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起风
场面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静止。
似乎过了很久, 但也许不到半分钟,闻喜之两手捏着牵狗绳往两边拉扯、松开、拉扯。
看上去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视线从陈绥脸上移开,看向那个叫蒋二的男生, 很单纯地问了一句:“不……打了吗?”
不等蒋二发话,刚刚被闻喜之撂倒的那几个男生,除了胯部被踢到的那个,全都重新爬了起来。
几个人从闻喜之背后绕过来, 竟试图几个人一起上, 将她撂倒。
闻喜之没注意身后的动静,陈绥却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开, 一脚踹翻了要碰到她的一个大高个,棍子砸到旁边另一个男的身上。
转头冲她吼:“还他妈站着不走?”
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懵了一瞬,闻喜之反应过来, 却没跑开, 反而重新加入战斗。
她从小习武,也就回南华这几个月没怎么动过手,但一直有在运动保持体能, 技巧也一直熟练没忘。
这几个男生只靠一身蛮力,毫无章法, 体型比她大, 稍显笨重。
对于他们只知道生扑的攻击, 闻喜之轻巧闪身避开, 一个弯腰, 拽住稍微清瘦点的男生胳膊, 用肩抵着他胸口, 直接将人过肩摔。
她的实战经历并不算少, 那会儿在西州, 散打老师为了练她,经常把她丢去实战,遇到的男的比南华的彪悍多了,她也照打。
况且,现在有陈绥帮忙,就这几个已经被她收拾过一轮的,这一轮收拾起来更轻松。
其他南华二中的男生见状,也顾不得等蒋二发话,全都围殴上来。
陈绥是打惯了野架的,再凶狠再不要命的架他都打过,向来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其他人围殴上来之前,挡在了闻喜之前面。
顺势把闻喜之往外一推,推出了被围殴的包围圈。
恰在此时,蒋二大喊:“他妈的打谁都不知道?”
那群男生立即将所有攻势都转向了陈绥。
陈绥重新陷入包围圈,一切好像都和之前没什么改变。
闻喜之刚想重新冲上去,忽地一群穿蓝白色校服的男生从旁边冲了出来。
孙一鸣嘴里喊着“艹你妈的”带着人冲上去跟南华二中的人打起来,局面瞬间扭转。
闻喜之看得懵了一瞬,转而看见一旁地上正要爬起来的韩子文,赶紧过去将他扶起来:“你还好吗?”
“没事。”韩子文抹着嘴角的血,脸上都是伤,模糊不清的面容,却露出个笑,“你好牛啊之之同学,还挺能打。”
“……”
闻喜之看了眼另外的两个男生,他们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还想冲上去打。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韩子文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解释:“那个蒋二,是南华二中高三的,一直看不惯绥哥,经常故意找他茬。”
“去年他故意找了绥哥几次事,绥哥都没搭理他,他心里不爽,所以越来越得寸进尺。”
“过两天就要高考,他现在已经无所顾忌,干脆直接冲到绥哥的地盘来了。”
闻喜之听明白了,拍拍韩子文的背:“你少说两句吧,感觉你伤得挺重的。”
“嗐,我就是打架比较菜,是最菜的一个了,所以绥哥老护着我,总替我受伤。”
“所以蒋二才拿你开刀?”
“嗯。”
陈绥从人群中脱离出来,战场交给孙一鸣,瞥了眼一旁的闻喜之和韩子文,提着棍子就冲蒋二去。
蒋二正在打电话准备再叫人过来,被陈绥一脚踢掉手机踹趴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蒋二说的陈家大少爷那话刺激到他,此刻他疯了般不管不顾把人骑在身下猛打,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
蒋二挣扎反抗,毫无用处。
闻喜之看得心惊肉跳,怕他把人给打死,立即跑过去拉他,他却不为所动。
迫不得已,她只能大喊:“陈绥!”
不知是不是这一声喊拉回了陈绥的理智,他不断落下的拳头收住,停下,转头看她。
脸上伤痕斑驳,眼里戾气横生,唇角血迹未干,就像一个杀红眼的亡命之徒。
闻喜之心里一悸,声音放轻:“起来。”
蒋二被陈绥打得再不见刚刚的混蛋样,一张脸没一处好的地方,嘴角同样流着血,大口大口喘气。
见陈绥停下,喘着气边咳嗽边笑:“我说怎么从去年就开始装孙子,每回打架都不见人,原来是身边有了个娇娇。”
又瞥了眼闻喜之:“挺漂亮。”
话音刚落,陈绥猛地一拳砸在他脸上,拽着他校服领子提起,俯身低头凑近,眼神阴狠可怖,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碰。”
闻喜之以为陈绥又要继续打,吓得又喊了他一声:“陈绥!”
