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甘之如饴
霍之汶的坦荡让席宴清瞬间心跳如雷。
这些年,他曾因为失明,因周遭繁杂的声音而站在十字街口有过一瞬惊慌,心跳如鼓。
这些年,他曾因一个个在大洋中被打捞出的未知物体而忐忑紧张,心跳失速。
……
可那都抵不上她的这几个字,带给他的冲击。
没有遇到过的人,都不会真正明白。
他从未有一刻视野如此狭隘,除了她的脸,再容不下其他东西。
他也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明白。
这世上甘如爱,是你不离,我便无所畏惧。
风浪任意来,人必共进退。
***
霍季青直到众人解决完年夜饭,才裹挟着冬日寒风迟到现身。
霍之汶前一日才见过他,此刻见他额上多了一块扎眼的纱布不免疑惑。
客厅里落座数人,其中霍岐山看向霍季青的眼神从他乍一现身便明显不善,霍之汶也不便即刻追问他原因。
霍季青一向同小辈混得开,虽为叔叔,但和霍灵均以及霍之汶关系都不错。
同霍岐山虽为兄弟,年龄上却等同于父子,从小霍岐山便是严兄,各种心狠手辣的招数他都见过,他也因此一向喜欢同霍岐山唱反调。
同大家招呼过,他就特意贴着霍岐山坐过去,给霍岐山找不痛快。
霍岐山说什么,他都应和,应和地过快反而显得虚假。
几句话聊下来,霍岐山的脸色便愈加黑了起来,深沉如同窗外无星无月的夜。
黑脸的速度比霍季青预计地还要快很多。
好在一盏茶过,霍岐山很快便点名席宴清和霍灵均跟他走,对峙格局就此瓦解。
***
霍季青挑逗够了霍岐山,才在大嫂纪倾慕的招呼下,进餐厅填满空了大半的胃。
他吃,霍之汶就站在一旁看。
等他慢斯条理地吃完,霍之汶才指了指他额角挂的彩问:“怎么弄的?昨天你的脸还是你的脸,今天怎么就被纱布侵犯了?”
霍季青避过纪倾慕,推霍之汶往一旁无人的小阳台走,声音放得极低:“被人咬的,纱布这玩意很无辜,哪像人阴险狡诈和纯真无辜能自由切换。”
这话听着怨念有些大……
霍之汶主动往阳台靠近:“迟到就因为这个?”
霍季青没否认:“命不好,犯小人。”
是犯小人,还是犯女人?
霍之汶想起他此前说过的女骗子,提醒他:“二叔,过会儿跑快点,我妈不会放过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家里你最怕她,我知道。”
霍季青摸了下自己额角的白纱,完全不惧:“大嫂问,我就告诉她我看上的女人已经嫁给了我大哥。”
霍之汶摇头,懒得提醒他那个时候他才三岁:“纪女士只是表面温柔,这句被人用烂的话毫无战斗值。”
霍季青听得认真,没泄气,还对霍之汶眨眼:“大不了哭一场哭出大嫂的母性,搞得定。”
他转而问霍之汶:“菜我已经端上桌了,看过没有?”
霍之汶点头:“功力不减。如果被反咬被告诽谤,查找到你头上,律师费我可以赞助。”
霍季青神色飞扬,清俊的眉眼间夹杂着一丝得意:“小意思。”
而后又眉眼沉寂下来,带些肃色:“只要你确定材料没有造假。主楼里所有的内容都是点到即止,没有附加揣测演绎。我理解诽谤的含义,反被泼一身污水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学到也该学到独善其身,自保毕竟是人的本能。”
“不用担心我。”
想起刚刚被霍岐山叫走的席宴清,霍季青又忍不住开口:“反而我比较担心你。”
接下来这个问题他问过霍之汶,但总是对答案不满意:“做这些,值得吗?不会累吗?”
要费尽心思,要用力筹谋,她明明可以放手不去管这些事情。
他希望霍家的女儿,可以活得更简单一些。
不用在商场上征伐,也不用为感情奔走。
他孤身游离这些年,知道独当一面的艰辛。想开口劝霍之汶可以偶尔同万千女子一样撒娇耍赖,可又觉得这些事情放在她身上,光是想想都万分不和谐。
她站在那里,最珍贵的就是勇敢无畏。
和她一起长大这些年,他从来看得明白。
***
值得吗?
累吗?
霍之汶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些问题。
她望向霍季青的眼神始终静如深潭:“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划分的清清楚楚。我能找出来很多值得的理由,比如他以身相许我得回报,可那都不是全部。二叔,我当时冲破障碍牵了他的手,就要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这样,你是不是更能接受一点?”
至于累。
她有生之年最累的瞬间,一是多年前朝夕相处的杜栖月在退役前,在对着她畅想了此后几十年的人生之后,骤然死于军演生命落幕;二是家中老幺霍之零,在最好的时光被车祸夺命。
在生死之前,一切都是小事。
这样的除夕夜,她不想谈及生死,最后只是对霍季青笑。
眉眼一弯,明艳绽放。
有些霍岐山式的坚持和顽固。
霍季青戳了下自己受伤的额角,叹气:“你们几个讲起道理来都是成套贩卖。你喜欢的,我也只能喜欢着,哪里来的接不接受。”
他这话乍落,霍之汶眉峰一蹙:“受刺激了?怎么突然说话酸溜溜的。比我小时候帮你抄的那篇情书都酸。”
这话题到这里骤然扭曲,完全不能继续下去,霍季青急了,开始直呼她姓名:“霍之汶,要不是我草书造诣深,我用得着你?!”
***
当晚席宴清从霍岐山那里脱身,刚往洗手间的位置走去,突然被身后一股力道抢先推了进去。
大理石台面过于冰冷,身前的仪容镜上,映出身后霍季青那张被时间定格的带些稚嫩的脸。
霍季青锁了门,冲他一笑:“不介意一起吧?”
席宴清自然理解他的本意:“二叔,你想和我说什么,不用避人耳目到这个地步。你想说的话,内容……很……见不得人?”
