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顾城带着她回去了顾宅一趟。
江月照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江氏对世纪君兰的收购案搁置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她身上妥妥贴着司珵的标记,顾家的人会怎么看她?
她想了很多,顾家人的反应,她该如何应对等,但在踏进他家前的一刻,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都骤然散了——
她的手被顾城牵住,收紧五指牢牢的握了握。
江月照抬头,正好对上低头望着她的顾城的眼,他一语不发,可眼里的坚定却一下子安抚了她不安的心。
顾宅的气氛的确比较难言,但总归没人给她脸色看,除了顾城的母亲,从头到尾没给她一个眼风。
不过她对江月照的不满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江月照也没太放在心上。
一餐饭下来,落座时的不自在也消散得差不多了,顾城的二叔二婶最后略提了提江氏的慈善晚会的邀请卡的事情,江月照心领神会,不是不感激的,他们愿意在这个时候提携她一把,她会永远记住。
***
开门进去,屋里一片漆黑,江月照只顺手开了一盏地灯,就拖着疲累的脚步倒在沙发上了。
半晌,门口传来门轻轻阖上的声音,顾城换了拖鞋,踏着不急不缓的脚步近前,江月照合着的眼睫微微扇动了下,顾城也没开顶灯,一路走来只开了盏壁灯,她睁开眼,昏暗的暖色调让她觉得很熨帖。
清浅的呼吸停最终留在身侧,她又缓缓的眯上了眼,身后那人凑上来亲吻她的耳后,她一缩,耳廓边缘的茸毛微微战栗。
他们很久没亲热了。
最近正逢多事之秋,每天不是她早出晚归就是顾城早出晚归,或者干脆两个人都忙得不见人影,今天难得一起回来,也难得能够拥有那么静谧的独处时刻,顾城是想做点什么的。
他沿着她的耳际吻到颈间,明明她也有感觉,可却偏了偏头避开了。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嗯?”了声以示疑惑。
江月照手越过肩把他拉到身前,目光垂了垂,然后坚定的抬起,“刚才你在会议室外,都听到了我说了什么,是吗?”
蒸腾在顾城眸光中的热度渐渐消退,他状若平淡的点了点头。
“其实——”江月照刚起了个头,家里的电话突兀的响起。
很奇怪,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家里的电话,知道的那少数几个人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来打扰她,除非事出紧急。
江月照立刻起身去接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罗起。
“大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江月照眉头皱起,让罗起说不好了的事情似乎从来没有过。
“刚刚接到了中央实践小组发下来的通知,要严肃整治会所中的‘歪风邪气’,从下个月1号起,严禁以自建、租聘形式建立任何私人会所。今天已经是28号了,到下个月1号,只剩下两天了啊,上头这什么意思啊?难道真的要把所有会所都关了吗?”
就算是平时最镇定的罗起,此刻也乱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一点给他们反应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你先别自乱阵脚,等着,我去问清楚再说。”江月照手紧紧捏成拳。
挂了电话后的江月照一时没有动作,僵坐在那一动不动。
她那模样一看就是出事了,顾城走过来扶住她的肩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月照恍然醒神,回头抓住他的手道:“阿城,你能不能问一问你的二叔,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对春意阑珊动手?”
她太着急了,忘记了隐藏平日里被她压在最心底的惊恐和怀疑。她把她自己归为一方,却无形中的将顾家的人推向了她的对立面。
她没这个意思,听进顾城耳里却有一分刺耳,他的声音微冷,“在你心中我家人就是这样的吗?”
江月照一愣。
“二叔要是想对你动手的话,今晚又何必答应你出席江氏的慈善晚宴?”顾城又道。
他从没这样对她说过话,话里的冷意直往江月照心里钻,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方才自己的口误,虽然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可那又何尝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江月照话都有些不会说了,她镇定了下,对上顾城冷静的眼,“罗起接到消息,中央要整顿全国范围内的所有私人会所,三天内就要全部关闭,现在两派在斗,中央教育实践活动小组又是你二叔站的那个阵营的人,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政策会不会波及到我们春意阑珊。”她尽量谨慎措辞。
可顾城是什么人?敏感起来比谁都敏感,哪里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潜在含义?
“你是想问,我们是不是就是针对和司珵有关联的那些私人会所,是吗?
“你甚至是想问,我是不是也知道,是吗?”
江月照心一颤。
可,
是的。
有一瞬间的确是的,可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会的,顾城要是知道的话,绝不会瞒她。
可是那一瞬间的目光已经落入顾城的眼,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那一瞬间不作伪的神情也瞒不了他。
两人无声对视了几秒。
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后。
顾城率先挪开视线,转身走开几步去打电话,等他转身,江月照的脸上立刻闪过懊恼,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嘴拙。
她听到顾城打给他二叔了,似乎他二叔也不怎么知情,当下没回复他,让他等等。到了这刻,江月照已经明白自己是误会他们了。
过了一会儿,二叔回电确定道是真的,并且让顾城提醒江月照别拖,立刻关了。
暗黑的屋子再度恢复了寂静,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中再没了之前的暧昧与迷离。
“对不起。”
她先开口。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没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怀疑你们。”
“你没有错,”顾城看进她的眼底,“你心里这样想,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第一反应,这不是错,你只是不信任我们而已。”
我没有!!!
