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起风
南华又迎来了多暴雨的夏季。
开学前一天晚上, 闻喜之收拾好所有第二天上学要用的东西,下楼去喝水,这时闻珩才从西州回来。
闻润星和孟佩之已经睡下, 他也没让任何人去接,应该是打车回来的,还走了段路的样子,白色T恤被淋湿, 半透明。
从放暑假到现在两人就没见过面, 这会儿碰上,闻喜之难免想起之前周林燃说的话, 叫住他问:“我听师兄说他在西州大学碰见你了?”
“嗯?”闻珩抿了下唇,“好像是?”
“你去干嘛的?”
“就逛逛。”
“我想也是……他还问我你是不是要考西州大学,我说怎么可能, 你那样的成绩——”
“为什么不可能?”
“啊?”闻喜之听得一愣, “你的意思是真要考?”
闻珩挑了下眉头,不置可否,雨水从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 抬手抹了下,似笑非笑:“明天还得上学, 先去洗澡了。”
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望着他迅速跑上楼的背影, 闻喜之蹙眉发了会儿呆, 只当他叛逆, 说话喜欢跟人反着来, 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开学即高三, 学习氛围无形中紧张起来。
基于过去一年闻喜之的帮助, 钱多多和冯怡然的学习成绩已经得到了稳定的、巨大的提升, 现在两人考试正常发挥的情况下都能名列班级前十, 钱多多有时甚至能到前五。
学习小组里其他的人虽然不如钱多多和冯怡然这样进步大,但也有很明显的进步。
期末考的成绩单发下来,闻喜之所带领的学习小组依旧是班级第一。
这一次的奖品,是每人一支派克钢笔。
陈绥依旧没来上课。
课间休息时,闻喜之撑着脑袋看向他空着的座位,想来想去也不太明白——
他到底听懂还是没听懂自己那句话?
没听懂吗……
亦或是,听懂了,但他并不在乎什么。
一连几天,教室里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闻喜之想,无论他有没有回应,他的回应是什么样的,那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在这件事上,她已经迈出了属于她的那一步,剩下的,无论是天意,还是事在人为,她都只需要接受就好。
每天她照常上课,不用再帮谁整理笔记规划重点,只是会把自己做的笔记和重点都复印一份放在陈绥的课桌里。
班主任吴悠说,已经进入高三阶段,大家唯一的任务就是冲刺高考,人生的另一个起跑点希望大家自己努力去把握。
因此,班里很多跟闻喜之并不太熟悉的人也会争着下课的时候来向她请教不懂的问题。
她的时间变得很拥挤,学习生活充实到有时候甚至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
转眼到了八月底。
八月底,南华一中的高一新生就要开始准备入学报道、提前军训。
闻喜之小叔有个女儿叫闻宜知,正好是这一批高一新生之一。
周六下午放学,晚上没晚自习,闻宜知掐着点儿过来,吃了晚饭就拉着她出去逛街。
华灯初上,繁华的市中心车水马龙。
闻喜之被拉进了热闹的银兴商城。
晚饭吃得不多,逛了两层楼,闻见楼上美食城弥漫出来的香味有点肚子饿。
看了眼时间还算早,拉着闻宜知就往楼上去:“饿了,去吃点东西。”
银兴美食城在八楼,坐电梯上去,一出电梯就被最近的纸包鱼散发出的浓烈鲜香味勾得走不动道。
闻宜知扯扯闻喜之的校服衣角:“之之姐,就吃这个吧?”
刚刚在闻家别墅,她也没怎么吃,一直拉着闻喜之问东问西,因为即将到来的开学和军训兴奋到不觉得饿。
此刻走了这么几圈,被这香味一勾,是真顶不住了。
闻喜之很好说话,也没提要再看看,拉着她进去找了座位坐下。
看菜单的间隙,闻宜知跑出去买奶茶,让她随便点,她什么口味都能吃。
从纸包鱼店里出来往前走,火锅、串串、烤肉、美蛙鱼头……
闻宜知后悔那么早做了决定。
一路走过去,找到一家生意爆好的奶茶店,等排到她时立即喊:“要一杯西柚多多,一杯葡萄冻冻。”
话音落下,感觉有人朝她看过来,抬眼看去,下意识睁大眼。
好帅。
不等她花痴够,帅哥已经转过脸去,只露一张绝美侧颜给她。
刚扫完码付钱,闻喜之打来电话:“小蚊子,除了你爱吃的豆腐还要不要加点别的?”