霍季青咀嚼席宴清的这些字眼,觉得自己一上阵就遭遇了奇耻大辱,这小子不好对付。
他敲了敲席宴清的前胸:“太瘦了,能撑起什么来?”
他明显话里有话,席宴清笑意缓淡:“二叔说的对。撑不了太重,但能最多撑多少就会撑多少。”
霍季青嗯了一声,而后出击:“我不太喜欢话里有话的话。”
他理所当然到完全忘记是他自己先话里藏话。
席宴清按兵不动,霍季青有些犹豫,却还是干脆地短兵相接,直入正题:“我知道你的一切,你们家那部分,我不喜欢。”
“蚊子通过我知道这些,我更不喜欢。”
“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在我眼里,世上的男人都不太配。”
霍季青说,席宴清就听。
从他入霍家,霍灵均、霍岐山,以及眼前的霍季青,霍之汶身畔的每一个男人,都视她如珍如宝,从前他感受的到,如今他看的清。
他要感谢这些人,在他不曾出现的年月里,在霍之汶身旁。
免她无枝可依,免她颠沛流离,更感谢他们的纯粹,让她对身边人抱有坚定无比的信任。
霍季青没有继续独白下去的意思。
他平时看似纨绔,认真起来,却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属于天之骄子的浑然天成的气势。
这一间洗手间的空间不算小,可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已经几乎无法插足进其他任何事物。
不声不响,已经莫名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隔了不过三秒,席宴清便别开钉在霍季青脸上的视线,浅淡一笑:“二叔,这点很抱歉,我没办法附和你,说我的确不配。”
平日见得少,既然霍季青抢先开口,他并不吝啬说清。
“走到今天,汶汶为我和她做过很多事情,也许你会觉得是我妄言,但每一件,我都承担的起。不然,就是她识人不清。”
“无论是以席宴清,以霍之汶的丈夫还是流沙的父亲,不管是什么身份,无论我姓甚名谁,今天的她,非我不嫁,今天的我,非她不娶。”
“我并非神祇,但她想要的,我都会尽力给。”
“世界上自然不会只我一个人看到她的好。”
“但是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来她身边,我不会让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的任何男人和她相配。”
他理了理刚刚在霍季青的推挤下骤升褶皱的线衫,小臂微曲抵在一旁的陶瓷砖面上:“我知道你关心汶汶。未来几十年,我的任何做法您都可以批评,我如果做的不妥,该教训的时候,您千万别手软,随您高兴,只要您喜欢,揍哪儿都行。”
霍季青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没再吭声。
还能说什么?
未来几十年这样的词席宴清已经含在舌尖对他说出口了。
那是承诺,也是保证。
这个男人那样自信,也很容易让别人感染他的坚定。
这人不仅口气自信而嚣张,倏尔姿态放得很低搞得像被他欺负了一样。
这可真是冤枉,他不就是挤进来和席宴清共用了下洗手间吗?!
***
除夕夜一晃而过。
舆论发酵的速度很快,只历经一晚,争议已经铺天盖地地涌现。
春节期间正值法定假日,除了全民讨论的春节,近些年日渐淡出大众视野的ce9602空难,也开始重新攀上各大社交网站的热门搜索和热点话题榜单。
话题中牵扯到的关键词无非是“蔚蓝航空”,当年的遇难者亲属值佳节对遇难者的悼念活动,航班机组人员起底,以及围绕“新闻”真实性和时效性引发的争议,和不断被点到的媒体人的良心,以及在网络上流传的部分空难的部分黑匣子录音。
恰逢德国某航空公司大型客机失联的消息透过境外媒体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扩散,事关“空难”的各种信息从最终只是在网络上掀起的全民讨论,后继引发各大传统媒体的跟踪报道。
初一当日,陆地带着温九前来拜年的时候,就和席宴清提及近来truth的几个相关选题。
truth一向以新闻评论见长,而这一次事关ce9602空难的爆料不止是开启了大家对于那起空难的新的认知,更掀起民众对于媒体人的广泛质疑。
陆地力图谨言慎行,很多问题上需要席宴清的肯定让他更为安心。
他从来没把同席宴清的对话当做上下级之间的例行公事,一直抱有一种男人之间亦师亦友的态度。
正值春节,他也没有占用席宴清过多的时间来讨论工作,等席宴清和他从书房下来,温九已经和流沙在院内堆起了雪人。
**
不远处视线之内的雪人面貌滑稽,体型可笑。
陆地的表情写满了无奈,席宴清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开阔的空地内奔走的温九,即刻便明白陆地的无奈来自什么:“你们两个内部消化这件事做的不错。”
陆地见温九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咬牙叹气:“特别不听劝,拿她没办法。”
他话落,就见温九摘掉她的连衣帽,扬手往这边的玻璃窗上扔雪球。
陆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了才想起来窗户是关着的。
他只得笑自己:“师傅你看,一直这样。”
昨夜雪洋洋洒洒了一夜,此刻地洞天寒,却也天色澄净,过分静寂。
正是你爱闹,我爱笑的年纪,一切都好。
席宴清没多说,只问他:“不是乐在其中吗?”