这话一出,陈绥丢开蒋二,喊停孙一鸣:“让他们滚。”
孙一鸣打得正起劲,却也及时住了手,意犹未尽地又踹了面前那人一脚:“滚!”
南华二中的人跑过来扶起蒋二跌跌撞撞地跑开,边跑边回头放狠话:“给老子们等着!”
孙一鸣冲他们“呸”了声,脚下踢了一颗石子过去:“爷爷等着!”
这场闹剧停止,孙一鸣棍子搭在肩上扛着朝陈绥的方向走来:“怎么今天就这么轻易算了,我还没打够呢,这群王八蛋子。”
说完,看见旁边的闻喜之,眉头上挑,不再问了,过去一把拽起韩子文就走。
“走了哥们儿。”
一群人轰轰烈烈地跑来,又退潮似的迅速消失,除了地上的垃圾和草叶被风吹得旋转着,一切好像都寂静下来。
陈绥干脆坐在地上,一条腿随意伸着,一条腿曲着支起来,右边胳膊搭在膝盖,一副破碎又浪荡的样子。
那双刚刚还满是戾气的眼此刻朝闻喜之看来,藏了点儿很不寻常的笑意。
闻喜之蹲在他面前,跟他对视着。
今天是阴天,巷子口钻进来的冷风一阵又一阵,一阵强过一阵。
钻进眼睛里,凉凉的酸疼感。
她偏头躲了下,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陈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别过脸去,一眨眼,一颗晶莹的泪滴就从眼角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落。
“你还哭。”他抖抖腿,搁在膝盖上的胳膊晃过去,碰碰她,“打人的时候没见你哭,这会儿还哭起来了?”
“风大吹的。”
闻喜之抹抹眼睛,又转头看他,风吹得眼睁不开,一眨一眨的,泪一滴接一滴地落。
她低下头躲着,想等这阵风过去。
可这在陈绥眼里却成了——
她哭得也太伤心了,根本停不下来,不想让他看见,低着头躲开。
怕丢脸,还要找个“风大吹的”这种拙劣的借口。
可是,她为什么哭?
往常他会以为她胆小,被自己脸上的伤吓到哭,但今天亲眼见她打架,她绝不会是那种看见别人伤口恐怖就哭起来的人。
韩子文以前说的那句话突然跳出来——
“这美女该不会喜欢你吧,怎么每回见你受伤都哭。”
陈绥回想起刚刚,她明明没哭,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
也回想起,她每次看见他受伤时总是泛红的眼眶。
靠……
陈绥心底低骂一声:“我他妈有病吧。”
这大小姐,怎么可能喜欢他。
能把别人送他的情书那么仔细地收起来,一点也不介意。
陈绥在校服裤子口袋里摸了摸,还剩最后一张纸,丢过去:“擦擦。”
听见他说话,闻喜之抬头,接住那张纸。
“有什么好哭的。”陈绥抬眉,故作轻松,“一天到晚哪那么多泪。”
虽然,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哭什么。
但姑且当做,是在为他哭。
“没哭。”
闻喜之把眼泪擦了擦,风也小了。
眼泪暂时止住,她才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瞪他一眼:“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完起身就要走。
蹲久了,一动脚都是麻的,腿一软,晃晃悠悠趔趄着往陈绥身上跌。
慌乱中按到他脑袋,又滑下去按到他肩上,小臂贴上滚烫掌心,被他扶住,稳了下来。
却不敢再动,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陈绥单手捏着她小臂,少女的胳膊柔软,皮肤滑腻,捏在手心,软软嫩嫩的,像块儿嫩豆腐,一用力就会捏碎般脆弱。
也不知道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易碎品,到底是怎么撂倒比她块头大那么多的男生的。
闻喜之晃了晃腿,感觉那股麻劲儿过去了,按着陈绥的肩站稳。
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这次是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转身就要走。
小臂还被捏着,没走掉。
她低头去看,陈绥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走神的样子,脸上挂了彩,嘴角还有血迹,看上去像是被打傻了。
“……你松开。”闻喜之挣了挣手腕,试图挣脱,“要被打傻了就去医院看看,别在这儿像个傻子似的抓住别人不放。”
陈绥回过神,抬眼看她,忽地笑了下,抓着她的小臂往下一拽。
被他这突如其来一拽,闻喜之差点又站不稳,慌乱中按住他膝盖,一条腿跪跌在他脚上。
抬头,换成陈绥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
在他头顶上空,榕树枝繁叶茂,阴沉的天空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片,像虚化前的漫天星。
而他,近在眼前,锐利的视线锁定她。
转瞬,他的膝盖忽地一抖,她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将他膝盖抓更紧。
陈绥恶作剧得逞,似笑非笑,拖腔带调地开始数落她的罪行——
“哭就哭得那么可怜,不哭就开始骂人?”
