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起风
味道很呛。
呛得人嗓子眼都难受, 咳嗽得头晕目眩。
心悸被压下去。
闻喜之弯着腰咳嗽完,抬手挥了挥残留的香烟雾气:“味道不好,你自己留着抽吧。”
“就你这样的。”陈绥捏着她后脖颈那块儿校服领子把人提起来, “吃糖就行了。”
出租车亮着“空车”的标志远远驶来,陈绥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拦了下,车速减慢,停在两人面前。
后门被拉开, 他将闻喜之塞进去, 关门的瞬间,短暂迟疑, 自己也钻了进去。
“?!”
闻喜之诧异地转头看他:“你干嘛?”
“心情不好,兜兜风。”陈绥夹着烟的手伸到窗外,看回去, “看我干嘛, 报地址不会?”
原本还想跟他争辩什么,车内后视镜里倒映出前排司机先生的脸,八卦的眼神很明显。
闻喜之报了地址, 保持沉默。
那支烟燃至尾声熄灭,车窗升上去, 陈绥在裤子口袋里摸纸, 摸到塑料的糖纸外壳。
哦, 巧了, 跟刚刚给闻喜之的那个一样。
眉眼上抬, 倒也无所谓, 用糖纸外壳包了烟头放进裤兜里。
“师傅, 劳烦您开下空调。”
司机先生看上去四十左右, 打开车内空调后, 顺手开了车载音乐。
是张国荣的那首《春夏秋冬》,从半途接着放,粤语声声唱:“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车内没人说话,除了音乐声的流淌,安静至极。
闻喜之不知道陈绥坐上来干什么,也不愿深想,低头看手机,时间显示快到晚上十一点。
已经这么晚了。
恍然惊觉这个事实,她打了个电话回去,说同学生日,要晚一点到家,现在正在车上。
挂断电话,听见旁边坐着的人轻声笑了下。
似乎在嘲笑她撒谎。
出租车很快停在闻家别墅附近,闻喜之提前下车,关门之前,想了想,弯腰跟陈绥告别:“你回去早点休息。”
又看一眼时间,今天还没结束,最后说一声:“生日快乐。”
不等他回应什么,调头小跑着回家。
没过两天,高考成绩出来,周林燃打电话跟闻喜之分享好消息:“588分,还挺吉利的数字是不是?”
闻喜之刚洗完澡出来,接到这电话真心实意为他高兴:“恭喜师兄,很棒!”
“那倒是也没有之之厉害。”
“想考的是南华大学吗?我听说今年高考挺难的,这个分数应该没问题吧?”
“嗯,应该是稳的。”
“真好。”闻喜之笑,“师兄要梦想成真了。”
“成真一半吧。”周林燃说着想起件事,“高考后我在西州看见闻珩了。”
说到这事儿闻喜之都还没想明白:“对,他是去了一趟。”
“他明年想考西州大学吗?刚好那段时间陪同学去打球,碰见他几次。”
“啊?不会吧……”闻喜之有点意外,“他应该会考别的学校。”
“也是,他那成绩,国内学校随便挑,我就是看见他在拍西州大学的建筑,边拍边记录,我还以为他喜欢,可能只是觉得好看?”
“应该是。”
闻喜之没太把这件事放心上,毕竟闻珩那样的成绩,不走保送和留学的话,国内大学是随便挑的。
再怎么看,也不会去西州大学这样一所地理位置不佳的普通985。
又聊了几句,时间太晚,周林燃主动挂了电话,叫她早点休息。
闻喜之却因为这通电话开始想起曾经的高考目标——
她想去京大。
刚刚她跟周林燃说闻珩的成绩可以任选国内的大学,她又何尝不是。
她不知道闻珩想读哪所大学,但她想去京大,这是从小就确定的事情。
南华在南,京大在北,且京大是国内top2之一,历史悠久,人文气息浓厚,一直是她梦想所在。
去一个离南华很远的城市,一个人。
只是。
闻喜之低头,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陈绥。
是之前小组成绩领先赢得的奖品,班主任吴悠写下的名字。
她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
曾经没有出现在她的规划里,如今却令她有些动摇。
一个人……或许可以两个人。
临近期末,七月将至,窗外的蝉鸣声聒噪,教室里的大风扇一圈圈转着,热意拂散开又聚拢来,教室里焉了一大片。
最严厉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见台下众人无精打采,手里的黑板擦“啪”一下拍讲桌上:“要睡都滚回去睡!”