***
陆地和温九走的时候,霍之汶同陈妈学习淮南菜的时长也不短,结束观摩,和席宴清一起送他们出门。
温九走出几步又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他们走出视线,席宴清才问霍之汶:“小九的眼睛一直长在你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温九的心思不难猜,但霍之汶无可奉告:“也许是从陆地身上移情别恋,恋——我。”
她挑眉。
似乎是从除夕夜的家宴之后,她有了很多“霍大小姐”应有的多种情绪。
浅笑一漾,少了几许坚硬,多了些柔和甜美。
霍之汶话刚落便收到温九的短消息,内容很简单:对不起。
如她料想的一样,为了上次替温岭约她的事情道歉。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打了几次,回温九的讯息,以开玩笑的口吻:你姐买单,我不客气。
她的手指还没收回来,半路被人打劫握在手里。
壁垒般的身体矗立在她身前,她下意识地缠上去,一抬首,席宴清便啃了下来。
一夜无休,满室缱绻。
☆、第56章 大结局(上)
大结局(上)
团圆有时,聚散有时,农历新年终是远去。
席宴清连同晏沉对霍之汶各种发毒誓加下保证,霍之汶没有逼迫这两个男人,没有再提出让席宴清回医院这件事情。
年后,席宴清跟随商寅现身公开活动。
作为n市对外开放后第一批崭露头角的企业家,商寅以及其父商时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叱咤一时。
如今从海外归来,除了在从小生活成长的n市云郴区注资兴建一系列的福利设施,另外便是重拾在内地江北的一系列业务。
财经版上,挂着商寅作为嘉宾参与青年人创业论坛发表演讲时意气风发的照片,另外便是商寅带席宴清一起出席公开活动,不时接耳交流的抓拍照。
商寅在接受采访时除了提及叶落归根的想法,另外对记者提及自己视如幼子的商宴清。
话语间都是褒赞、认可,以及期望。
年迈的男人眼中,满是后生可畏的骄傲。
***
借助商寅出现在大众视野内的第二天,席宴清打发了司机,独自驱车前往城西郊区。
虽是冬日,青茏的松密集地立在陡峭的山脊上,一座座矮丘翻过去,视野才最终开阔一点。
公路能直抵山脚,这个地方既可以说闭塞荒凉,也可以说交通便利,悠然采菊。
能甘心扎根这样的地方做些什么,倒不像是流着边城的血的人会做的事情。
他停了车,步履稳健往山下的生态蔬菜园区迈步,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燕尾服和此刻周边黯淡朴素的景色有些格格不入。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身着统一的绿色工作服在一旁坐谈,见他现身,其中一个女孩在其余人的起哄中走过来问他:“先生,有什么需要帮你的?”
席宴清话语温和:“我想见你们边总。”
***
在自己的地盘见到席宴清,边疆着实有些意外。
库房是开阔式的,席宴清来的时机非常凑巧,他被边疆雇佣的其中一个初涉职场的小姑娘领进来时,边疆正在声厉色疾地训斥属下。
库房空间有限,这一堆员工还不懂得避讳,不去掺和上司的*,很多人伸着耳朵想要听一听这个一看就是青年才俊的男人,要和自己的boss说些什么。
边疆锋利的眼神扫射一圈,众人才有所收敛。
***
边疆没请席宴清回办公室,那里一样人多嘴杂,而他一向不喜“清理现场”将闲杂人等一律请出去。
这片山在眼前,他反而觉得心绪安宁。
两个人就站在蔬菜园区的仓库背后,头顶山区的灿烈日光,迎面吹来些许凉风。
“拜年?”边疆夹起一支烟,了解霍之汶的喜好,没有递给席宴清,口气松散,“有点儿晚啊……商先生。”
边疆最后三个字说得玩味,想起适才在这个基地里观察到的情况,和那些调查来的数据,席宴清没有过于在意,直接说:“你需要管理人才,帮你收拾这一堆懒散的员工。”
边疆笑得有些冷:“转投商场才多久,这么迫不及待指点江山?”
“你真这么认为,我也不介意担多管闲事这个名号”,席宴清的唇色和脸色都有些淡,话却带着诚恳的光,“你的这个生态园区理念是好的,但是资金、技术、市场销路都还是问题。”
边疆的脸色更冷了一分,甚至如同这冬末的风一样凛冽凄寒。
好似要竖起所有的防御工事来维护自尊。
“有时候承认问题,不代表就是失败者。每个人走的路多了,都可能会走到山穷水尽时。”言外透露的,是他对边疆生态园的经营情况的了解。
“你应该知道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耀武扬威。”席宴清略微解释,不知道有几成说服力,“我知道你扎根n市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人脉,但恐怕有很多,是建立在你是你父亲儿子的基础上。其他问题都想要解决没有那么艰难,离开边家,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资金,而这个,不常有。”
我可以给你。
边疆几乎即刻便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忍不住便讥笑一声:“施舍,献爱心?好走不送。”
是意料之内会从边疆这里收到的反应之一,席宴清没有丝毫讶色:“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之间因为亲属的命,存在宿怨。无关爱心,高利贷而已。”
高利贷?
席宴清的话毫无咄咄逼人之感,只让边疆觉得是他为了让自己更容易接受而退一步的妥协。
边疆离开的步伐一顿,回眸扫向席宴清的面庞问:“为什么?”
席宴清修长的腿动了数下,重新立到他身前:“就当是做了坏事,想要补偿一下,求得心安。”
他笑:“最近蔚蓝的那些爆料……是我做的。”
“我不相信善恶有报,只认为人最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力量。”
打击了蔚蓝航空,打击了边城,所以要从帮助他这个边城的儿子身上寻求平衡?
边疆不信。
***
席宴清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边疆也不需要问。
这段时间内的网络热点俱是空难和蔚蓝航空。他身为万千民众之一,自然耳闻。更何况,舆论的爆炸引发广泛的社会关注度,警方重启调查,懦弱的边母近来致电要他回家稳定人心。
那些爆料,有些他不是当事者,却是相信的。
而被隐掉姓名的杜合欢那部分,他一早心知肚明。
既然边城做过,总有一天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母亲多年的容忍和身体上流着的相同的血,让他无法大义灭亲,可他再也没有想要去拯救谁的念头。
只是席宴清的这两句话让他感受颇为复杂。
羞辱?
边疆感觉不到。
想要报复?