“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打。”
“什么叫再也不想理我了?招你惹你了?”
他一条一条地说,闻喜之脑海里脑海里跟着一条一条地反驳,最后开口,却只有一句:“你放开我。”
“你搞清楚。”陈绥眼神下滑,落在她抓着他膝盖的手上,“咱俩到底是谁需要放开谁。”
闻喜之垂眼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放开了她的胳膊,而她两只手都抓着他。
“……”
“懒得理你。”
闻喜之撑着他的膝盖重新站好,去捡刚刚掉落在地的牵狗绳。
“对,懒得理我,也就是借机想倒在我怀里而已——”
陈绥顿了顿,故意拉长遐想的时间。
“只不过被我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这都什么瞎扯的东西!
闻喜之气得转身就要骂他,一看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狠话说不出口,憋回去。
瞪他一眼:“你不要脸!”
“我这脸。”陈绥指了指自己的脸,“伤成这样,还能要?”
“……”
还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闻喜之真不想搭理他了,转身就走。
“喂。”陈绥在后面拖着懒懒的调子喊她,“你有没有点儿同情心啊,同桌受这么重的伤起不来,你自己跑了?”
闻喜之顿住脚。
想了又想,转身回去,一言不发地去扶他,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小小的身体撑着他,承受着他的重力。
扶到转角那边,提上自己的书包,一点一点慢慢往前走。
走出去一段路,反应过来不对劲:“你刚刚伤到腿了吗?”
“……”陈绥面不改色,“腿麻了。”
“……”
“站不稳,跟你刚刚一样。”
“……”
她看他就是觉得她好欺负,故意欺负她。
“应该不麻了。”闻喜之把他胳膊弄下去,“自己走。”
陈绥没再耍什么赖,跟在她身旁走着,拍拍屁股后面校服裤子上的灰,看见她手里提着的牵狗绳,几分好奇:“又买一根牵狗绳干什么?”
“……”
闻喜之把书包背上,抻了抻手里的牵狗绳,一时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带砣砣走。
问题是,带它去哪儿?
见她不回答,陈绥倒也不是那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换了个问题,闲聊似的:“你来看砣砣?”
闻喜之:“……”
刚刚那一鼓作气要跟陈绥一刀两断的决心和勇气,现在似乎都慢慢消失了。
他走在身边,她无端心软。
闻喜之不知道他问的这些问题该怎么回答,干脆提出了新的问题:“你没看微信吗?”
“没。”陈绥挑了下眉,“听说韩子文在这儿挨打,我哪有心思看什么微信,手机都没带。”
“哦。”闻喜之无端松了口气,开始想那些转账现在还能不能撤回,“为什么那些人要过来打架?”
这问题的答案刚刚韩子文已经讲过,但她这会儿心情复杂,无话可讲,只能随便扯些话题。
“没为什么。”陈绥摸了摸嘴角,血已经干了,转头喊她,“我这脸现在还认得出是我吗?”
闻喜之盯着他这张即便受伤也依旧好看的脸看几秒,摇头:“不像你了。”
“像谁?”
“砣砣。”
“……”
陈绥停下,抬手去按她脑袋:“找抽呢。”
闻喜之偏头躲了下,拍开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
陈绥又碰一下:“动了你能怎么?”
闻喜之抬脚去踹他,被他轻巧地侧身躲过:“以前没看出来,你还有点东西。”
“我可不止一点东西。”
“还有什么?”
闻喜之视线下滑,落到他腹部下方。
“断子绝孙脚。”
“……”
半晌,陈绥低骂一声:“操……”
“你特么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矜持点。”
闻喜之转身继续往前走,不搭理他的话。
陈绥跟着,见她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扯扯她马尾辫,又问:“你今天吃了炸.药来的?”