昏昏欲睡的人吓得身体一抖,顿时清醒过来,慌忙坐端正,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闻喜之算完一道题,转头看向陈绥的课桌,依旧被她擦得很干净,但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仿佛早已被闲置,以后也不会再用。
她不知道陈绥的实力在哪儿,可她知道,再聪明有天赋的人,长期不学习,成绩也会倒退。
他有什么想考的大学吗?
还是……他以后只想随便读个大学,然后守着他的极光,守着他的首饰店,不争他爸那里原本属于他的那份家产,平庸一生。
手里的笔一瞬间被握得很紧。
闻喜之发现,她根本没办法接受陈绥做那样的人,过那样的生活。
他值得很好很好的人生。
所以,她希望他,可以像他的名字一样,悬崖勒马,岁岁平安。
绥。
闻喜之在草稿纸上写着:马车的绳索,平安。
他这一生,就该时时光芒耀眼,恣意策马红尘。
所以,这根绳,他要放了,她来替他拉。
晚自习放学,闻喜之简单把书包里不必要带走的东西都拿出来,把陈绥课桌里的课本和习题册拿出来按照刚刚课堂上她制定的学习计划选了选,装进书包里。
如同第一次见到陈绥那个晚上,她在极光门口看见他。
似乎又打了一场架,靠墙弯腰站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起伏着喘气。
也许是感知到她的出现,侧抬头朝她看来,表情有一瞬怔愣,随后渐渐直起身,背抵着墙,语气有几分意外:“大晚上的,你怎么又来了。”
顿了顿,又说:“闻珩不在。”
他侧脸流着血,像是被刀划了一道口子,就在眼下一寸的位置,使得本就凌厉的长相和气质添了几分亡命徒的狠绝。
闻喜之盯着他那道伤口看,慢慢朝他走近,借着霓虹灯的光看清,原来没有很夸张,只是很轻很浅的一道划伤,是因为流着血才显得可怖和严重。
“你又跟谁打架了。”闻喜之解下书包,从里面翻出创可贴和湿巾,“怎么每次都是脸受伤,你总是这么菜吗?”
陈绥的呼吸渐渐平缓,垂眸睨着她的动作,鼻间哼出声笑:“我菜?”
“打人不打脸,你如果不是特别菜,怎么每次都被人打脸?”
“我长得帅呗,招人恨。”
他一副不正经不着调的浪荡样,闻喜之懒得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从创可贴里挑出一个芝芝莓莓图案一个红绳图案的,撕开封条,拽他胳膊:“头低点儿。”
“你踮脚不行啊。”陈绥嘴里念着,头却低了下来,“那样更显得你温柔贤惠。”
“嘶……”话音刚落,闻喜之拿着湿巾擦他伤口血迹的力度加大,疼得他眉头拧起来,“寻仇来的?”
“寻狗来的。”
闻喜之帮他把血迹擦了擦,看了眼伤口,不是很深,可以贴创可贴,这才把两条创可贴照着贴上去。
暗夜里的光落在她侧脸,带着朦朦胧胧的一层浅浅光晕,温柔美好,令陈绥想起她曾经说她上辈子是个天使。
呼吸间勾缠着她的呼吸,橘柚调的淡淡清香,跟海盐薄荷,如此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闻喜之。”
陈绥抿了下唇,无意识吞咽,喉结滚动,撩起眼皮看过去,眼里的笑不正经又正经。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话突如其来,在安静的夜里似有回响,一圈圈在闻喜之的耳朵里荡开,荡到心头。
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猛地按下去。
“操……”陈绥倒吸一口凉气:“你杀人呢。”
闻喜之低头,拉上书包拉链:“我看你做的梦挺美,让你清醒清醒。”
“开个玩笑,那么小气。”陈绥摸了摸被她贴上创可贴的地方,垂眼一瞥,发现她书包鼓鼓的,“装的什么?”