这是扭曲的心态。何况商家人从始至终是最大的受害者。
边疆只是奇怪这个男人为什么这样坦诚,这件事就这样对着他说出来,自爆,放在很多人身上会让人觉得愚蠢。
可这两个字他无法放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边疆此刻只在怀疑席宴清是用心叵测,还是因为其他……又或许,是真的存在那么一丝对他的信任。
席宴清截断了那句话,接着解释他为何在知晓边疆所建的生态园的困境时会施以援手:“大众不知道,但业内的人应该有很多知晓你是蔚蓝的太子爷。它一倒,你想要在这座城市的商海浮沉中立足,必然更加艰难。毕竟这个世界上,雪中送炭这件事,很多人三思之后的选择会是放弃。”
“你和我如今都对彼此之间的恩怨心知肚明。你没有因为什么人要对我下手,我自然也可能对你伸以援手。我不是圣人,还想子嗣成群,不想为她们积孽。”
“你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不需要,就当没有见过我。”
席宴清开始迈起离开的步伐:“汶汶希望你顺遂,我也希望让她安心。今天这件事,还麻烦你不要对她提起。”
除夕夜关于蔚蓝航空的负面消息铺天盖地泛滥的时候,他听到霍灵均问霍之汶,边疆会不会受到影响。
会,但她并不希望会。
他了解她,也了解他自己。
他不会让她心怀愧疚,为此欺骗边疆说是他做的,并不艰难。
他已经给了她太多负担和牵绊,但凡力所能及,便会为了让她无所顾忌,随心所欲而做出任何努力。
***
离开边疆的生态园区的时候,席宴清拨通了自己在纽约时结识的如今转做私募的r的电话。
上一次是为了婚纱的制作,这一次是为了借用r的脸。
像是还在睡梦中便被吵醒r的声音带着些迷蒙,席宴清没有等他清醒,便对他说:“带着sugar,到我这里来一趟。”
“什么?”r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席宴清给他释疑:“请你做件事情,重酬。”
“开玩笑”r的声音这才透着清醒,“当然,我针对的是后面那半句”。
“所以,来还是不来?”席宴清又问。
r大笑:“那件婚纱马上要投入使用,我就过去。”
“快了。”
“那好。”
***
边城从商多年,必然警惕。
可另一边如今蔚蓝航空深陷多重负/面/消息的围攻,边城要想以转让蔚蓝星花园和蔚蓝置业的全部股权来换取巨额借款,越发艰难。
同商寅的公开亮相,同边城警局擦肩,以边城的道行,如今商寅和他的ssi都不便出面向边城放款。
他近年内变现收拾千商酒店原址附近的那些区域所通过的渠道,是当年席江月在世时在海外注册的公司pop,内部成员全为华裔,法人是席江月改换国籍后的新名字新身份,不至于被蔚蓝航空那边摸底的人查出pop和商家的联系。
如果知道款项的来源和商家有关,边城必然不会接受。
那些工作人员包括他自己,这个已经被边城知晓身份的人,都不能出面磋商。
经年累月,过了这么多年。
他的女人能挡在他身前做些什么,他自然不会无动于衷,再去做些触不到某些人神经的事情。
所有的事情终有尽时。
***
半个月后,边城在寻求多条出路无果的情况下,终于在蔚蓝航空某高层的牵线下,结识了其在海外留学现任试图开拓中国市场的pop高管之一的同学r,向其谈及蔚蓝航空的情况,以及借贷计划。
一个月后,pop公司同蔚蓝集团展开多轮协商,就转让蔚蓝置业股权和蔚蓝星花园以及pop能支付蔚蓝航空的借款数额进行数次交涉。
三个月之后,经过双方的考察确认,两方最终签订合约,蔚蓝集团转让蔚蓝置业的全部股权于pop,同时pop向蔚蓝航空提供第一波数额为3.2亿元的资金用于舒缓现金流不足,多方催债的困境。pop先期付款8000万。
***
借贷合同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也得到确认。
r归国前,席宴清带他到霍灵均开的餐厅就餐。
r做过男模,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摆pose的感觉,有些花哨:“人比我想象的要蠢一些。”
席宴清摇头:“困境中身处久了,难免影响判断。”
“另外,要多亏sugar。”
r不是很明白:“一个缝婚纱的裁缝?”
“这个世界上,恐怕不知道sugar真实身份,只把她的业余爱好当做终身事业,把她调侃自己的名字当做真实姓名的人只有你llins,她的父亲。我需要sugar出现,是因为边城同样酒店服务业起家,能认出酒店大亨的女儿,戒心会更少。”
r一脸被斗牛踢过的僵硬表情。
缓了数秒,才能正常接话,“后面要做什么?”以男模和摄影师的身份相识r此刻想起他和席宴清如今的身份,有些感慨,话题又转移地突兀,“什么时候重新执镜?”
席宴清只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蔚蓝航空欠税严重,不会被一味纵容,光这一点,边城难免牢狱之灾。”
r自然也知道:“蔚蓝航空在和我们签署合同前还存在向我们隐瞒债务,蔚蓝置业下属房产未售面积谎报和资产状况数据造假的情况。”
“我们可以在其入狱后要求单方面解除合同。”
后续的资金若不到位,蔚蓝航空只剩破产一条路。
r一直在同席宴清聊着,提及对席宴清女儿和妻子的好奇心。
离开餐厅进入下行电梯的时候,在14层电梯门打开,一直只有两人的电梯内,才进入外人r的聒噪也便停了下来。
***
边城不承认教唆她发文,警方没有有力的证据,只能确认边城和她确实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杜合欢没想到为此蜗居数日,离开警局刚想要出门洗刷晦气,会遇到故人kerwin。
不,应该是因为商寅的夸赞登上财经版之后,被看好为ssi接班人的商业新贵——商宴清。
从前他的突然靠近又骤然远离让她生疑。
以为他是恃脸谋财,见她不好消化便知难而退。
后来遭遇的入室伤害案,她后知后觉向警方提供线索,怀疑是这个突然消失的男人是主谋。
再后来她从警察那里知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知道竟是同行之后,曾试图会面,却在truth工作人员那里遇冷,没有再度接触到这个人的机会。
如今通过报道得知此人的另一重身份,她已经无法确认这个人接近自己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竟然就这么碰上了。
如今看着他身旁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她竟然也隐隐面熟,只是无法将其和认知中的某个人对号入座。
她站了进去,想要开口,只是她踟蹰的功夫,电梯突然在下一层停下来,和她同处一个电梯内的男人在电梯门开的瞬间便开始迈步,以迅疾的速度出了电梯,似是避她如瘟疫。
就如同数日前,她前往医院探望晏阳初,他同边策,那个边城自由散漫的女儿离开时一样对她视若无睹。
***
半个月后,蔚蓝航空因一系列问题,应当地政府的要求,暂停了蔚蓝航空航线航班经营许可。
又半个月后,未收到pop余下款项的蔚蓝航空向法院递交重整申请无果,面临破产。
时隔累月,杜合欢在彻底断掉同边城的联系之后,在公寓楼下,再度见到了边城的座驾。
直到坐上了边城的车,看到边城那张久违的憔悴不成模样的脸,很多线索才开始在她脑海中汇集,连成一条线。
商姓。
蓄意接近。
那个外国人……
想起近来关于蔚蓝航空的更为不利的报道,杜合欢突然想笑。
她想笑,也便真得笑了起来,充满讽刺意味的嘲笑。
边城看向她的眼神因这笑变得狠厉,此前想要寻找慰藉的那丝不清醒,彻底消散。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伸手掐死眼前这个女人,可下一瞬间,他又淡淡一笑,语调和缓问她:“笑什么?”
