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间太早了。
市集这个时间段倒是应该有不少摊位了。
但阿代并不打算现在就上街去买食材, 她还有一堆事没来得及做呢。例如洗衣服啦,晾晒昨日从藤屋回来的路上采摘的几颗草药。
这一片的房屋都太小啦。
基本都没院子。
大家会等到太阳好的日子,上到屋顶去, 把洗干净的衣物晾晒在屋顶。
往常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一边手抱着装洗干净衣物的木盆,一手扶着梯子, 慢慢爬到屋顶去。
好在她每次要洗的衣物都不多——因为她是独身一人居住。
所以木盆并不重。
至于洗衣服要用的水, 则要去距离阿代居住的房屋颇远的一口共同井去打水。阿代体力并不好, 打水总是很费劲。但好在居住在这一片的镇民大多都挺和善的, 总会很乐意帮助阿代。
还有一些十几岁的孩子,是最热心的。
会主动帮忙阿代提水回去。
每次,阿代都会给他们准备糖果、和自制的点心。
屋子里盛放水的桶里还剩下许多,是前两日几个经常来找她说话的孩子们帮忙打满的。
足够洗衣服了。
阿代将富冈义勇迎进屋门, 让他坐到坐垫上先等一会。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 太阳很难得这么晃目。她用襻膊固定住和服袖口,抱起装脏衣物的木盆, 来到屋门口,开始清洗衣物, 准备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 将衣服晾晒到屋顶去。
看到阿代前前后后的忙碌。
富冈义勇走过去, 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衣物,替她搓洗。
阿代的手停顿在半空,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拒绝。直到那件洗起来颇费功夫的厚衣物被彻底清洗干净,露出盆底的内衣。
“……!”
阿代的脸瞬间红了。
不等她做出反应, 富冈义勇的手微顿之后, 就已经将那件内衣拿起来了,浸入已经变凉的水中揉洗。
阿代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咬住下唇内侧,难得声音有些小地跟他讲话:“富冈先生, 还是……我自己来吧。”
“之前,我也经常这么做。”他似乎并不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指锖兔不在之后的事。
那时候阿代整日神情恹恹,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她的一切事情只能由他照料的那段日子。
“……”
阿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只得浑身僵硬坐在他旁边,眉心微微蹙着,表情有些羞赧地看向别处。她能听见身侧传来的清洗衣物的动静,并不大声,很细微。
有时没忍住。
会稍稍看去一点。
便会看到他正神情专注着在揉洗她的衣物,很认真的表情,反倒是她太扭捏了。
“唉……”阿代彻底放弃般叹口气,身体松懈下去。
她双手抱住腿,下巴压到膝盖上。
“富冈先生,谢谢你。”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道谢,他怔了下,像是感到困惑,不明白阿代为什么突然道谢。
阿代没有看他,继续:“……之前。谢谢你。”
富冈义勇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会,才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
阿代忽然站起身,小跑走掉了,“我去借梯子。”
去到隔壁的藤田夫人家借了梯子回来,阿代已经恢复如常了。
“谢谢你帮我把梯子搬过来。”阿代弯腰捏了捏藤田夫人家的孩子翔太郎——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的脸颊。
翔太郎红着脸挠挠脑袋:“没什么,阿代姐你也经常请我吃点心。”
转头。
看见坐在阿代家门口的富冈义勇,翔太郎红着脸喊了声:“雪江哥早上好。”
他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他妈妈说过,这个男人是阿代姐的弟弟。应该也是姓雪江吧。如果之后有一天,他可以……跟阿代姐结婚的话……那这个人就是他的小舅子了。
听到那个称呼喊出口。
阿代表情狠狠愣住:“……”
富冈义勇倒是眉心微蹙着沉默一会后,不知道认真思考了些什么,总之,很快,他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冲翔太郎微微颔首,便继续认真洗衣服了。
阿代:“……?”
他到底接受了什么?
……
衣服全部洗完后。
阿代在底下扶住梯子,富冈义勇帮她将衣物晾晒到了屋顶。至于贴身的衣物,阿代则是晾晒在屋内。中午日照足的时候,窗户口附近也能接收到不少阳光,只是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又没什么光亮了。所以阿代才更喜欢在屋外缝补衣物。
但内衣布料很薄,很容易就能晾晒干了。
否则……
这种贴身衣物晾晒在屋顶,还是有些不太安全的。
做完这些事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前往集市的路上,阿代仍感到好奇,于是问他:“富冈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他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下次就不这么做了。”
“……”
阿代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她表情复杂了一会后,很快便重新弯起眼眸,笑着说:“这样呀。我也想跟富冈先生您多待一会呢。所以,之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您也可以像今日这样早些回来。”
“……好。”富冈义勇回答,完全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因为阿代的话而感到高兴地安静点点头。
阿代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样子。
只要不主动跟他搭话,就会一直沉默下去。就算跟他搭话了,估计也只是得到一些很沉闷很无趣的回答,就算问他问题,也只会回答一些让人完全失去兴趣的话,“……都行”“……都好”“……都可以”。例如半个月前的清晨分开时,她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吃的食物呢,他便只会回答这样的话。
但阿代知道。
富冈先生其实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这都是他认真思考过后,真心觉得都行,都好,都可以,才这么回答的。只有他认为绝不能退让的,必须要得到的,才会变得异常直白。
例如……
萝卜鲑鱼?