江月照很想喊,可声音却卡在喉口出不来。
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眼中微弱的光芒随着她的沉默逐渐暗淡,然后转身回房。
转眼,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月照缩起腿,蜷在胸前,抱膝窝在沙发里。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在听他说起你不信任我们时,她心里会那么难过。
她说不出来不,因为她的确没有全然信任顾家,可他的话语里,将自己也囊括进顾家了,他是顾家的一份子,他今晚是代表着顾家和她说的这一番话的。
可是,她没有不信任他呀。
她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了。
今晚,他也把她推向了他的对立面。
江月照在漆黑的客厅里呆坐了很久,直到手边的电话再次响起,她才记起她把在另一头焦急等待她消息反馈的罗起给忘了。
整理了下情绪,她接起电话,吩咐罗起立即关掉春意阑珊,并且将能抹去的记录一概抹去。一通忙完,已是深夜。
她从沙发边站起身,动了动有些僵冷的腿,走上楼梯,走到卧室门口,手都抚到门把手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绕到边上的客卧取了床被子,麻木的铺好,躺上床睡下。
隔壁的顾城其实一直醒着,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上楼,听到她走到门口,心都提起来了,可下一瞬她竟然走了?
走了!
直到听清楚她在隔壁安顿下来后,顾城彻底气得气不打一处来,瞪着天花板呼哧呼哧喘了好半天的急气。
本来他还有点后悔今天晚上话说得重了,琢磨着等她回房跟她道个歉,可她这么点小事就要分房睡,现在他恨不得冲过去掐死她。
她心里还有没有他了?
作为丈夫,不应该踹门出去把她扛回来,然后狠狠的教训她一顿?可最终——
他安静的等待了许久,等到他觉得她一定已经睡熟了的时候,才静悄悄的打开门,跟做贼似的进了隔壁的客房,俯身到她床前,透着月色凝视她乖巧得不得了的睡颜。
要是醒着的时候也那么乖就好了。
她太有主见了,让他又爱又恨。
客房的门静悄悄的阖上,一如它几刻前静悄悄的开启。
躺在床上的江月照睁开眼,望着紧紧闭着的房门目光闪烁不定。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地一把把他拉下来一起睡了,多么可爱呀,闹别扭,面上抹不开,却偷偷摸摸的趁着夜色来看她。
可是今天,终究有心结。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还在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冒泡,我会尽力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的TUT
今天晚上特别有灵感,大概凌晨12点多开始写的,写到现在就写完了哈哈哈,好幸福,要是天天都那么有灵感就好了~平常一般我300字快一点也要磨半小时:) 慢一点的话……
☆、第55章
春意阑珊已经算是行动得非常迅速的私人会所了,第二天就关门,停业整顿。
但在中午的时候江月照还是接到了司珵给她的“通风报信”:督查小组的人马上会过来,能处理掉的数据就不要留着……
江月照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在昨天晚上,各个包间的隐藏摄像头都已经紧急拆光了,本来留档的视频江月照不准备处理掉的,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叫来了李经理,“把所有的监控备份全部删除,永久性删除。”
李经理听了面色一肃,二话不说立马去办。
就在他们堪堪处理完所有的东西时,督查小组的人到了。江月照亲自到门口迎他们进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上一副好态度的江大小姐,他们也不好太过分了,只是该搜集的证据一样没少搜集。
如江月照所料,他们果然将关注点放在了“文物买卖”这一块,在所有文物必须上交国家的国度,买卖文物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
好在她未卜先知般,早早的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所有的手续都过了明路,督查小组的人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什么马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等他们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罗起目送那些人上车走远,回头望向江月照,江月照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下一个最终的定论。
春意阑珊怎么办?他们要何去何从?
江月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话是非常艰难才能说出口的,可是今天,她感受到了。
“春意阑珊,从今天起,关了。”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的道。
他们听得出来江月照的意思是长久的关闭会所。
尽管有一丝意料之中,可还是有很多人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太突然了,从他们接到上头的消息要整顿私人会所到现在江月照宣布关闭会所,前后不到一天。没有任何人有心理准备,自然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的接受这个结果。
于是有人犹疑的提出:“眼下只是停业整顿,等形势明朗,我想总有再开的一天,我们就留在这里吧。”
没想到江月照毫不留情的斩断他的侥幸心理,“留在这里做什么?干等吗?你们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去?如果等了半天等到的结果是永远都开不了呢?你们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在座的几位都是会所的元老,春意阑珊是他们跟着江月照一路打拼下来的,只有他们知道有多不容易春意阑珊才走到了今天,如今就因为一个政策,要莫名其妙的舍弃了一起拼搏下来的成果吗?