似是无比温和斯文有礼。
笑什么?
嘲笑他进了陷阱,聪明反被聪明误。
嘲笑这个精于算计的老男人,终于栽倒在这算计之上。
嘲笑这个唯利是图的人,终于要走到末路。
“不跑吗?”她突然就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害怕边城,“跑之前要是那么担心我说你授意我制造舆论陷害飞行员,你做了我也行。”
边城将她额上的碎发掖到耳后:“胡说什么。”
他的语调温柔,力道清浅,可杜合欢被他触到的肌肤,却只觉得不断发颤。
她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去转移边城的注意力,后悔不该去撩拨他:“我看到新闻,你借款的是一家名叫pop的公司。危机缓解了吗?”
她的模样似是关心这危机的走向,边城呵了一声:“还在协调。”
“没怀疑过那家公司有问题,比如借钱给你的动机是什么?”
杜合欢的这个问题指向性太过明显,边城瞬间便起了疑心:“你想说什么?”
“我今天见到那个商宴清,他和和你一起在财经版露过侧脸的pop的高层在一起。那个商宴清,是不是当年死的那个副机长的什么人?会不会是他串通别人来报复你?”
☆、第57章 大结局(下)
大结局(下)
关于蔚蓝航空的动向,霍之汶一直在关注着。
席宴清不想让她涉足其间,她便没有干涉他的任何做法。
想要看看边疆的情况,又觉得此情此景并不合适,也只能作罢。
外界风云变幻,席宴清和流沙每天在家却只围绕一架琴和两只画笔,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霍之汶每日从霍书集团回家,都能见到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处一室,惬意温馨的场景。
间或杜飞龙或者陆地他们过来,也只是稍微吵闹一些,显得家里越来越有人气。
只是没想到,霍母纪倾慕会来电提及席宴清的大伯商政以亲家的身份前去同霍岐山会面,两个加起来早就年过百岁的人略有冲突,有些冷场。
这样的结果略让人觉得头疼。
她问正在指点流沙指法的席宴清:“大伯有告诉你要去见我爸?”
席宴清点了下头:“顺口提过那么一次。”
霍之汶吸了口气:“就这样?我们难道不应该回去?不是说他们早年便关系不睦,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席宴清仍旧满目平静:“没关系,他们阅历多做事会有分寸。就是预见到会起冲突,我们才不方便一起现身。打起来,或者吵起来,或者冷战,我们要站在哪边?”
“站在哪里都不合适,不站队也不会让两人满意。听我的,这一次让他们自己慢慢沟通感情,等他们见完了,我们再分别见过,吹吹风。”
道理有。
但霍之汶思索了片刻只给了他两个字:“奸诈。”
流沙还没有彻底理解这两个词的意思,只问在画她的席宴清:“爸爸,解释下妈妈说的话好吗?”
席宴清便真的开始向流沙说明:“比如说舅舅家的萨达姆和*那一猫一狗,萨达姆建议两人睡一觉之后再起来分吃一只鸡。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鸡已经只骨头都不见了。萨达姆说不清楚鸡怎么了,但实际上鸡是被萨达姆提前在*睡着的时候给吃掉了。萨达姆的做法,就叫奸诈。”
“不是贪吃和坏蛋?”流沙还有疑问。
席宴清琢磨片刻点头,勾了下她的鼻尖:“这个故事里的萨达姆是这样,但是爸爸想表达的中心思想是奸诈。不要学萨达姆。”
***
平缓生活数日,席宴清终是在午后接到pop那边关于蔚蓝航空提到如不尽快支付剩余款项,将诉讼pop诈骗的讯息。
合同里没有限定具体日期,pop也没有表示再也不会向蔚蓝航空注资,即便真的被诉诈骗,结果也不会是输掉官司。
大额的现款主要部头来自商政,在这次同蔚蓝航空交涉的事情上,商政没有追问过他细节,但席宴清每走一步,都同他解释说明过。
撒出去的网即将收紧。
席宴清收拾半响去见商政。
霍之汶兼顾霍书的事务,以及近来隐婚被爆横扫各大网站娱乐版头条掀起轩然大波的霍灵均和顾栖迟的各种后续事件的处理。
只得将流沙送到顾栖迟和霍灵均那里去,交给处于避世休整期的两人照看。
这一忙就是数日。
数个晨昏日暮过去,最终,pop以蔚蓝航空隐瞒多则事实为由,继续拖延款项交付时间。
而法院仲裁也终于有了结论,蔚蓝航空被裁定为破产。
破产的结果一出,将所有的精力投注于航空公司,一直在等待转机的边城再也无法沉住气,不动声色的双眸开始显露出阴狠的色泽。
***
告别冬日已经将近两个季度。
时间似乎从未有这一年流逝的这般快。
霍之汶刚散会,还没来得及和席宴清沟通由谁去接流沙,纪倾慕再度致电向她提及弟弟霍灵均两夫妻:“你爸看到那些娱乐新闻,阿均之前回来,被你爸关禁闭。你爸想锁他几天,可没想到他会直接从楼上跳窗下去跟阿迟走。你爸一气很多天,最近如果有机会,和阿迟一起回来劝劝他。”
跳楼……
霍岐山不生气才是出奇。
霍之汶禁不住想笑,也亏霍灵均这个一向斯文的人干得出来。顾栖迟的魅力着实惊人。
流沙还在他们那里,她驱车去接的时候,乍见到顾栖迟,便想起纪倾慕的话,问顾栖迟:“阿均跳楼是要和你殉情?”