“课本和习题。”闻喜之把书包往他怀里一塞,“你的。”
“……?”
陈绥低头拉开书包拉链,发现一书包崭新的课本和习题册。
学期末,这么新的东西只能是他的。
“你有毒吧,拿这些过来搞毛啊。”
“马上期末考,我是学习小组组长,有义务监督你学习和备考。”那张计划表被从书包侧边小包里拿出来,“这是你明天的任务,明晚晚自习拿来教室我检查,少做一道题,下次加两道。”
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起的玩笑,陈绥把书包塞回去:“赶紧拿走,别逼我动手。”
闻喜之手一松,鼓鼓的书包“啪”一下重重掉在地上,干燥的地面浮起细小的灰尘。
她也不捡,转身就走:“明晚见不到你人,我还来这里找你。”
“我操闻喜之,你有病啊!”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陈绥足足反应了三秒才朝着她的背影吼出声。
那道背影忽地停下。
闻喜之转头看他,顿了两秒,出声提醒:“我个人建议,你的我操后面加个逗号,否则我怀疑你性.骚.扰。”
说完,转身继续走。
这话让陈绥愣神几秒慢慢回过味来。
舌尖抵着上颚,半晌,又气又笑,低骂一声:“我操……”
这姑娘脑回路能再奇怪点儿吗。
关注的点都是些什么奇特的地方。
翌日晚饭后,闻喜之一直盯着教室后门门口,仿佛在行注目礼,搞得其他同学每进来一个都要不自在地摸摸后脑勺,再多看她一眼。
钱多多吃完晚饭回来,从后门进教室,被她这么一看,下意识回头朝后面看了眼,伸手在她眼前挥挥手:“嘿!看什么呢?”
“你的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闻喜之顺势坐回去,转而关心起钱多多的学习情况,“之前几次你整理的笔记和重点我看过了,都很好,这次我就不给你做这些,你自己全力以赴看看情况。”
“好的好的我知道啦!”钱多多笑嘻嘻地应着,转身跟她面对面坐着,“现在我成绩越来越好,我爸妈可高兴了,给我加了好多零花钱,考完试一起出去玩剧本杀吗?”
闻喜之看着时间,快到晚自习上课,但陈绥还不见踪影,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
“到时候再看吧。”她说,“不知道有没有好的剧本,我想玩点刺激的。”
最好当个反派。
“那我先看看有哪些剧本,到时候我微信发给你!”
“嗯。”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
闻喜之最后转头看了眼,陈绥没来。
心情瞬时变得很复杂。
这人肯定觉得自己特幼稚,拿根鸡毛当令箭,用学习小组组长的身份压他,简直就是小学生行为。
可是,如果不用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让他好好学习。
两节晚自习转瞬过去,陈绥依旧没来。
闻喜之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连看一眼后门都懒得。
让他自甘堕落好了,反正又不关她什么事。
这样愤愤地想着,没忍住抬腿踹了一脚他的凳子,泄愤似的,不满足,又踹一脚。
腿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课桌上忽地“啪”一声,重重压下来几本习题册,震得笔都滚落到一边。
头顶落下道凉凉的声音:“我没在的时候,就这么对我的东西是吧?”
“?!”