他们互相看看,都不甘心。
“如果春意阑珊有重开的一天,我一定第一个把你们召回来,只要你们愿意。现在,我不希望你们冒险,能散多远散多远,没有必要呆在这里遭池鱼之殃。”江月照道。
虽然今天督查小组的人没有任何收获的走了,但江月照没法打包票说春意阑珊从此就没事了,她还没忘了司珵是会所的股东之一,单这一点,上头就不会轻易放过春意阑珊。
司珵这一脉当前是顾家站的那一派严重打击的目标,对于曾经找上司珵这个靠山,江月照如今就算悔得肠子都青了也于事无补。
她做好了春意阑珊彻底粉碎的准备了,连江氏,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和顾城也还没有彻底和好。
顾城如今从政,无论怎样他都得为顾家奔走,而江月照,却陷在司家的泥泞中难以自拔,两个人陷入了一个诡异的境况,没有人有时间有心情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直到出了一件事。
顾城的父亲无缘无故昏倒了。
江月照一整个白天都在江氏开会,进会议室前,她吩咐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准打扰她,等到会议结束,她再开机的时候,手机疯狂的一阵震。
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蜂拥而至,震得她手都麻了。
江月照微微蹙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匆匆解锁,十几个电话,还有短信,全都是顾城的。
·为什么不接电话?
·到医院来,父亲昏倒了。
·怎么关机了?你在干什么?
·父亲是突发脑溢血,情况非常不妙,你能来的话过来一下吧。
……
·江月照,看到短信赶紧过来,父亲不大好了。
这是最后一条短信,和现在间隔4个多小时了,而在那之后顾城再没给她来过短信或电话。江月照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抓了车钥匙就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的,神思恍惚,竟然没出事。上电梯的时候,她心慌得不行,电梯上升的一路她都在祈祷顾城的父亲千万别有事。
当电梯门打开后,好多顾家她眼熟的和不眼熟的人三三两两的聚拢在走道底处,江月照第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顾城,他扶着他的母亲,那脸色灰败、立都立不直的母亲。
江月照的心登时沉到底。
她不知道她是顶着周遭人什么样的目光一路走过去的,她只注意到顾城抬起头,视线投向她这个方向的刹那,眼里的冷漠。
那是她从没见过的他。
顾城目光只是划过她,然后不带任何情绪的移开了。
江月照的步子下意识的顿了顿,少顷,又重新坚定的迈了过去。
她的高跟鞋在医院的胶质地板上磕出清晰动听的声音来,在此时此刻,却又一点都不动听,反而显得刺耳。
她的出现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顾城的母亲。
在她走近到顾城母亲的面前后,这个憔悴到不行的中年女人看也不看她,冷着声道:“你来干什么?”
江月照努力平静的回道:“抱歉,我来晚了,刚才在开会,才知道父亲进医院了。”
“父亲?你还知道自己是顾家的媳妇?我还以为你只知道自己姓江。”
江月照面色一僵。
顾城皱紧眉,开口道:“事出紧急,是我没来得及通知她。”
江月照低垂的睫毛颤了颤,看向顾城,他却没在看她。
顾母冷冷的哼了声,别开头去。
江月照欲言又止,她想问又不敢问,怕听到的是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可顾城却出奇的冷静的跟她道出了事实:“父亲去了,如果你不忙的话,留下来帮忙料理一下后事。”
江月照闭了闭眼,心里的难过一下子涌上来,都快把她吞没了。
“对不起。”她拉住他的手轻声说。
她感觉顾城僵了僵,然后淡声道:“不必,反正父亲自昏倒后意识就再没清醒过,人有没有陪在旁边都一样。”
不是的!
她在心底呐喊。
她对不起的不仅仅是今天的迟到,更是她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了,说出她曾经对顾父做过的错事。
现在人已经走了,她将永远都得不到原谅。
江月照心里堵得不行。
后来,她无数次的想过,为什么不说呢?就算得不到原谅,也应该说的。
顾家的丧事办得很低调,两天后就举行了告别仪式。
下葬的那天是阴天,上山的时候甚至还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仿佛连老天都懂今天是什么日子。
等入土仪式全部结束后,原本一片肃静的人群里,哭声才渐起,今天来的人比前两天多,有顾家的世交,也有政圈里的朋友,他们纷纷上前上香鞠躬,然后道一声节哀顺变。
江月照的目光从眼前来来去去的人身上逐渐转移到远方,原本只是随意的一扫,视线内却晃过某个让她心悸的身影。
心姐!
是她看错了吧?
不然怎么会看到一个本该被驱逐出境的人出现在这里?
她赶紧又朝方才那个方向望去,仔细辨认,可此时哪里还见心姐的人影?
江月照心跳得飞快,不动声色的走到一旁,打电话给冯管家,“查一查,心姐是不是入境了?”