顾栖迟一怔,似乎遇到了不好形容的事情,最终干脆放弃,直接问原因:“妈告诉你的?不是跳楼,就是没走门走的窗。”
这答案……霍之汶一笑:“妈交待我和你一起回去劝爸。现在有空闲时间?”
“有”,顾栖迟很快应下,“那就现在去。”
她往后座看了一眼,霍之汶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来开,我去后面坐。”
顾栖迟的车技一向快而稳,她放心。
***
空中徐徐落雨,霍宅位于n市南山区中段,前往那里途经的路段车流平日里便很是稀疏,此刻因为天气原因,显得更为稀落。
路上三个人不时聊几句,主要的谈及对象,就是流沙近几日朝夕相处的霍灵均此前助养的前影后沈蔚的父不详的儿子乔樾。
即将拐进南山路的长弯道时,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如同乍响的惊雷在她们耳畔划过。
霍之汶闻声扫向车身四周,触目所及的景象,让她的眸底泛起清冷的光。
前有横向刹停在她们车前的黑色轿车,后有紧贴在车尾的巨型越野,一旁是铁栏杆下,河谷里滚滚奔腾东流的江水。
明显的来者不善。
顾栖迟看了一眼后座上眉头紧蹙的霍之汶。
两人目光短暂的相接,顾栖迟看到霍之汶眼底的肯定和信任。
她锁死车窗,凭借本能和多年来的经验加速紧贴着弯道内侧,绕过前面的黑色轿车,将车身径直插向一旁的岩壁和黑色车子的车头之间的缝隙,擦这短一分车身就无法横穿过去的距离,疾驰而过。
前方的障碍消失。
顾栖迟和霍之汶刚松了口气,车子却被急速从她们车尾顶上来的越野猛烈地撞了上来。
撞击声响起的刹那,霍之汶只来得及抱起流沙护在怀里,没有时间去观察四周的情况。
后方的推动力过于猛烈,前面的安全气囊骤然弹出。
猛烈地撞击让人眩晕,霍之汶的眼前泛起萧瑟的黑色光圈。
前方的顾栖迟没有传来响动。
霍之汶维持着清明,感觉到怀内流沙的颤动,俯在流沙耳侧轻声说:“流沙,坚强些,别怕。”
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硬拼没有丝毫作用。
这一刻,她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果席宴清在这里……也许还是没有办法,可他在这里,即便还是不能做什么,待在一起,其余的事也会变得没那么重要。
未阖严的视线中,却只见有人用细长的铁棍将本就不完整的车窗玻璃彻底敲碎,打开被锁的车门,一种刺鼻的气体扑向车厢内,霍之汶彻底陷入黑暗前,只感觉到有人将她护在怀中的流沙剥离,却没有丝毫阻止的气力。
她只来得及伸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抓破对方的手臂,希望能捕捉到一些有用的能确认对方身份的信息。
***
霍氏扎根n市百余年,在从商最为鼎盛的时期,也从没有子女遭遇过绑架案。
而这一次,顾栖迟和霍之汶被留在车内,对方只带走了最年幼的流沙。
两人还在医院并未苏醒,迟迟没有发出诉求的绑匪,终于在事故发生两小时之后,将一截带血的断指寄往霍之汶和席宴清在河岸的家。
却仍旧没有留下丝毫言语。
事故现场的景象,透过警察的描述清晰地呈现在一众霍家人眼前。
凹陷的车头,残破的车尾,以及数步之遥那湍急无情的流水。
也许差一点,整辆车便可能会跌入滚滚江涛之中。
看到断指的那刻,席宴清的心底升起彻骨寒凉。
此前,他见过流沙的手在琴键上跃动,见过她的手拿笔在画板上挥动。
如果这种画面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想起还未苏醒的霍之汶那张苍白的脸,跃入脑海中的不止是后怕和无穷尽的可怕的联想。
警方的调查仍旧没有进展,可他的心底已经有了一种猜测。
不会是求财,否则对方早已表达诉求。
既是有目的而来,只能是积怨已久。
能够置商、霍两姓于不顾的人,并不多。
如果是边城所为……
如果流沙出了什么事,那他此生最遗憾的,便是让霍之汶遇见他。
***
dna比对结果出炉,知晓断指并非流沙的一部分,很多人松了口气。
可并不是彻底的好消息,断指外表的血,被证实出自流沙。
事发长弯道路口是监控盲区,警方排查南山区路段的流经车辆,因为天气原因,有些车辆信息在监控内表现的并不清晰。
霍岐山闻讯动用霍家多年来在n市积攒的各种社会关系,可这暗地里的调查,一样鲜有进展。
席宴清在警局里坐了片刻,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自同样被惊动留在医院的晏沉。
他接起来,只听到晏沉说:“醒过来了。”
唇齿冰寒,呼吸甚至有些苦涩:“我马上回来。”
晏沉有些迟疑:“席,她坚持问,我已经告诉她,其实我不说,她好像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有多严重。”
“我会替你看好她,等你回来。”
***
一旁不远处还站着几个警员。
挂掉晏沉的电话,手机上还有久握所留的余温,突然它又显示号码匿名,屏幕再度被点亮。
一种越来越强的预感让席宴清接听电话的手甚至隐隐发颤,内里的人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锥心的冷将他瞬间覆灭:“装得自然些,不要让人怀疑你接的这个电话有问题。”
“好。”席宴清应下。
“今晚见。一个小时后,我会寄到你家里一个包裹,用里面那支手机和我联系,想见你活着的女儿,就一个人来。”
“好。”
“你可以报警,同样,我也可以真得切下来她某个部位先还给你们。”
紧攥的拳,指尖已经戳破掌心。可并没有让席宴清觉得锥心的冷挪移分毫。
他怀着恨回来这座城市,如今有人怀着同样的恨来回馈他。
这样的结果他从前孑然一身时预想过,可为什么在牵挂那么多的后来,他没有放弃报复。
