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决定, 和你一起去。”
这低沉的声音在韩千音的脑海里回荡了好几遍, 她轻轻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只感觉眼眶一热，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漫出来了似的。
她担心他看出自己过分的激动, 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里。过了好一会儿，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 抬头看着他。
杜骁仍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可眼睛和嘴角的弧度都是温柔的。
韩千音忍不住捧住他的脸，摩挲了一会儿，似乎很艰难地开口道——
“不，我不同意。”
这个答案让人意外。
杜骁没说话，他在等她的理由。
“去了美国后，你有什么计划呢？”韩千音想了想, “你还想当医生吗？”
杜骁没有说话。
这便是他之前一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美国有着与国内完全不同的医师培训体系, 想去美国行医, 意味着他至少需要花很长时间, 来准备那几近疯狂的执业医师考试。而通过了这架千军万马想挤过的独木桥，残酷的竞争才刚刚开始。在那里, 外科医生的培训包括住院医师和专科医师。竞争激烈不说，住院医师的培训周期是七年，而专科医师的培训周期是三年。这也意味着，杜骁需要再花十几年的时间, 才能达到现在他已经达到的位置。
“或许可以试试。”
“可是我不要，”韩千音的声音很低，其实很早以前，她不是没有自私地想过要让他一起，只是几年前在美国医院看望朋友时不小心经历的画面，至今让她记忆犹新。
国内有不少具有医学博士学位的人员，会选择在美国当地的实验室工作一段时间，待拿到了绿卡，才拥有了更好的住院医师竞聘机会。绿卡申请成功的时间长度不等，除了医学院应届毕业生，大多数人直到三十五六岁，才拥有成为一名住院医师的机会。
那天她在医院碰到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国男子，戴着厚重的镜片，头发的两鬓因为强大的工作量已近乎斑白。韩千音看到了他的白大褂上，写的是“Resident”。
在他旁边站了一位三十出头的白人，虽然看上去比他年轻，但显然已经是他的上级。
中国男子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惹得那位白人破口大骂。
“你脑袋长得这么小，难怪蠢得要命。”
“主任招你进来，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我看你还是滚回你们中国去吧。”
中国男人在一旁低着头不语，被一个年轻人这样羞辱，想想就知道内心有多心酸。事后韩千音向当时在那个科室轮转的程海霖打听，才知道这么激烈的言辞，不过是因为在做手术的时候，中国男子不小心将一把持针器掉在了地上。
而杜骁……
韩千音看着面前的人。在她眼里，他是那么高高在上地骄傲着，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可以这样伤害到他。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
“因为……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比较帅。”
“可是，”杜骁低下头来，将脸埋进韩千音的颈窝里，“我不想和你分开。”
比起错失某种人生的可能性，他更害怕错失一个人。
韩千音想了想，“杜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样子吗？”
杜骁听着。
“我喜欢你明明很拽、却又很善良。”韩千音缓缓道，“几个月前我不是住在你病床上吗。你那时候劝我不要切胆囊、拉着我往B超室走的样子，其实有戳到我呢。”
杜骁感到意外。
“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时候的你简直帅毙了。”韩千音像是哄小孩一样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所以啊，与其我们带着遗憾地在一起，还不如彼此分开、好好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说呢。”
窗外夜色幽静，杜骁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一时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韩千音笑，“以后想你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还是那副我很喜欢的样子，就很满意了。”
事实上，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啊。
不需要任何改变，不需要为我改变，这样原原本本、正直善良的你。
杜骁心绪从没有像此刻不平静，他抱紧了韩千音，声音从贴着她肩膀的唇上挤出来，“韩千音……你怎么这么狠心。”
韩千音一愣。
她狠心吗，也许是有点吧。
只是不知道是对他狠心，还是对自己更狠。
九月中旬，签证办了下来。韩千音开始准备着出国的清单，一片忙乱的同时，她和杜骁的课题也进入了尾声，大大小小的事情挤在了一块儿。
而在出国之前，韩千音还见证了一件大事。
那天和尹飏、赵楠那群人一起出去，原本的名义是欢送韩千音赴美。一群人约在了之前常聚的桌球厅碰面，准备进包间时，韩千音接了个电话，便让杜骁一个人先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韩千音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在被女人搭讪的杜骁。
看来某人很招蜂引蝶嘛。