冯管家一听就很肯定的回道:“没有,我们一直密切关注她在国外的行踪,最近她在意大利,不可能出现在国内啊。怎么了?月照。”
“您再查一查,我刚才……好像在顾父的葬礼上看到她了。”江月照的语气难得有点很慌乱。
如果她没眼花,那心姐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怎么都让她心惊肉跳。
冯管家不敢掉以轻心,立马去核实情况,可核实下来的信息的确是心姐还在意大利。
江月照听到后心并没有完全放下来,只喃喃道:“希望是我多心了。”
她几乎是吊着一颗心参加完了葬礼,直到顺顺利利的结束,坐上回去的车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顾家的司机给她送到了江氏的楼下,下车前,江月照看了眼一脸疲惫的顾城,她突然很想就任性一次,不去公司了,陪在他身边,可是这个想法只在脑中划过了一瞬。
她最终犹豫了下,道:“我会早点回来的。”
顾城闻言目光波动了一下,丝丝活气和暖意渐渐从眼底泛上来,好看得不得了,一如最澄澈的波光。
她的爱人有一双世间最美的眼睛,她一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几天挤牙膏一样的挤出来一千多字,在今天被我一气儿删了,然后重新撸了一章出来,嗯,写得顺,说明写对了。
那我之前都在干啥?哭
☆、第56章
顾城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的身影没入江氏的大楼,然后才吩咐司机走。
车子刚启动,就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了。
饶是修养极好的顾城也忍不住拧紧了眉,司机满腔怒意的从方向盘上抬起头,对上外面那个女人冰冷无情的眼,一腔怒火霎时熄灭,这个女人看起来就不好惹。
为避免横生枝节,他将档位挂到R挡,准备倒一倒车然后离开。没等他实施,那个女人就走到了车侧,敲了敲后座的玻璃。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顾城,那女人看起来是专门找上门来的?找茬?还是旧识?他不确定要走还是要留,正犹疑间,他看到顾城将后车窗放了下来。
“何事?”顾城对上心姐的眼,平静的问道。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心姐饶有兴致的问,“难道你的小妻子没告诉你我现在是被禁止入境的身份吗?”
“你已经站在这里了。”顾城道。这是重点。至于她是怎么进来的,此刻都不是重点。
心姐目露赞赏,“介意我搭个顺风车吗?”
“往前走20米,右拐,是出租车总站。你可以在那里打到车。”顾城不紧不慢的道。
心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截了当的点明:“你知道我只不过是找个借口,实际上有事想跟你谈。”
顾城不为所动,却让她上了车。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谈。”
“先别急着下定论。”心姐话锋一转,“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为什么会昏迷的吗?”
顾城眉头倏然一蹙,“他是突发性脑溢血,确症。”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想在这件事情上兴风作浪。
心姐当然也听出来了,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是脑溢血没错,可顾父从未有高血压病史,怎么会无缘无故突发脑溢血呢?”
顾城目光如炬的朝心姐望去,“你想暗示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暗示,只想说这是当初我手下的人鲁莽所致,非常抱歉。”心姐道。
顾城眼睛一眯,“你是说,上次青龙帮的人来追债,把我父亲打到重伤入院是这一次他突发脑溢血的诱因?”
“没错。”
顾城冷笑了下,“如果是真的,你有那么好心自投罗网的来告诉我吗?告诉我这些,你又想得到什么?”
心姐却没回答他,反而感慨般的说道:“你好像犀利了很多,到底踏进政界后就不一样了啊。
“那你不妨来猜一猜,我告诉你的用意是什么呢?”
“不必猜。人已经走了,追究这些没任何意义。”顾城淡然的说。
心姐的笑容淡了下来,“你很不配合。你在害怕什么?怕听到我给你的答案吗?怕答案里有你接受不了的人吗?”
心姐咄咄逼人的明示暗示终是激起顾城心底的一丝波澜,他被她言中了,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有点莫名的心慌,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
“我们青龙帮从来都是拿钱办事,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找茬。如果那一次没人特意‘提醒’我堂下门主你父亲的欠债,那笔钱也是不急着要还的。”心姐慢慢道来。
顾城却越听心越沉。
“就是江月照授意我们去讨回那笔债的。”
半晌,她等到顾城的一声冷哼,“是你青龙帮放的高利贷,也是你青龙帮追的债,往她身上泼脏水?你觉得我会信你?”
心姐注视了他良久,叫停了车,下车前她说:“你好好想想吧,你要证据,我是没有,她的手段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这种事是断不会留下丁点证据给人抓住把柄的。只是那段时间里,她为了让你这位弥足珍贵的文物修复师为她所用,都逼迫你做过什么,你不会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顾城坐在后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前座的司机却一时不敢说话,闷声不响的启动了车,从路边轻轻的滑了出去。
***
江月照说到做到,应言早早回家了。但再早,到家的时候天也已经全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她还以为顾城不在家,随手开了灯,灯光乍亮,照出沙发上的人影,她一惊。
他在。
一直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声不响。
江月照觉出不对劲,放下钥匙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问的时候她在脑中快速的过滤了一遍最近有可能发生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难道顾母又出事了?
能让顾城如此失常的,也只有他的家人了。
可是当她走近他,走到他面前几步时,步子却慢慢缓了下来。
江月照从小就很敏锐,能察觉到父母之间微妙的异样,现在也一样,她敏锐的察觉出顾城全身上下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排斥与抗拒。
而他此刻排斥与抗拒的对象,是她。
江月照心里没来由的一沉,忽然不想问他了。
可是理智上,她还是开口了。
“出什么事了?”