她没拿耳机,虽然也没开免提,但通话的声音还是露出来一些,余光里那帅哥的视线又落了过来。
闻宜知不好意思再看他,低头看着奶茶店柜台上的菜单回话:“再加一份魔芋吧之之姐,我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挂断电话,旁边那帅哥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闻宜知竖着耳朵偷听。
帅哥声音低沉悦耳,但脾气似乎不好,语气很凶:“掉厕所了?要我请人去捞?”
“来了。”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一道清冽悦耳的声音渐渐靠近,跟旁边手机里的声音重叠起来,“买个奶茶要你命了?”
闻宜知偷偷转头看。
走廊那头跑来个高高帅帅的男生,一身蓝白色相间的球衣球裤,露出修长结实的两条胳膊和小腿。
像是临时从球场上被拽下来的,边跑边拍着颗篮球,临到跟前,往她旁边的帅哥怀里一丢。
帅哥抬脚就踢了回去:“盛礼你他妈是不有病。”
那男生手一伸接住篮球,笑得肆意:“帅得要死算不算?”
闻宜知默默收回视线。
心里的吐槽随之冒起:这人怎么比她哥闻珩还自恋。
店员将打包好的两杯冷饮放到柜台上:“小妹妹,你的好了。”
闻宜知冲店员露出个笑,说了声谢谢,提着东西走人。
陈绥的视线随着她离开的方向转动,被旁边的盛礼撞了下胳膊:“看上了?”
“有病。”
陈绥瞥他一眼,冷冷丢下俩字转身就走。
“哎不是——”
盛礼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你帮我点没点啊哥?”
店员在后面喊:“在这儿帅哥,柠檬水。”
“谢谢姐姐。”
盛礼冲她一笑,把人笑得都不好意思了也没管,提着柠檬水追上去。
“外婆还好吧?”
陈绥面色微动,低低地“嗯”了声:“出院了。”
“那就行。”盛礼咬着吸管喝水,“吃什么,我请客。”
陈绥抬眼,顺着那道背影看过去:“纸包鱼。”
“成。”
闻宜知提着两杯冷饮进门时,并不知道身后跟了个人。
“之之姐,我刚刚看见了帅哥。”
坐下就开摆,神色难掩激动:“太有感觉了,那个酷酷的,像电影里的——”
闻宜知顿了顿,若有所思:“我想想,他好像比电影里的男主角长得还帅。”
闻喜之听着就想笑:“有没有那么夸张?”
“真的。”闻宜知很认真地肯定,“你要是看见了你也会觉得帅,可以你没看见。”
“噢,我倒是也见过很帅的。”
“谁啊?”
“嗯……我同——”
桌。
话没说完,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仿佛自带聚光灯,一出现在门口就引得店里的人频频回头。
“怎么了?”
注意到不对劲,闻宜知也转头去看。
“!”深吸口气转过来,放低声音,“就是他们!”
“……”
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偶遇陈绥。
许久不见,闻喜之总觉得他看上去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憔悴了一点,满面倦容。
好像有什么东西偷偷改变,或者他经历了什么,而她无从知晓。
相遇没有预兆,隔空对视几秒,旁边的盛礼顺着陈绥的视线看过去,视线却直接落到闻宜知的背影上。
像是突然间明白什么,“啧”了声:“这是没看上?都追到这儿——”
话没说完,陈绥理也不理他,抬腿迈进门。
闻喜之看着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就像看着个陌生人。
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着,陈绥也没有半点不自在,往她旁边一坐,有点倦:“居然在这儿碰见你。”
闻喜之垂眼看手机,语气无波无澜:“是挺巧的。”
闻宜知跟盛礼的反应如出一辙——
居然认识?