想到这里,阿代没忍住用手背掩住唇笑出声。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虽然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但……笑了,应该就是高兴的意思吧。……跟他一起上街去,她很高兴。
“……”
富冈义勇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
……
从集市上回去,已经快要中午了。
阿代开始准备午饭。
但萝卜鲑鱼需要炖煮很长时间,即使米饭已经煮好了,也没办法现在就吃。往常每次富冈义勇都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来,她会提早在下午的时候就把这道菜闷炖上。
所以现在有不少空余时间。
阿代一早就注意到了富冈义勇羽织的袖口破了一道刮痕,于是趁此功夫让他脱下来,她帮忙缝补。
一边查看羽织的破口处,阿代一边问:“富冈先生是受伤了吗?”
“没有。”
富冈义勇垂着眼回答,“切磋的时候,……我没保护好。”
阿代没再说什么话了。这件羽织是两件羽织拼接在一块的,一半是绯红色,一半是……
阿代收回视线。
开始寻找和绯红色那半的羽织颜色相近的线团。
结果发现这种颜色的线料只剩下一丁点儿了,完全不够缝补袖口。她望了望锅的方向,这里暂时完全离不开她呢……
“富冈先生,能麻烦您去隔壁藤田夫人那里借一下线吗?”阿代有些难办的表情,这么说完,她又觉得依照富冈义勇的性格,让他去跟不熟悉的人借东西说不定太强迫他了,于是正要说「算了」的话。
富冈义勇却已经点头答应下来了:“好。”
阿代表情有些复杂:“富冈先生……您真的可以吗?如果不喜欢跟人说话的话,不需要强迫自己。我待会尽量跑快一点就好,应该没关系的。”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的表情:“不?我没有不喜欢跟人说话。”
阿代反倒惊讶起来了。
“呀……看来是我误会您了。”她掩住嘴,非常讶然的表情。但很快,她就微微弯眸笑起来:“那就麻烦您啦!请尽快早去早回吧。富·冈·先·生。”
此刻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温暖的光亮透过窗户洒进来,满屋亮堂,阿代就这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虽然和平常一样是笑着的表情,但……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末尾喊他名字时,意味深长的表情格外狡黠。
这是其他人,从未见到过的她。
锖兔曾经说过,只要用心观察她,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也就不会觉得棘手了。
但他觉得……
锖兔说的或许并不完全对。
她只会对想要亲近的人,露出更多面。有锖兔在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对他展露更多的自己,她只会把自己的所有,全部展露给锖兔一个人。即使他一直盯着她看,一直盯着她看……等到他完全无法再看到她时,等到只有她和锖兔两个人时,她才会……
…但现在。
她在逐渐向他展露自己。
他可以替代锖兔,成为她最重要的男人吗?——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有的想法,开始不受控地浮现。
直到阿代被他看得有些不理解,微微歪起脑袋,有些困惑地跟他对视。
他才颇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喉咙动了动,他嗓音有些发干:
“…我去借东西了。”
这么说完后,他就埋着脑袋站起身走出屋子了。
移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阿代一个人了。
阿代脸上方才还有的灿烂笑容,很快就因为孤单和寂寞慢慢消散,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光照没那么足了。屋子里变得冷冷清清的。她轻轻抚摸着羽织另一半、属于锖兔先生的那部分,眼睫轻颤低垂着。
她慢慢抬起那一半属于锖兔先生的羽织,微闭起眼轻嗅了下。
……
富冈义勇敲响隔壁房屋。
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她先是惊讶,但很快就认出富冈义勇来,笑眯眯地询问他有什么事。
富冈义勇很轻松就借到了线。
临走前,乐不可支的藤田夫人非常喜欢他的样子,还想挽留他留下来喝杯茶再走,还一直询问他有没有结过婚呢,不愧是阿代小姐的弟弟,谈吐这么文雅,学识一定很丰富吧。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了一会,眉心微蹙:“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藤田夫人不理解:“误会什么?”
富冈义勇一本正经:“我们不是姐弟,是夫妻。”
藤田夫人:“……”
藤田夫人吓出豆豆眼:“什么?!这是玩笑吗?哎呀!我明白了,一定是您姐姐经常会遭到那些无理之人的骚扰,为了避免麻烦,您才会假装是她丈夫,对吗?哎呀哎呀,跟我说没关系的!我跟你姐姐关系很好的,这些还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呢!”
“我们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不过那时我还太没用,总令她担心,她对我很失望,才会暂时离开我。”富冈义勇表情没有什么波澜,语气却无比认真,“所以,我们的确是夫妻。”
藤田夫人:“欸……?”
“谢谢您经常关照我妻子。”富冈义勇说完这些话,认真道了别,就离开了。
只留下藤田夫人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
离开隔壁后。
只需要走几步的距离,就可以回到家。
富冈义勇拉开屋门,刚一抬眼,就看到跪坐在矮桌旁的阿代正低头在闻他脱下来的羽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