——极其冷静的声音。
她的镇定将顾城仅存的犹豫全然打破,他抬起头,看向她。江月照这才发现他眼里遍布了血丝,她看得一惊,心里刺痛。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成了这幅模样?
江月照出神间,顾城开口了。
“我有件事要问你。”他说。
“你问。”
“我父亲被青龙帮逼债打到重伤的事,你知情吗?”
江月照一惊,眼睛微睁,对上顾城小心翼翼探询的目光,她头一次失态得避开了去。等她反应过来再朝顾城望去时,就捕捉到了他目中浮现的惊痛。
江月照心里一刺,可什么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用说其实就明了了。可顾城还要问个明白,不撞南墙不回头,不问明白就不死心,不听她亲口承认,他就不相信。
于是他死撑着问她,一字一句都像是割着他的舌尖蹦出来的:“我问你,是不是你的一个命令,才使得我父亲重伤入院?”
她从来不会说谎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面对顾城冷冰冰的质问,她的心好像比他的声音还要冰冷。
“是。”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飘忽得可怕。
可听在顾城的耳里却是她的镇定和冷漠,这份镇定和冷漠刺痛了他,也激怒了他。他以为她丝毫不在乎,也丝毫不愧疚。父亲刚刚骤然逝去,顾城心中本就不平静,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可在这一刻他根本忍不了。
“我一直知道你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可我也一直给你找借口,我以为你至少不是狠毒的人,我以为你心中至少有底线,可如今我发现我大错特错了。你根本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狠辣无情的人!
“你没有心,江月照。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女人?”
顾城语气里隐隐的憎恶刺痛了江月照,她的指甲深深掐着手心,一语不发。本来有三分想解释的心的,在这一刻也消散不见。
她硬撑着冷静的语气,问道:“你后悔了?”
他眼睛都红了,“是。”
他后悔爱她,后悔在年少时第一眼就被她吸走了魂魄,之后无法自拔。
他后悔认识她。不认识,就不会有之后的一切,不会有沉沦,不会有以生命为代价的失去。
可他不知道,她问的后悔不止是爱。
更是——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了吗?你后悔这场婚姻了吗?
顾城的回答让江月照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镇静,转身开门出去了。
在门砰然阖上的瞬间,顾城的手指颤了颤,随后手紧握成拳,压抑住自己想冲出去追她的本能。
呵,他自嘲的一笑。
可笑的本能,都这种时候了,还需要他拼尽全力才能抑制住。
顾城,你真出息!
从公寓出来后,江月照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双臂。
已经是初秋了,晚上的天冷得毫无预兆,就跟顾城今晚的发难一样,打得她措手不及。
想过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可她总存着侥幸心理,如今这侥幸,却给了她重重一击。她从来没想过要刻意瞒着他,只是总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当两个人越来越亲密的时候,有些话也越来越难说出口,她的这些心情,他了解吗?
她走在微凉的夜里,走着走着,无意识的走到了老江宅。
自从把江祈凌母女赶出去后,这栋宅子就空了,她没搬回来住,因为心里还没办法面对,无法面对两个最亲的人离开她后空荡荡的只剩回忆的房子。
可是今天,她要回家。
就算是回忆也好,总能给她一丝慰藉。
她打开门,摸着黑上了楼梯,凭着记忆的惯性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到床上,床垫陌生又熟悉的软度让她瞬间放松了下来。
她不自觉的蜷起腿,膝盖顶着胸口,将自己团成一团。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是一串契而不舍的手机震动叫醒了她,她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天才蒙蒙亮,手机还在那震着,震动中透着无声的焦急,一股难言的心慌就这么漫了上来。
江月照拿过手机,显示屏上的来电显示是曾醉墨。
自从她把曾醉墨的亲生父亲私自带走后,她就没去过医院。她总觉得她的妹妹仿佛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可她没有来阻止她,也没有来问她,直到今天,是她第一次联系她。
江月照滑动手机解锁接电话,她没发现她的指尖微颤,听筒里向来乖巧听话的曾醉墨第一次跟她哭得不能自已。
“姐,姐,妈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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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手机倏地从手心滑了出去,跌在床上,无声又无息,却震得她耳膜訇然作响。
“……姐!姐你怎么了?你还在吗?”听筒里传来曾醉墨担心得都变了调的声音。
江月照后知后觉的抓起手机,木然的递到耳边,“在。”
“姐你什么时候过来?我,我一个人不行。”曾醉墨哭得一抽一抽的,听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江月照努力找回神智,可整个人的神思好像散了一样,无论她多努力都聚拢不到一起,她挂了电话后下意识的拨了顾城的手机。
嘟嘟声不急不缓的响在耳边,那么冷淡的面对她的无望。
江月照数着次数,心里念着,接啊,快接啊。
可等到十几次嘟声过去后,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这冷冰冰的声音仿佛突然提醒了她,昨晚他们俩刚经历过什么,江月照变了脸色,猛然将电话掐了。
