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起风
高三学习任务繁重, 原本的三节晚自习变成了四节,要到晚上十点半才放学。
所以,闻喜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再去看一场烟花。
闻珩在楼下的花园里喊她:“要不要下来玩仙女棒?”
“要。”
闻喜之把吃了一半的月饼放下, 擦了擦手拿着手机跑下去。
仙女棒是买烟花送的,闻珩说这是女生玩的东西,全给了她。
“自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回去了。”
走几步, 又转身, 意有所指似的,加了一句:“这儿太亮了, 你去那边亭子里放完再回来。”
闻喜之拿着一大把仙女棒过去,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
坐下往回看,才发现这边离别墅有段距离, 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突如其来——
她想给陈绥打电话。
刚刚那条消息还没回, 陈绥也没追问。
闻喜之犹豫了一小会儿,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被接听。
电话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闻喜之那句“中秋快乐”没先说出口,问他:“你在哪儿?”
“回家路上。”
陈绥的声音夹杂在风里, 有些模糊不清。
“你在外面?”
“嗯, 刚从普宁寺那边回来。”
“你去跟外婆过中秋了吗?”
“算是, 你在干什么?”
“玩仙女棒。”
他好像很短促地笑了声, 也许没有。
车窗升上去的声音, 风声被阻隔。
声音低低沉沉的, 这次听清了, 他在嘲笑她:“你小孩儿啊。”
“……”闻喜之不跟他计较, “我爸昨天找你说什么了, 你没回答我。”
“夸我长得帅,说我很聪明。”
“……骗谁。”
“爱信不信。”
他大概想抽一支烟,打火机在手里点燃了又灭,“嗤嗤”的声音不断响起。
闻喜之想象着他把玩打火机的样子,不知不觉中也模仿着他的动作把手里闻珩的打火机不断点燃又熄灭。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剩下打火机重复点火的声音。
闻珩上楼遇见孟佩之,被叫住:“你姐呢?我去她房间找没人。”
“玩仙女棒呗。”
“你怎么没一起?”
“我没那么幼稚。”
“我看你才是最幼稚的,天天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拽什么。”孟佩之嫌弃地拍了他一下,“迟早被人打。”
“哪有您这样咒儿子的?”
“走开,懒得跟你瞎扯,我去找你姐,这大晚上待在外面不怕被蚊子咬啊?”
孟佩之错过闻珩身边去找人,被闻珩一把拉住胳膊:“她都多大人了,有蚊子不知道打啊?我饿了,想吃您住的阳春面。”
“自己煮。”
“我要自己能煮干嘛还麻烦您啊。”闻珩把她脖子一勾,亲昵地将人往厨房带,“我的好妈妈,求求了,煮碗面吧。”
另一边的凉亭里,闻喜之手机弹出来条微信:【差不多得了,回来吃面,妈煮的。】
虽然不知道这句“差不多得了”什么意思,闻喜之还是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儿躲太久,再不回去可能会被怀疑做什么亏心事。
把仙女棒往亭子里的小柜子一塞,起身准备走人:“小十叫我回去吃面,不跟你聊了。”
“行,什么时候再一起看场烟花?”
“再说吧。”
短暂的中秋假期结束,高三的学生又恢复了忙碌的学习生活。
孟佩之说现在晚上放学太晚,怕闻喜之一个女生回家不安全,闻珩又一天到晚乱窜见不着人,靠不上,从中秋收假后就开始让家里的司机每天接送闻喜之上下学。
闻喜之一开始没多想,过了几天想下了晚自习去看看砣砣却接到司机老徐的电话说已经等在校门口时才反应过来——
应该是怕她真的早恋。
南华今年的秋天好像来得特别早,九月下旬空气就已经开始泛凉,闻喜之坐上车,开着车窗,风有点刺眼睛。
然后,她光明正大地流着泪。
老徐在车内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担忧地问:“大小姐,心情不好吗?”