盛礼转着篮球走过来,看了看,很自然地在闻宜知旁边坐下,篮球放地上踩脚底。
伸出沾了灰的手:“哥,湿巾。”
陈绥靠在沙发背上不想动弹,懒懒地睨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滚。”
闻宜知默默地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递过去:“给你。”
盛礼接过,说了声谢谢,笑着看了眼闻喜之,眼神暧昧:“这位美女是?”
“闻喜之。”不等陈绥介绍,闻喜之主动搭了话,“我和你哥是同桌。”
“哦……”盛礼一手搁在桌上轻轻敲着,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同桌啊。”
又转头瞥了眼旁边的闻宜知,眉头一挑:“你呢?”
“……我和之之姐是堂姐妹。”
“啧,怪不得。”
因为两人莫名其妙地半路加入,闻喜之叫来服务员加了条鱼。
四个人半生不熟的组合,似乎有些尴尬,但又不那么尴尬。
没人主动说话,闻喜之慢吞吞吃着,一旁的手机亮起来。
CS:【不说话?】
她看了眼,直接锁了屏,并没有回复。
陈绥没什么胃口,筷子没怎么动,手机拿在左手里,时不时按几下。
闻喜之的手机再次亮起——
CS:【?】
她又看了眼,依旧没回。
陈绥又发来一条。
CS:【叛逆期到了?】
闻宜知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问:“之之姐,有人找你啊?”
“嗯。”闻喜之淡淡应了声,“一个无聊的人。”
“那就别理他了。”盛礼插话,“学姐这么漂亮,多的是无聊的人来纠缠,别给人眼神,免得一些普信男自信起来——”
话没说完,被陈绥在桌下踹了一脚。
闻喜之弯了弯唇角:“你说得对。”
吃完纸包鱼,时间不早不晚,闻喜之说还要陪闻宜知买东西,跟两人告了别,拉着闻宜知先走了。
陈绥的视线一直跟过去,盛礼暧昧地碰碰他肩:“你喜欢那个?”
陈绥瞥他眼:“?”
“美丽学姐。”
“跟你有关系?”
“当然。”盛礼一副轻狂浪荡的表情,“你不喜欢我可就追了。”
“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两遍。”
陈绥抬脚就踹:“你他妈要死啊。”
盛礼侧身一躲,拍着篮球跑远:“急了。”
因为陈绥的出现,后来再逛街闻喜之明显就没什么兴致,满脑子都在想他为什么消失这么久。
闻宜知买了些军训要用的东西和学习用品,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没再拉着她继续逛,两人各自回了家。
去年陈绥送的那两朵十八学士被做成了干花,就放在书桌的架子上。
闻喜之洗完澡本打算刷一套题,却不知不觉看着这两朵干花发了十分钟呆。
手机在旁边发出“嗡嗡”震动的声音,她拿过来看,是周林燃。
南华大学过几天开学,他要提前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西州特产。
闻喜之不想打字,摸出耳机打语音过去。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陈绥又发来一条消息——
CS:【到家了?】
忍住想回复他的冲动,努力忽略掉这条消息,跟周林燃说话却有点心不在焉。
没过多会儿,周林燃听出不对劲:“你遇上什么事了?”