闻喜之猛地抬头看,陈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抄着双手,低着头,漆黑的眸看过来,危险地敛着。
侧脸眼下那道伤口恢复得很快,已经变得不怎么明显,创可贴撕掉了。
“……”
怎么做坏事总是被抓到。
这是什么奇怪的定律。
闻喜之强装淡定地收回腿,低头查看他的习题册:“你没看见有只老鼠跑过去吗,踹老鼠。”
“呵。”陈绥冷冷笑了声,满是嘲讽,“老鼠没见着,见着个幼稚的小学生。”
旁边铁凳子发出拖拽的响声,余光里一道人影坐下,身下的凳子横杠伸过来一只脚踩着,习惯性一蹬。
闻喜之随着凳子的动静上身抖了下,下意识转头想瞪他,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
“拿凳子撒什么气。”陈绥右手手肘搭在课桌上,背靠着墙,拽又荡,“我人在这儿,有那本事你朝我来。”
“懒得理你。”
闻喜之收回视线,满脑子都是他玩世不恭的笑,努力挥开,检查他的学习任务。
意料之外,一题不落,全做完了。
重要的是,全做对了。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排版清晰有条理,没有写错了重新写的地方,因此看上去十分干净,一眼就能扫完。
这个结果让闻喜之很满意,打开自己的课本,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你明天的学习任务,晚自习拿来给我检查。”
“我操闻喜之——”
“我操,闻喜之,你他妈还来?”
“学海无涯,学无止境。”闻喜之把他的习题册还回去,“我的书包呢?”
“丢了。”
“……”
“洗了。”陈绥把习题册重重地摞在一起,“早知道就丢了,闻扒皮。”
闻喜之没听见他后半句话,就听见“洗了”两个字窜来窜去:“你……手洗的啊?”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替自己洗书包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那感觉也太奇妙了。
“做什么美梦,丢洗衣机洗的。”
“哦。”
这倒是很合常理,毕竟昨晚在他面前掉地上弄脏的,丢洗衣机里洗也不费事。
上课铃响起,闻喜之坐好准备学习,忽地又想起什么,凑过去小声问:“洗衣机里只有书包吗,还是——”
“不是。”
“还有什么?”
“衣服,以及——”
“嗯?”
“裤衩。”
“……”
我不要了。
“我不要了”那句话闻喜之没能立即说出来。
第二天晚自习,陈绥提着她粉红色的书包一路招摇过市地进了学校回到教室,往她课桌上一丢:“习题册在里面。”
闻喜之看着面前熟悉的粉红色书包,碰也不是,不碰也是。
一想到他昨晚说,把她的书包跟裤衩一起洗,现在她看见这书包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他的裤衩,什么颜色?
“……”
一张脸迅速红遍,手指颤巍巍地去碰,半路又缩回去:“算了,这书包送你,我不要了。”
“谁稀罕?”陈绥从课桌里抽出本书当扇子扇风,凉风阵阵,吹得她耳边碎发飘飘荡荡地飞起来,“你热得脸红成这样?”
“……”
不是热的。
算了。
不就是跟裤衩一起洗了,又不是用裤衩做的书包,有什么不敢碰的。
闻喜之做着心里建设,终于抓住书包,打开拉链,将里面的习题册拿出来。
意外发现,还有几颗棒棒糖。
“买烟的时候顺手捎的。”陈绥手里扇风的动作没停,“那老板总不爱找零,便宜你了。”
“……”
便宜个鬼啊!!!
把她的书包跟他的裤衩一起洗,现在还把糖也放里面,谁要吃!
“你这脸这么红,看着不像热的。”陈绥用手背贴了下,“这么烫,你别是发烧了吧。”
“……”
闭嘴吧你。
“我不要了。”闻喜之把书包和糖一起推过去,手心都是滚烫的,“你……你怎么能,跟、跟你的裤、裤……”
“啊。”这话一出陈绥终于懂了,拖着调子意味深长地笑,“原来是——”
见她脸快熟了似的红,好心饶命。
“手洗的。”
“五遍。”
作者有话说:
陈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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