恨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身在一个密闭的房子里,只能看着涌入的水将房间浸满,一点点失掉呼吸的可能,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的挣扎。
他一字字说得慎重:“她一切都好,我才会去。”
边城却不曾有半分松动:“到现在,还想和我讲条件?你可以冒险,只要你承受得起代价。”
**
席宴清的确承受不起冒险的代价。
不止是告知警察激怒边城的代价,还有若他真的凭一己之力单刀赴会,如果是无谓的送死,也延误了营救流沙的时间的代价。
每一种,他都承担不起。
他匆忙在回河岸的家之前赶回医院。
时间甚至没有给他选择告知警察与否的机会,几乎在他刚踏入霍之汶的病房所在的那层楼时,便看到霍灵均满面颓色向他走来。
身处娱乐圈多年,霍灵均和顾栖迟位居一线,新闻价值自然不低。
可没想到,从来娱乐至死的娱乐新闻记者,会在挖掘顾栖迟车祸信息的时候,探知霍家遭遇的绑架案,并且无所不用其极地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信息。
将目前案情的所有情况,包括警方追踪的进展都发到了周刊的官微上。
不顾会影响被绑架者性命安危。
原本只有霍家人和绑匪知晓的绑架案,瞬时满城风雨。
***
席宴清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霍之汶已经换下病号服穿好便装。
他长腿一迈走近将她扯进怀里,嗅到那些熟悉的气息,周身的寒意才祛除半分。
“边城?”霍之汶话里的焦灼压不住,双眼在醒来后,血色越来越深。
如果他的女人经不起风吹雨打,让她安心的最好方式,是不要告诉她。
可他的女人勇敢坚强,让她能稍微安心一点的方剑侨盟私馊俊
“是。”席宴清没有隐瞒她丝毫,“他致电给我,我会将流沙带回来。”
他修长的指摩挲着霍之汶的眉,顺着那条线画了一遍。
霍之汶握住他的手:“他要见你?我和你一起去,至少让我等在外面。”
席宴清微垂首,凉薄的唇在她眉心贴了一下:“好。”
他没有迟疑,他知道她从来不会拖人后腿。
只是流沙从来是可以击溃他们理智的存在,有任何不好的可能,他都不会让她早直面一分。
他走在前面,霍之汶跟在他身后往病房外走。
他的身体已经移出了病房外,霍之汶视线下移的瞬间,却见眼前的病房门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眼前关阖。
他骗她,她被锁在了门内。
席宴清的声音不甚清明的透过有些隔音的病房门传入霍之汶的双耳:“照顾好你自己,等流沙回来。到时候不管是打还是骂,还是你不想再要我,都随你。”
“这一次,先随我。”
**
晏沉站在病房外满目忧色看着席宴清:“我可以答应你把汶汶锁在里面,等你回来,但是——”
“没有但是,晏沉,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带着父亲救她而死的阴影度过童年。”
“这些都是因为我而起,我要为此负责。”
“我也不是逞英雄的少年,我会将所有的牺牲降到最低。”
晏沉并不放心:“汶汶不会怪你。”
“可是我介意。晏沉,我介意因为我,她和流沙不能一直平安喜乐。”
“另外,别用那种明年要给我上香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打算今天死。”
***
快递到家里的手机里,传来边城因为绑架案已经满城风雨无路可退而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已经被激怒,席宴清也已经没有选择,将信息传递给警方。
可每走一步,都再小心翼翼不过。
***
城郊这座已经封顶的高层商用楼,二十三层的高度,在夜里看起来像只卧盘的巨兽。
间或个别楼层的楼梯间传出微弱光亮,几乎等同于无,一片漆黑。
未免打草惊蛇,警方将车停在数百米外的区域,还未如疾驰的席宴清同样赶到。
席宴清站在楼底,致电边城:“我到了,楼下。”
雇佣的喽啰已经因为绑架案满城风雨事态重大而选择离开,席宴清比他年轻数十岁,边城坐在顶楼的天台上,将五把匕首放在狭小的仅有0.2平方米的升降梯上放下去。
他告诉席宴清:“绕到楼后,拿起升降梯上的匕首,扎穿你的右臂和左腿,我要见到匕首上的血,把它们用完再升上来,连同拍下证据照片的那只手机,一起放上来,然后你爬上来。”
二十三层,这数刀扎下去,等人爬上顶楼的天台,只怕早已失血脱力,再无反击的能力。
边城的用意再分明不过。
如果只是为了残虐折磨,更方便的做法,是让他的帮手打,而不是这样耗费时间磨蹭,边城不会不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被抓到的危险性越高。
这只能说明他身旁并无多余的可用之人。
夜色深沉,升降梯悬挂的那侧,光线晦暗至极,从下往上看,在这个无月的夜,伸手不见五指。
而它的构造更为简单,只有四条绳索牵连。下方牵连升降的螺丝也□□地暴露在外。
他透过电话告诉边城:“让我和我女儿说一句话。不然我现在已经开始贪生怕死,恐怕爬不到楼顶的天台。”
边城扫向一旁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的被捆在立柱上的小姑娘,撕开黏在她唇上的胶带。
席宴清的声音透过免提流出来,流沙听到后喊:“爸爸。”
手背被划破的伤还在隐隐渗血,她却也没有胆怯的模样。
席宴清的声音清明温润,一扫此前的喑哑低沉:“流沙,闭上你的眼睛,不管过会儿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看。大家在和你玩游戏,不要怕,结束了,爸爸就带你回家去找妈妈。”
还没来得及听到流沙的答案,边城已经截断了这个电话。
在他眼前表演父女情深?