***
冯管家风尘仆仆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偌大的一个灵堂,只有两个纤弱的身影跪坐在遗像前。
冯管家无法形容那一刻心里的震撼,只是眼眶瞬间就红了。
曾卿如的灵堂布置在医院,这是遵从她的遗嘱进行的——简办,不必叫任何人,也不必回曾家。
曾醉墨一直在哭,江月照考虑到她的身子也很弱,禁不起熬夜,禁不起受刺激,于是想劝她回去休息休息,可平日里很听她话的妹妹这次却倔得很,怎么都不肯回病房。
她劝不动她,自己也精力不济,便由她去了,反正在医院,有什么紧急情况也能马上得到补救。
江月照没想到的是自己没能做成的事情,另一个人顺其自然的做成了。
眼看着边医生不容置喙的把曾醉墨带走,江月照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丝失落,冯管家适时的出现在她身旁,时隔多年又一次抚了抚她的头,里头安抚的意味江月照感觉到了,一直被她压抑着的难受瞬时从心口堵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在曾醉墨面前表现来的,浓烈到都快将她冲垮的后悔,在冯管家一下又一下宽容的安抚下,蜂拥而出。
“冯叔。最后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我把她气走了。”江月照闭上了眼,两行眼泪从眼眶跌落。
她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都见红了,吓得冯管家立刻伸手掰她的下巴,一边在她耳边安抚道:“月照,快松开,听话,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夫人的身体会突然急转直下,这些事都想不到的。”
好不容易把她的齿关松开,已经晚了,她的下嘴唇全是血,看得格外可怖,冯管家心疼得不得了,可责怪的话又说不出口,想了想只好道:“你这幅模样,姑爷看了不知道要多心疼多难过。”
说完突然想到到了后一直没见到顾城,刚想问月照,就见她打了一个激灵,“别去找他。”
“什么?”冯管家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意识到她说的“他”是顾城,小心翼翼的问:“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江月照晃了晃脑袋,然后抬头,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冯管家道:“答应我,别去找他。”
冯管家被她看得心慌,生怕她再受刺激一个想不开,赶紧满口应下。心里想的却是曾家的丧事再怎么低调也还是会传出去的,到时候顾家肯定知道,顾城肯定会来的。
可是等到三天葬礼全然结束,都没有看到顾家一个人的影子。
冯管家看到月照的眼睛开始还常常朝来客的方向探询的望去,到后面,越来越少,到最后,目光中彻底沉寂。
冯管家心里发沉,月照和顾城之间一定发生了不小的事,可还来不及等他深究,就出了一件大事。
司珵的军事禁区被陈老将军带人给围了。
这是件十足的大事,保不准就要起武装冲突,消息对外是瞒得严严实实的,但对于江月照这种在司珵那放几只耳朵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消息是先有底下人报到冯管家这里的,冯管家得到消息大惊失色过来,匆忙跟江月照说了大概,却见她一脸平静,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
冯管家犹疑的道:“你事先知道?”
江月照随意的点了点头。
冯管家一脸的紧张顿时就卸了下来,“那司将军有没有交代你什么?既然他提前跟你打了招呼,那他肯定有后招,是不是?”
“没有。”江月照说。
“什么?”冯管家不相信,“什么话也没交代?”
“我的消息是从另一方得来的。”江月照说。
“什么意思?”冯管家的神情有点懵。
“在陈将军带人围过去前,打头阵进去的是王朝,后来他被发现了,被扣下了,陈将军才会干脆将军事禁区围了。”
“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冯管家更加怀疑了,怀疑中还有一丝心慌。
“因为王朝进入军事禁区的通行证,是我给的。”江月照平静的道。
冯管家的脸瞬间全变了,“为什么呀?我的小姐!”
然后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是不是顾先生拜托你的?就算是他,你也不能答应啊!司将军再怎么弃我们于不顾,我们也不能雪上加霜的把他给推倒啊!他倒了,我们就倒了,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啊!”
“嗯。但你觉得他有可能起死回生吗?”江月照平淡的问了句。
冯管家想了想,脸色一灰。近期,两个派别的斗争已经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而司家站的这个阵营一直在节节败退,底下的党羽一个个出事落马,其实情形已经很明朗了,司家的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江月照如今不过是助推了一把。
“那样或许还能挣得一丝生机。”她说,“毕竟司珵在江氏所持的股份已经全部转给员工了,他现在和江氏一点关系也没有。或许,江氏还能保下来。”
冯管家挺沉重的,“那你呢?”
江氏能保下来,你却落得一个墙头草的形象,以后在B市还怎么立足?
江月照摇了摇头。她?她无所谓了。
冯管家原本以为这已经算是跌到了最谷底,可两天后,一段影像曝光在公众眼下后,他才知道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那段影像拍摄的是一位商界大佬大谈他偷税逃税的事情,可能是喝高了,说漏了嘴,连具体的数目都说了出来。
几千万……
视频一经曝光便在微博微信圈里掀起轩然大波,顿时民愤四起,所有网友都要求法律严惩这位商界大佬。
然而,还没完,时隔几个小时,第二段视频又曝光了。
一位经常在国家电视台里出现的官员,在同一个地方被拍,而他则是一掷千金为小姐。那放浪形骸的模样和屏幕上不苟言笑的形象反差极大,再次刷新了公众的认知。
他们觉得恶心的同时,也有敏锐的人将目光调到了拍摄场所上。
两个视频明显都是偷拍的,而且在同一个地方,这奇不奇怪?不难想象,这些视频绝对不是独立的两个,而是大部分中的少数。那岂不是还有更多官员大佬的丑事?