“没有,徐叔。”闻喜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我就是吹了冷风眼睛不舒服,所以就会流泪。”
老徐是有听说她眼睛不好,一直在看医生,听见这话立即劝说:“那把车窗升上去吧。”
“嗯。”
闻喜之把车窗升上去,仰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已经很小心,甚至连表白也没有,只想着等高考之后再确定关系。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无聊,偷拍污蔑举报,打破一切原有的和谐。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因为喜欢一个人影响自己的学习,从来想的都是让那个人一起变得更好,为什么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转眼临近国庆,放假前有一次月考。
考试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次考试成绩会影响后来的座位表安排。
国庆收假后,月考成绩下来,班会上,吴悠拿着成绩单,宣布要按照这次的考试成绩调整座位。
教室里一片哗然。
听见这消息的一瞬间,闻喜之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安排是针对她来的。
转学来一年,座位从来没有变过,现在突然宣布这样的安排,很难让人不怀疑,别有用心。
成绩单依旧是由学委孙亦荟发放。
闻喜之从来没有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成绩单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拿到手就先去找陈绥的名字。
没有。
中间他常出现的位置没有。
前面也没有。
往后,在最后一行,她终于看见了他的名字。
陈绥,缺考。
闻喜之不敢置信地又确认了好几遍,然而每一科对应的单元格里,都印着同样的“缺考”两个字。
那些天陈绥都没来学校,考试他们也从来都没在同一个考场,所以,那时候她是不知道的——
陈绥没有参加这次月考。
直到现在,成绩单发下来,吴悠宣布要按照考试成绩更换座位的这一刻。
她才知道。
吴悠一向是个执行能力很强的人,他说要换座位,就开始换。
钱多多转身抱住闻喜之的手依依不舍,直嚎:“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之之。”
但座位安排下来,她在闻喜之后面,旁边就是冯怡然,立即又开心了:“努力没有白费!能够靠近喜欢的人真是太好了呜呜呜。”
努力,靠近喜欢的人吗?
闻喜之拿着自己的东西,回头看一眼陈绥空着的座位,去了第一排。
讲桌两旁各一个座位,大家戏称“左右护法”,大多数是用来给不听话的学生坐的。
而现在,闻喜之坐了其中一个座位。
所以,她在想,她好像也变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一个需要被老师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督的坏学生。
晚上放学回家,司机徐叔依旧早早等在校门口来接,提前发了消息给闻喜之。
闻喜之上车,探出车窗望向极光的方向。
她都有点记不清,上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已经很久没有跟陈绥联系过,闻喜之点开跟他的微信对话框,对话消息还停留在中秋那晚,他发来的那一条:【什么时候再一起看场烟花。】
当时她没有回复,在亭子里玩仙女棒的时候跟他打电话,结束时他又问了一遍。
她怎么回答来着?
“再说吧。”
如今,闻喜之想了想,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什么时候再一起看场烟花?】
等了几秒。
CS:【这不是问你呢,反过来问我什么意思?】
好像总是这样,他不太主动发消息,但每次她发消息,他却回复很快。
所以,她也分不清,他是想跟她聊天还是不想。
闻喜之忽略这个问题,又问:【你怎么没来参加学考?】
CS:【有点事。】
芝芝莓莓:【什么事?】
CS:【你真想知道?】
芝芝莓莓:【你说啊。】
陈绥拍了张照片过来。
白色的病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挽至臂弯,露出一截白到病态的小臂。
闻喜之看得心里一紧,打字的手都在抖:【你怎么了?】
CS:【没什么大事,住个院而已。】
短短两个月,他住院两次。
闻喜之顾不得许多,扬声喊老徐:“徐叔!去市二医院!”
老徐吓一跳:“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有同学住院,我去看望一下。”
“好好好。”老徐那颗心放下来,“就离这儿最近的那二医院对吧?”
“嗯。”
车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闻喜之转了钱让徐叔去附近找家饭店吃夜宵,老徐没收,但确实离开了。
“不能待太久哦。”
闻喜之应下,在医院门口买了几颗苹果提着去找陈绥。
按照他给的病房号找过去,这人已经坐了起来,手机在手里无聊地转着,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到她出现,笑起来,往后一靠:“你真来了啊。”
“嗯。”闻喜之盯着他仔细看,观察他的外貌,观察他的状态,“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儿,急性肠胃炎结束没两天阑尾炎犯了。”陈绥无所谓地挑了下眉,“还行,给我缓了两天。”
“噢。”闻喜之心里松了口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要不是沈明拦着我早走了。”
“……”
“那你应该吃不了苹果。”闻喜之把苹果摆在他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吧。”
“你搁这儿给我上供呢?”
闻喜之看了眼,好像摆得是有点奇怪,忙拿下一颗:“这样就不像了。”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发消息?”
提起这个,闻喜之心情跌落到谷底:“班主任换座位了。”
陈绥表情微怔:“怎么换的?”
“按照这次的月考成绩。”
“哦。”陈绥抿了下唇,“那我——”
“你还是以前的座位。”闻喜之忽地眼睛一酸,“我现在在讲桌旁边。”
“那不挺好的。”
“……?”闻喜之定定地看着他,“真的吗?”
“好好学习呗。”
“……”闻喜之心头一梗,“知道了。”
把那颗苹果重新放回去:“祝你早日得道成仙。”
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陈绥没叫住她,回头看了眼被她摆成供果似的苹果,扯着嘴角笑了下:“小气。”
而后,微笑的弧度消失,再也笑不出来。
手机响起,陈榆打来电话问:“你还能不能行了?犯太岁呢,在医院住下了?”
“是啊。”陈绥拿了颗苹果在手里把玩,“指不定是犯了哪路太岁,赶明儿去普宁寺上柱香烧点纸,请个大师化解下。”
“你可别扯了,一扯就没边。”陈榆叫了停,“跟你说那事儿想好没有?”
