和能力，是没办法达到米其林水准的。”

　　老师给可露丽看过他年轻时的作品。就连那样惊人美丽的甜点，在他的店中，竟然算是手艺下乘。

　　老师算是很典型的上一辈的人，思维方式也很实诚。

　　加之他自己的经历，他将“努力”这件事看得很重，并以同样的标准去要求可露丽。

　　可露丽不认为这是苛刻，她也适应了同样的生活节奏。

　　可露丽付出了她能够付出的所有时间。削减睡眠、将三餐换做简单快捷方便吃的东西。除了有些课程必须去到教室，否则她一天18个小时都能待在制作室里。

　　可露丽努力过了。

　　甜点学校里并非没有努力的人，而可露丽以最开始的近乎“无基础”，到毕业时已经远远超越了所有人。

　　她能够拿到所有的科目满分，她能够进入到当地最有声望的甜点店中工作。她以为她的人生还能够继续向上，她还能够继续努力。

　　努力地攒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接着……

　　却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之中，她似乎忘掉了些什么。

　　……她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那声出于真心实意的“好吃”了。

　　——

　　海贼吃完了整份蛋糕。

　　但他并没有像他刚才所说，立刻地给出评价，“告诉她这份甜点究竟哪里不好吃”。

　　海贼抬起头，短暂地闭上了眼，却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可露丽并没有太多紧张或是期待的情绪。

　　哪怕海贼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不好吃。”

　　——

　　可露丽工作的那家店的店长是个有些一言难尽的人。

　　这件事也是她在工作很久后意识到的。

　　店长并不信任甜点做得好的人，因为他觉得他们会藏私。

　　加之店中的离职率高，店长更是觉得那些手艺人随时都会偷学了店中的技术或配方跳槽到下家，所以更是不愿意将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们，也不愿意听取他们提出的任何意见。

　　但同样的，店长也不喜欢甜点做得不好的人。

　　他会说，“你这样的水平，机器能做，随便招来的学徒也能做。”

　　结果到最后，在店长的口中，就变成了“甜点师这工作，任何人来了都能做。”

　　他说的或许是事实。

　　甜点师们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流水线工作，老人走了，新人来了。每个人都没有特殊性，每个人都并非必须。这与她想象的甜点师的工作大相径庭。

　　最初入职的时候，可露丽还抱有对职场的天真、对甜点师这个工作的憧憬。

　　毕竟这里的工资于一个专校毕业的学生而言已是相当可观，老板为她画过的大饼也确实香甜。她非常认真地向老板提过建议、制作过许多新式的甜点样品，并无数次地请老板试吃过。

　　老板的反应往往是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