这才是轩然大波,大家都期待着还会不会爆出更多的精彩视频,可后来再没有了,舆论焦点被有意引向了拍摄地。
越来越多的人对视频拍摄地感兴趣,毕竟看起来很神秘,最后终于有“知情人士”现身透露消息,揭露拍摄的地方是在B市上流圈子里鼎鼎大名的私人会所“春意阑珊”。顺便把春意阑珊如何严格限定入会会员身份以及其极其奢侈的作风全然公诸于众,还曝光了几张春意阑珊富丽堂皇的照片。
一下引起了哗然,这种奢靡的生活是普通拿工薪的老百姓根本无法接触到也无法想象的,纵使吃瓜看热闹的看客居多,但肯定也有人想到春意阑珊偷拍客人的目的是什么,霎时阴谋论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短短几天内,春意阑珊被顶到了风口浪尖。
江月照再次接到陈将军的电话是在视频曝光第二日的清晨,她一夜未眠,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言的沙哑。
“月照,抱歉了,这次的事情恐怕我没法帮你挽救了。”陈老将军道。
“闹得太大了,而且证据确凿。对方准备做得十分充足,明显就是有意针对你而来。你想一下,你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你自己的人里面有没有出现内鬼?”
江月照此刻的脑子一片纷乱,哪里还能理得出头绪来分析,听了他的问话脑中仿佛有一丝灵光闪过,可很快消匿不见,她喃喃道:“我不知道。”
“哎,这次你可能得吃点苦头,公安和检察院的人我给你打过招呼了,他们会下午才到,上午的时间,你就和家人朋友们好好……”告个别。这话他没说尽,江月照心领神会。
“我会帮你保住江氏。”陈将军最后承诺道。
江月照喉头苦涩,却依然坚定地道:“多谢陈将军!那就足够了。”
挂了电话,不去看身旁冯管家沉痛的目光,江月照吩咐道:“叫程律师过来,我要拟股权转让书,还有……离婚协议书。”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虐一虐月照:)
快拍手叫好
☆、第58章
顾城在医院里,他是来看王朝的。
王朝几乎单枪匹马的闯入司珵的军事禁区内,不出所料的被抓住软禁了几天,还被注射了精神类药物逼供了数次。如今虽然人是救出来了,但注射药物具体会带来怎样的后遗症,目前还尚未确症。
顾城是来看兄弟的,但同时,也是为了短暂的逃离家里。
这两天,家里乌烟瘴气。
顾母要顾城和江月照离婚。
母亲不知道从哪得知了当初青龙帮对父亲逼债是江月照指使的。
顾城为月照解释了,当初她只是为了逼他就范,让他留在春意阑珊,并没有料到青龙帮会用那么激进的手段对父亲逼债,可是没用。
眼下是父亲刚去世的当口,母亲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越是解释,母亲对江月照便越是憎恨。她憎恨江月照是杀害自己丈夫的侩子手,更憎恨江月照蛊惑了她唯一的儿子的心。连父亲都死在那女人手上了,竟然还要为她说话?!顾城是疯了吗?他神智还清楚吗?
因此,顾母更加铁了心的要他们离婚。
可问顾城,他是真的迷了心智吗?
他恨吗?
当然恨。
然而恨归恨,他从来没想过跟她离婚。
连一瞬都没想过。
可是这一次,原本一直站在他和月照这边的二叔和三叔,都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
天知道他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使得顾母没有去找江月照。几天下来,他很疲惫,借着来看兄弟的契机也给自己透透气。
顾城是在王朝的病房里接到电话的,通话过了一刻,他从病房里出来,脸色沉沉。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很是惊讶,“春意阑珊出事了。现在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那两个官员的丑闻,春意阑珊偷拍政要商界大腕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你家的江大小姐这回真的要有大麻烦了。”
给他打电话的人是陈潜,本来他打来是问王朝的情况的,只不过随口问候了声江月照的事情,哪里晓得身为人家丈夫的顾城竟然半点不知情。
“回头打给你。”顾城留下这句话后匆匆挂了电话。
春意阑珊出那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点不知道,一定是家里人将消息瞒得死死的,不告诉他。
顾城眼色阴霾。
走出医院坐上车,司机问他去哪。
“回家。”大概是怕司机理解有误,顾城又追加了一句,“回我和江月照的家。”
司机一怔,默不作声的发动车。
车子没入车流里,顾城按下了他好几日都没有拨过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在他以为她不会接了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喂”。
顾城稳住心神,“你怎么样?我才得知春意阑珊的事,你现在在哪?我正准备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的心便高高悬起。
“你不必回来了。”江月照终于出声。
顾城闻言心一沉。
“我不在家。正好我也要找你,过一个小时,在…迷色见吧。”江月照道。
“好。”顾城舒开眉。
挂了电话,江月照盯着手机发呆。
而她手边的病床上,曾醉墨正捏着一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几遍,再三确定不可能是自己理解出错后,才迟疑的问:“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月照回过神来,淡声道:“就是你看到的书面上的意思。”
曾醉墨摇头,“不像话、不像话……无缘无故的,你把江氏的股权转给我做什么?”语落她看向江月照,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缓缓睁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醉墨眼里闪过的慌乱,江月照看得明明白白,她暗叹一口气,不打算瞒她,“没错,我的会所出了点事,我要接受调查,不适合再持江氏的股份……”
她还没说完就被曾醉墨打断,“什么调查?要调查多久?”