“嗯……”陈绥看着手里红红的苹果,想起那一双总是泛红的眼眶,“再让我想想。”
“她爸给我打电话了。”
“嗯。”
“你外婆怎么样?”
“还行。”
“我这边医院已经联系好了,让她趁早过来吧,越晚越不好。”
陈绥没应声。
等了许久,陈榆不耐:“算了,懒得跟你浪费时间,明天还有手术,我先睡了。”
晚上睡觉前,闻喜之决定再也不要理陈绥,连他发的微信消息问她到没到也没回。
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半梦半醒之间,总感觉陈绥又给她发了消息。
撑着犯困的双眼,摸过手机打开看。
居然真发了。
CS:【还没到呢?】
CS:【闻喜之。】
CS:【疼死了。】
那颗昨晚刚决定要硬起来的心,在看到这几条消息的那一刻,没出息地又软了下去。
也顾不得此刻是半夜三点,回消息过去:【闻喜之没有疼死,闻喜之睡得很好。】
发完这条消息,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才好像终于找到了着陆点。
手心一麻。
陈绥居然在这时间,秒回了她的消息。
CS:【陈绥疼死了。】
闻喜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咬着食指指关节,有点想笑。
看起来,好像在跟她撒娇哎。
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一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好半天,发出去一句:【活该。】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打算撤回。
正要点,陈绥发过来一条语音。
闻喜之把声音关小,偷偷点开听。
这是他发给她的第二条语音,听起来却和第一条一样,只有三个字:【闻喜之。】
难道后面还有?
闻喜之等了会儿,却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发消息过去:【?】
CS:【叫你呢,没听见?】
芝芝莓莓:【听见了,叫我干嘛?】
CS:【就叫叫你。】
闻喜之哼了声,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小声喊他的名字,发过去。
陈绥很不要脸:【多叫两声。】
芝芝莓莓:【……你不会多放几遍?】
CS:【不是睡挺好的,这怎么还半夜醒了?】
闻喜之不肯承认是因为他:【起夜。】
又问:【你怎么没睡?】
这次等了会儿。
CS:【被自己帅醒了。】
芝芝莓莓:【……有病。】
CS:【确实。】
闻喜之对他的厚脸皮无言以对,发过去一句:【睡觉。】
手机一丢,不再理他。
隔了几天,闻喜之在教室里碰见陈绥。
看上去已经大好,就是比从前瘦了点儿,但精神还不错,像从前似的。
他还是坐在原先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没人坐,就像是班里凭空少了个人。
短短两个月,像是过了很久。
看着陈绥变得更锋利的脸部轮廓,闻喜之忽然间想起去年在孔子庙前替他求的那支下下签。
后来她又问他要了一百块,重新替他求了十支,七上两中一下,以为把那支下下签盖了过去,现在想来,似乎并没有。
闻喜之难以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这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总觉得,好像还没完。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去找吴悠换座位。
“为什么?”吴悠表示不理解,“第一排坐着不好?看黑板不是更方便吗?”
“太吵了。”闻喜之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喜欢原先的座位,没人吵我,陈绥也天天不来上课,没人影响我思考,现在我只觉得头大。”
吴悠自然不可能答应。
“那我下次可能会考很差。”闻喜之张口就来,“现在我已经快崩溃了,这个位置很压抑。”
“……”吴悠头疼,“把你安排在那儿,不只是我的意思。”
果然。
闻喜之点头:“我知道,但我就想坐回原先的位置,我习惯了,而且我也每次都考第一名,没有任何人能影响我的成绩——”
“除了我自己。”
吴悠拗不过她,挥挥手:“去吧。”
闻喜之当着全班人的面将自己的东西搬回原先的座位时,钱多多在心底大喊了一声:“勇士!”
陈绥趴在课桌上睡觉,她把厚厚一摞课本“啪”地一下怼到课桌上,吵得他皱着眉醒来,张口就要骂人。
视线聚焦,看见她的脸。
语气几分意外:“闻喜之?”
“嗯。”闻喜之坐下,整理东西,“是我。”
“右护法”陈绥还没睡醒的样子,懒懒的,趴在课桌上,脸对着她,“咋回来了。”
“因为不想当右护法了。”
只想当你同桌。
陈绥笑了下,习惯性抬手来碰她头:“你挺牛啊,悄悄跑回来的?”
“光明正大。”闻喜之瞥他一眼,“跟班主任申请好了。”
陈绥转过去,脸埋进胳膊里。
好半晌,“嗯”了声。
他没再说话。
闻喜之有点难过。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陈绥。”她喊,“你可以不要再翘课了吗?”
跟我一起考京大吧。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陈绥睡着了不会再理她。
他却忽然转过头。
“没打算再逃课了。”
作者有话说:
陈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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