呵——
**
不过数分钟后,升降梯升了上来,却没了置物篮,更不见手机和他放下去的匕首。
焦躁的情绪开始在边城心底滋长,越来越重。
他小心翼翼地探向楼梯口,却没有听到其下传来的任何响动。
他重新拨通了那只手机,隔着虚无的空气,没有感觉到任何震动,也没有听到铃声响起的声音。
耐心在一秒秒地耗尽,神经紧绷似乎再承受不住任何的变动。
却在此时,电话被人接了起来,传来的是席宴清低弱的声音:“升降梯升了没几米,置物篮掉了下来。边总,更抱歉的是,我现在只爬到了三楼,已经站不起来,恐怕没办法到天台上去见你。”
“少跟我耍花样。”边城几乎想要破口大骂,“掉下去是巧合?让我的蔚蓝航空破产,也是巧合?商宴清,你想你女儿现在立刻掉下去摔成肉饼,你就继续上不来。”
“到现在这样的情况,我有什么骗你的资本?我有多在乎亲人,边总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我怎么可能拿我女儿的命来冒险。”他的声音更弱了几分,边城的耳边同时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像是人体力不支摔倒一般。
电话随后断掉。
没隔多久,边城拨过去,却直到拉线声响到即将自动切断的尽头,才有人接起,可最先回应他的,是剧烈喑哑的咳嗽。
边城的戒心一点点的消散。
他握着手边剩下的长刀,踏着晦暗的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席宴清在电话里说他身在三楼,边城已经下到七楼。
边城略微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走。
不见明亮,他没有办法判断现在楼下的情况。
他想要再度νㄏ缜宓牡缁埃删驮谒懔疗聊皇酝疾诺乃布洌由砗笙匆还闪Φ溃仁腔鞔蛟谒滞笊先盟蚜ky舫さ叮蠼谱蚕侣ィは蚨父鎏n字碌穆ヌ莨战恰
***
边城的头撞向坚硬的墙壁,瞬间便昏了过去。
按时间,警方的力量想必现在已经抵达。
席宴清迅疾地往楼上跑。
抵达天台,见到不远处身着红衫的娇小身影时,突然湿了眼眶。
他给流沙解开绳索,牵着她的手指活动被缚许久的手腕,看到她手背上那片模糊的血肉,眼底更涩了一分。
流沙抬起手去蹭他的眼角:“爸爸,你哭了?”
席宴清“嗯”了一声。
流沙抱着他:“我没害怕,爸爸,我现在是奶奶,我抱着你,你不要哭了。”
小小的身板已经在寒风中被吹得冰凉,席宴清感觉到她瑟瑟发抖,他的外套早已经落在楼下,看到一旁不远处临近外沿,一半悬空的木箱上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大衣,他走了过去,想要拿起来遮在流沙身上。
流沙的视线跟着他,感觉到视野内有阴影晃动的同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大喊:“爸爸,后面!”
可几乎在她声音脱口而出的同时,席宴清被赶来的边城,连同那个悬空的木箱,一起推撞跌向天台下。
而发动攻击的边城也一样,两个人顺时一同跌落。
***
在流沙的记忆里,那是最黑的一个晚上。
天台是黑的,夜空是黑的,她等了好久,等到忍不住哭起来,没办法像答应妈妈的那样坚强,也没办法像答应爸爸的那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也只等来几个叔叔阿姨,抱着她下楼。
她哭得发音不清:“叔叔,我爸爸呢?”
身体很壮的叔叔只告诉她:“在下面等你。”
她好像知道了,可隔了一分钟,又问:“我爸爸呢?”
坚持确认着什么,好像也开始怀疑什么。
直到她在楼下真的见到了手撑在腰后,即便抓住了底层的下水管道铁杆,免于摔成一具破碎的尸体,却身体因为惯性猛烈地撞向墙壁而此刻不良于行的席宴清。
流沙一直在哭,看到席宴清的即刻却停了下来。
小姑娘不顾身上的伤口,想要从陌生叔叔怀里挣下来。做到的那刻,又慢慢地走到席宴清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后背撕裂般,席宴清不方便蹲下身。
流沙摇着他的手,这才笑起来:“爸爸,你没有骗我。”
这黯淡的夜,此刻因这灿烂的笑,而亮了起来。
***
坐在回城的车内,流沙即便在就位的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坚持让席宴清抱着,不肯离开,前所未有的依赖。
医生告诫席宴清进一步检查他的伤势,却也在此刻遭到了这个专心抱着女儿的男人的拒绝。
霍灵均跟着警察前来,见他悬在四楼的外墙处时,心跳瞬间漏拍。
此刻见他们亲昵地贴在一起,开始向所有的亲人报平安。
只留了一个霍之汶,给他们父女。
***
霍之汶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将这几年一家三口所有的经历回想了一遍。
还有没能成行前去的鸣沙山……
还有很多没做的事情。
听到流沙电话里叫“妈妈”的时候,她一颗起伏的心才最终尘埃落定。
她用最柔软的声音抚慰流沙,简短交流几句,而后告诉小姑娘:“把电话给你爸爸,妈妈有事情要告诉他。”
席宴清拖着手机,有些沉。
他脊背绷直,有些紧张。
偏偏霍之汶沉默了数秒,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被她切断。
“你现在前科累累。骗人,说谎。”
霍之汶的声音有些疲惫,席宴清心一揪。
“汶汶,我——”
“你什么?”她的声音进而变得冷酷,“身上有零部件损毁没有?”
“没有,还能——”
霍之汶强硬地打断他的话:“不用说,我不关心。这么说以后做牛做马赎罪不受影响?”
席宴清拢了拢环住流沙身体的手臂,此刻释然地一笑:“是。”
“你对我太温柔了,可以狠一点,我受得了。”
“哦”,霍之汶似乎对此没有兴趣,“原来脑部受伤了,痴傻吗?”
“你喜欢,就当是。”
霍之汶:“……”
“我书房里有份礼物,很久之前就想送给你了,去看看?”
霍之汶没作声,隔了三秒才说:“你放在这里限制我人身自由的晏医生还在送我回家的路上,看不了。”
席宴清还在坚持:“到了再看,很不想看?”
“对,不愿意。”
“你愿意。”
霍之汶恨他的笃定:“你滚。”
她是愿意。
从开始到现在,从他披着一地落雪走来到经年之后的今天,她的人生有了更多的喜怒哀乐。
如果能剪一纸时光钉在纪念册上,他出现的每一秒,她都会珍藏。
她想让她爱的人一生清澈明朗,做他愿做之事,爱他愿爱之人。
如他的名字,终此她随时能看得见的地久天长。
遇见一个对的人,此生再无憾事。
《憾婚》/苏尔流年
——正文完——
2015.08.01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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