韩千音看着那张女生的脸和温文古典的眉眼，隐约感觉到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来，上次在这里聚的时候，那女生还和杜骁一起玩桌球来着。
似乎叫……姚叶？
见女生一直在向杜骁问话，而坐在一旁的人始终面无表情，韩千音乐呵呵地坐在了不远处，摆好了看戏的架势。
这时，旁边一直在玩球的尹飏转头对杜骁道，“要不要来一局？”
杜骁似乎乐得有脱身的机会，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玩？”
“和以前一样，还是二对二。”
“我搭女生？”杜骁问。
“你随便挑一个。”黑子嘿嘿一笑。
那边的姚叶见到这架势，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既然上次是我，那这次也……”
可话音还没落，站在台球桌那边的人便冷着个脸，指着韩千音道，“就她吧。”
明黄的灯光将韩千音像桃花一样鲜嫩的脸打上了柔光，晶莹的眉目里流露出惊讶，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我吗，我完全不会啊。”
杜骁朝她走近，一把拉起她的手，声音低沉又好听，“没关系，我教你。”
黑子看这架势，笑了几声，“你找千音大小姐啊。”
韩千音见他脸上鄙视的笑，有些不乐意。不过韩千音对于桌球确实是零基础，连桌球杆都没摸过几回。
“找她怎么？”
“是准备找她旧情复燃啊，”黑子坏笑着，“还是知道自己不行，打算破罐子破摔？”
杜骁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信不信，她一个人就可以灭了你？”
这话说得极有底气，韩千音傻不愣登地看着他笃定的表情，差点连自己都相信了。
“还有，”杜骁没理会旁边的人脸上的差异，兀自转过身，信步走到另一边拿球杆，似是漫不经心道，“我们已经燃很久了，你不知道吗？”
除了在场的少数几位知情人士，其他人完全沉浸在发现意外的八卦的震惊中。
一部分在讶异他们什么时候复合了，一部分在惊讶他们竟然分手了，还有极个别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说到底，都怪他们从来不秀恩爱。
面对这场面，一项厚脸皮的韩千音渐渐也开始感觉脸烧了起来。
她走到杜骁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轻轻问，“我玩桌球根本不行的……你干嘛吹这么大的牛。”
“没事，有我。”
依然玩的是8球。第一个出杆的是黑子，他用一个极其花哨的姿势打出了一击，红的半色球被白球碰撞后，滚入右上角的洞口。接着，他又一口气拿下三个连杆，才让对面有了机会。
韩千音期待地看着杜骁，却听见他道，“你来。”
“真的要我来啊？”韩千音道，“我完全不行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韩千音还拿着球杆不知所措，突然感觉杜骁的身体从后面靠了过来，他的气息完完全全笼罩了她，引导着她伏下身，又托举着她的手摆出桌球的标准姿势。
“就是这个动作，记住了？”
韩千音懵懵懂懂地点头。
“好，”杜骁从她身后挪开，走了台球桌的另一边，指着一个全色球的某一点道，“你现在用杆将白球撞向这个点……”
韩千音想着刚才杜骁在耳边说的那些要害，尝试着出杆。方向是对的，可惜力度不够，白球碰撞到杜骁指着的那个点后，两个球只滚了一小段距离，全色球便停了下来，距离洞口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
韩千音有些懊恼，“我真的不行的。”
杜骁走到她身边，示意没事，“还不错。你已经掌握了姿势，只要再用点力就可以。”
“哦。”
下一个轮到的是对面的尹飏，他流畅的一系列动作后，对面的球只剩下了五个，而韩千音和杜骁这边，进洞的数目是零。
韩千音本来期待杜骁出手让他们彻底翻身，结果杜骁只是拍了拍她的背，示意道，“你继续。”
“啊？”她很惊讶，“又是我吗。”
“说了让你一个人灭掉他们。”
韩千音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摆出姿势，朝着杜骁指点的位置出杆，一口气下来，竟然进了四个球。
对于这样的发挥，韩千音已经是意外又惊喜。激动之余，她不禁拉了拉杜骁的手，“我真的可以啊。”
杜骁一笑，“都说了你可以。”
黑子看见你侬我侬的两人不爽，拿起球杆，摆出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等老子赢了再腻歪行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黑子看起来有点莫名的烦躁，他皱着眉头对着白球一个出杆，力道偏了分毫，结果没有球入洞。
他低咒了一声。
再次被轮中，韩千音似乎终于找到了状态，借着杜骁指点的角度，一口气将剩下的全色球和黑球全打入了洞里。
赢的那一瞬间，韩千音激动地差点抱住杜骁，“你太厉害了！”
杜骁眼角里都是满满的柔情。
而对面的黑子和尹飏看上去很郁闷，今天出门的时候，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会被杜骁用一个女人永远钉在了桌球的耻辱柱上。
赢了之后的韩千音感受十分美好，开心地不禁拉着杜骁的手，微微晃动了起来。
晃了晃，又晃了晃。觉得不满意，她又将脸贴了上面。
正暗搓搓地兴奋着，韩千音突然感觉到一些异样，回过头来，看见姚叶正看着自己这边，那目光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烧出一个洞来。
她既不害臊、也不担心，想了想，得意地将身边的人抱得更紧一些。
打完桌球后，一群人又去吃饭。中途尹飏走了过来，在杜骁旁边耳语了几声，韩千音模模糊糊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杜骁，“不是说吃完饭就散了吗，还有活动？”
“有，等一会儿有件事需要你配合。”
“什么事？”
杜骁想了想，道，“吃完饭后，尹飏会跟司霏求婚。”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作者君发现，如果加班只是到晚上九点……还是能够码出新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