与此同时,跟陈绥的微信对话框忽然显示出一条语音通话未接听的提示。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消息。
CS:【忙线中?】
闻喜之心里莫名一慌,匆匆跟周林燃告别:“师兄,我这里还有点急事先不聊了。”
不等周林燃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
陈绥已经又发来一条新消息:【跟谁?】
有点质问的意思。
这瞬间,闻喜之甚至产生了一种,他这语气像是抓奸抓到了的感觉。
莫名其妙。
缓了缓,回消息给他:【和师兄。】
等了几秒。
CS:【好的。】
然后,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闻喜之等了很久,他都没有下文,只得主动发过去一条:【打完了。】
CS:【嗯。】
闻喜之:“……”
他还高冷起来了。
本想矜持一点,不要再给他发消息,忍了又忍,却终究没忍住,又发过去一条:【找我有事?】
CS:【没了。】
没了。
没、了。
意思就是,原本是有的。
闻喜之想了又想,为自己的没出息叹了口气,趴在书桌上,又回过去一条:【你在干嘛?】
CS:【困了,睡觉。】
芝芝莓莓:【……】
不矜持就只到这儿。
闻喜之看他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愿再发什么消息过去,倒显得自己一天到晚闲得慌,尽干些打扰人的事情。
一连大半个月的折腾,日夜颠倒,不眠不休,食欲全无,陈绥这个看上去永不倒下的铁人终于在夜里发了场高烧。
家里没人,外婆出院后不肯回来这里住,他给找了陪护,让她还是住在普宁寺附近的那套房子里。
这场高烧一直烧到凌晨四五点,没有任何人知晓,是他自己用强大的意志力撑着给韩子文打了电话。
韩子文出门没打到车,骑着小电瓶就跑了过来,跑上楼的脚步都有点虚浮。
折腾半晌,把人弄到医院挂点滴。
沈明双手插着白大褂的口袋过来看他的点滴速度,“啧啧”称奇:“怎么没把你烧死。”
陈绥闭眼躺在病床上,听见他这话都懒得搭理,还是韩子文小声抱怨:“姑父,你可是他亲姑父,哪有你这样咒人的?”
“哦,是吗?”沈明不以为意地挑眉,“他可从来都没叫过我姑父。”
“那你也不能这样……”
“放心,又死不了。”
“……”
几瓶点滴下去,陈绥又死里逃生一回。
韩子文给他买了粥,他不喝,买豆浆,也不喝,接了热水,还是不喝。
“不是,绥哥,虽然你是病患吧,但你这不喝那不喝是不是有点矫情了?咱又不是女生,赶紧给我干了。”
韩子文把小米粥往他嘴边凑,被他拍开。
“你回去吧。”他说,“我想睡会儿。”
“行,你睡。”
韩子文往旁边陪护椅上一坐,仰头打瞌睡:“我就在这儿待着。”
闻喜之是去看砣砣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虽然她并不是每天都会来,但她每次来的时候都可以感觉到陈绥有按时喂砣砣狗粮。
然而这一次,砣砣明显没吃东西,无精打采地趴在狗屋里,见她来了立即围着她上蹿下跳。
难道跟她冷战连狗也不管了?
闻喜之买了狗粮和水喂了砣砣,犹豫了会儿,去极光找陈绥。
到了才发现,门是关着的,里面空无一人。
晚上还有晚自习,她等了会儿没等到人,也就不再等。
本想发消息问问他去了哪儿,一想到昨晚他那副冷淡的样子,就也作罢。
周林燃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周一,闻喜之要上课,没去接他,他自己下了飞机从机场打车到了学校找人。
那会儿正好下午快放学,他在学校附近订了家餐厅,让闻喜之放学直接过去吃饭。
头天下午陈绥就要出院,韩子文把沈明找了过来,将他拦在医院里又待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才勉强让他走。
韩子文将他送进家门口,按照沈明的嘱咐又叮嘱他一遍:“绥哥,听说你这种不怎么生病的人,这样偶尔生回病好得慢,你千万要谨遵医嘱。”
陈绥不耐烦地应着,让他赶紧回去休息,转头就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坐在家里抽了半小时烟,起身出门。
闻喜之跟周林燃吃完晚饭往学校走,聊着学习上的事,在湖边吹了会儿晚风。
看时间差不多,她说要回学校去上课,跟周林燃挥手作别。
周林燃笑笑:“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出来一起学习,反正离得都不远。”
“再看吧,我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手腕忽地被人抓住。
掌心比以往更加滚烫。
闻喜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边落下:“抱歉,她是我的——”
莫名停顿。
“小组长。”
“她得教我学习,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出来。”
陈绥说完,直接将人拽走。
闻喜之才回过神,人已经被拉走了一段路,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放开!”
这是在学校门口,她可不想被沈一加看到当早恋抓典型。
陈绥一语不发,将她拽得很紧。
没走太远,忽地整个人往她身上倒。
闻喜之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很近地喷洒在脖颈。
淡淡烟草味。
他喊她,声音低到近乎于无——
“闻喜之。”
“我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陈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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