江月照不语。
她的沉默让曾醉墨崩溃,“到底是什么样的调查让你连江氏都不得不放弃?!”
“可能要去——”江月照微微抽了口气,“监狱服刑。”
唰的一声。
纸张散落一地。
江月照自认为交代完毕了,旋身要走。
曾醉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什么意思?交代后事吗?就算是立遗嘱,也不该把股权转让给我吧。”她的语气里带着全然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苍凉,“我连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道,说不定,下个月就会死,有必要吗?”
江月照眉一簇,头也没回的道:“你是我唯一、仅剩的亲人。”
曾醉墨鼻尖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到江月照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喃喃道:“你也是我唯一、仅剩的亲人了啊。”
她的目光移到散落在地上的纸上。
一行字眼印入她模糊不清的眼眶——
第二顺位:顾城。
***
顾城提前二十几分钟就到了迷色,清了场,安安静静的等她到来。
他是看着她顶着金色的阳光推门进来的,她好像瘦了好多,本来就不大的脸颊微陷,显得人格外憔悴。
顾城心惊,她怎么了?春意阑珊出事真的对她打击那么大吗?
他不知道的是,他不在的这几天,江月照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不知道曾卿如去世了,也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被警方控制了。
江月照迎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坦然的走到他对面坐下。
对恭候在一边的小哥道:“伏特加,青柠加冰,谢谢。”
小哥应声下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顾城盯着她,等到江月照的目光与他相触,他才挤出一句:“抱歉,这两天家里有事,不知道春意阑珊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好吗?”
客观来讲,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可他又怎么能告诉她,家里正逼着他们离婚呢,甚至阻断她的一切消息。
没想到江月照答非所问,“嗯。我听说了,王朝出事了。他现在脱离危险了吗?”
“他没事。但是司珵有事。”
“哦。”江月照应得漫不经心,这分漫不经心让顾城心慌。
他稳了稳心神,“那些流露出去的视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酒上来了,江月照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然后才回道:“大概是有人背叛我吧。”
“那些摄像头,是司珵要求安置在你的会所的吧?”顾城切入要点,“你只要全部推给他,主要刑事责任就不在你身上。”
江月照放下酒杯,望向他,缓缓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城一怔。
“你在担心我吗?”江月照嘲讽的一笑,“担心你的杀父仇人?”
冷不丁的她狠狠一刺,顾城脸上流露出几分狼狈。
是啊,他就是担心她。
可笑的,担心着导致父亲死亡的幕后推手。
江月照似乎还嫌不够,“上次分别时说的话还历历在耳,这么快就忘了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的道:“你说你后悔。你忘了,我记得。”
顾城一震,艰难的道:“那只是气话。”
江月照望着他不语,气话是气话,可也是真话,就算只有一瞬,他也是后悔过的。
在她洞察一切的目光下,顾城难堪中又有一丝慌乱。
“你不必这样,你没有错,结婚以来,你一直做得很好,是我为避免横生枝节,没有将实话告知与你。”江月照道。
顾城突然不想听下去了。
可惜江月照听不到他的心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停止,“还记得我们当初结婚登记时就有约定,你说,帮到我不再需要你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就可以结束了。
“我觉得,现在,时间到了。
“我不需要你了,我们离婚吧。”
……
“你在开玩笑吗?”
好久好久,顾城才找回声音。
“还是你在生气?生气上次我对你说的气话?”
他抽了口气,还想继续说,却被江月照的一个动作堵住了所有的语言。
离婚协议书平躺在暗琉璃色的大理石桌面上,一式两份,她已经签好名字了,留白的地方是给他的。
顾城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眼色变得森冷,“为什么?”
“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江月照能感觉到他每个字都蕴藏着巨大的怒火。
垂在桌下的手,掐紧了手心。
她语气平淡的道:“你母亲说,离婚,是救我、也是救春意阑珊的条件。”
“你再说一遍。”顾城眼中血红。
江月照没有再说,他都听清了。
良久……
“呵,又是这样。江月照,我究竟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栽在你身上?还乐此不疲,自取其辱?
“你根本不值得。”
顾城深深望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她叫住,他没回身,却顿住了脚步。
“你还没签字。”
她在身后如是说。
顾城怒而回身,扯起她的手就走,冷笑道:“不必,何必还要再等,直接到民政局办离婚不就成了。”
他大步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后面的她脚步踉跄,脸色发白。
☆、第5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