闻喜之还是不说话。
不知不觉,走到莲湖边。
经过一家药店,闻喜之抬头看了眼,停下,进去。
陈绥跟着进去,看她挑了双氧水和棉签,以及一些消炎化肿止血的药。
“给我买的?”
闻喜之依旧不理他,结了账,提着药出去。
陈绥舔了下唇角,淡淡血腥味。
跟上去。
沿湖走了一段路,有张木制长椅,闻喜之在面前停下,转身看他:“坐下。”
“……还挺牛。”
陈绥岔着腿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纨绔似的拽又欠:“干嘛?”
闻喜之打开袋子,掏出双氧水,剩下的搁在一边,俯身按着他脑门儿:“不准动。”
“……靠。”陈绥果真不动,嘴却不能停,“你凭什么这么霸道——”
话音未落,闻喜之照着他脸上的伤口“嗤嗤嗤”开始喷双氧水。
密密麻麻的刺痛传来,“霸道”两字的尾音都变了调。
陈绥闭眼,双氧水喷雾喷了他整张脸,洗脸似的。
紧跟着,那喷雾停了。
正要睁眼看,干燥的棉花头抵上额头,应该是棉签,开始在他脸上一点一点裹。
很快,似乎又重新换了一根棉签。
血腥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很清新的橘柚香。
这香味他很熟悉,总在闻喜之身上闻到。
忽然间,变得口干舌燥起来,下意识地吞咽,喉结滑动,舌尖藏在嘴里轻轻舔了下上唇。
闭着眼,其他感官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
垂落在长椅上的手想抓住点什么,悄悄动了动,却只能抓住自己的校服裤子口袋。
能感觉到,脸上凉凉的,很轻柔的呼吸,微热的触觉,很有频率地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
忽然间,怎么连呼吸都不太会。
心跳一起乱掉。
妈的。
陈绥默默在心里骂了声。
哪儿来的妖精。
尽他妈在这儿蛊惑人。
心尖上冒出怪异的无形的东西,抓不着,偏在他心上挠痒,挠得整个人都躁起来。
陈绥皱着眉,睁开眼。
撞进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怎么会这么巧。
闻喜之的心跟着猛地跳了下。
她就只是,趁他闭着眼,偷看这一秒。
怎么他就,一下子,睁开眼了?
“闭上。”闻喜之压着跳到嗓子眼的慌乱,故作镇定,“你眼角这块儿,我要消毒擦干净才能上药。”
陈绥盯着她的脸,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晃眼,小巧精致的鼻,小巧水润的粉嫩薄唇。
什么都小小的,眼睛却很大。
额前碎刘海滑下来,微风吹着,细细的一缕乌发在她那双水润清透的眼眸前晃荡着。
晃得人整颗心都跟着全他妈乱了。
陈绥抬起手,刮着那一缕碎刘海,别到她耳后,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
“别挡眼睛。”他盯着她眼里漆黑的眼瞳看,“免得待会儿看不清,戳我眼睛里。”
然后,他闭上眼。
“来,动手。”
闻喜之整个人僵住。
脸上他划过的地方仿佛带起了一阵火星子,灼得她整张脸都跟着发烫。
兀自将这股感觉压下,装作淡定地拿着棉签去清理陈绥眼角那块儿伤口。
勉勉强强清理完他的伤口,照着那些药的说明书给他上好,乱掉的呼吸才渐渐趋于平缓。
将剩下的药收好,一边系塑料袋一边低声喊:“好了。”
陈绥睁开眼,又闭上,重复着,适应光线。
也许是无聊,他忽然想起来个问题:“你给我发了什么微信消息?”
开玩笑似的:“别是表白吧。”
闻喜之系袋子的手一顿。
心里兀地慌了下,否认:“不是。”
是“分手”。
她今天是分割财产来的。
但现在后悔了。
陈绥眯缝着眼看她:“那是什么?”
“……”
闻喜之低头,把剩下的药丢他怀里,起身离开:“你自己照着说明书上的用法用量使用。”
陈绥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想了想,也起身离开。
闻喜之还没回家,坐在出租车上,手机一接一阵地震动。
她低头看。
陈绥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CS:【?】
CS:【???】
CS:【什么叫,把钱退我,带走砣砣,跟我一刀两断?】
CS:【怎么,你是跟我离婚来了?】
作者有话说:
陈绥:漂亮
沂沂又又投喂晚了,这章还是给大家发红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