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起风
也许那是一句幻听。
但它落在耳边, 那么真实。
没交过女朋友。
这句话就像陷在荒野之外的沼泽地,却蓦然听见晨钟暮鼓的声音。
你知道不远处有人,想要叫他来拉你一把, 但你不知道怎么喊才能让他听见。
绝望的期望。
闻喜之有片刻的怔愣,眼睛渐渐聚焦,看向面前这个她喜欢了很久的人。
记忆中那个高傲的少年,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很难对任何人或事上心。
总是嚣张狂妄, 不可一世,仿佛不会为任何人折腰。
但在这瞬间, 他对她低了头。
可是韩子文为什么那样说?
信息量太大,闻喜之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脑子很乱。
“陈绥。”她咽了咽喉咙, 嗓子发干, 挪开视线,看向街对面那盏路灯,“骗我没有意义。”
“不肯信我了吗?”
陈绥的肩再往下塌了一点。
以前, 面对漫天的流言蜚语,她依旧坚定地选择相信他。
可如今, 他亲口说的话, 她竟不肯再信了。
原来时过境迁, 过时不候, 是这么残忍。
“你叫我怎么信你?”
“两年, 整整两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那架失事的飞机上, 不知道你有没有活着。”
“没有任何人肯告诉我你去了哪儿, 我对你的一切消息一无所知, 我只能祈求你没去瑞士,没有上那架飞机。”
“我能怎么办呢?”
“韩子文说,你没有上那架飞机,你有女朋友了,叫我忘了你,这样的两个选择,你叫我怎么选?”
“我只能选择相信你还活着,哪怕你有女朋友了,只要你活着就行。”
“即便现在,你回国,好像大家都知道,却唯独我不知道。”
“没有任何人会告诉我关于你的信息,七年,整整七年,我就只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现在你说没有,就真的没有吗?”
闻喜之再也不想装了。
不想装洒脱,不想装无所谓,不想装已经放下了。
她就是过不去!
明明她可以一直装下去的。
是他非要来破坏她的伪装。
“我就是不肯信你。”闻喜之吸吸鼻子,忍住酸涩的眼泪,“以后也不要再信你了!”
她说这么多让人难过的话,自己也好受不了,甚至难受加倍。
怎么可能对别人恶言相向还会感觉到快乐呢?更何况,这个人是自己喜欢了那么那么多年的人。
闻喜之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陈绥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蹭,难得这么温柔地哄一个人:“对不起,但我真的没交过女朋友。”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闻喜之额头抵着他的肩,埋在他胸口,再也忍不住,闭着眼睛流了很多眼泪。
眼泪滚烫,渗进他冰凉的外套里,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她鲜少哭出声音,甚至很少哭,这辈子流的最多的眼泪都在陈绥面前。
也许从第一次见他就流泪开始,注定这辈子她要一直为他哭。
“你放了我吧。”闻喜之哽咽着,快要呼吸不过来,“陈绥,你放了我,让我走。”
“闻喜之……”陈绥将她抱得更紧,心里的慌乱却只增不减,“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肯相信我了是不是?”
“相信,我相信你,你没有交过女朋友,可以放我走了吗?”
“你没真的相信。”陈绥很笃定,“你只是想离开我。”
“我相信了。”闻喜之重复,“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继续做一个不被选择的选择。”
“我以后都选你,只选你。”
“没有以后,陈绥,求求你,放我走。”
陈绥沉默着,说不出来话。
闻喜之却偏往他柔软的心尖猛刺:“是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像一道轰鸣的雷,劈开陈绥仅剩的强势。
这么一个千金大小姐,他想把她捧在手心,但她为了离开甚至可以选择跪下。
陈绥闭了闭眼,泛红的眼眶瞥向一边,松开了抱紧她的手,嗓音低哑得难受。
“走吧……”
闻喜之没再多说一个字,毫不犹豫地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是很多个日夜里,陈绥最熟悉的背影。
这道背影让他从昏迷中不甘地醒来,却又让他在清醒中绝望地死去。
垃圾桶旁的烟头渐渐堆了很多,最后,多了一个空的烟盒。
风一吹,雨落下来。
什么都是凄凉的。
这是SW酒吧开业的第二天,开业大酬宾活动,酒吧里人满为患。
热闹动感的DJ音乐,绚烂斑斓的灯光,寻欢作乐的客人。
一切组成了快乐又美好的夜生活。
陈绥回到这里,独自坐在吧台喝酒。
他脸色不对,像来买醉。
调酒师偷偷给韩子文打电话:“文哥,你快过来看一下,老板状态不对。”
韩子文昨天在这儿混了一天,今天在极光看场子,听见这话马上冲了过来。
在吧台找到陈绥,空的酒杯已经被收走,他手里端着的还剩半杯。
没人知道他喝了多少。
有不识趣的女人围着他不知在说什么,被他不耐烦地一挥手甩开:“混。”
“绥哥?”韩子文在他旁边坐下,担心地在他眼前挥挥手,“你没事吧?怎么了?”
陈绥端着酒杯,一双深邃的眼朝他看过来,还剩几分清醒。
“没事。”
“你喝多少了啊?”
“没多少。”陈绥仰头一口喝掉剩下的半杯,“醉不了。”
“不是……”韩子文拿掉他手里的酒杯,给吧台小哥示意不要再给,“我知道你醉不了,关键是你为啥喝这么多酒?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陈绥又重复了一遍。
别人不再给他酒,他也就不再要,撑着吧台起身,往酒吧的休息室走。
“我休息会儿,有点累。”
“好好好,我扶着你。”
韩子文把陈绥送进休息室,看他躺在沙发上,小臂搭在眼睛上盖住,只想睡觉,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默默退了出来。
然后,他就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怎么了?
韩子文坐在吧台想了一小时,喝了两杯酒,做出了无数种可能性的猜测,试探着给闻喜之打去一个电话。
响了一半铃声,终于被接听。
“嘿嘿,之之同学。”韩子文未语先笑,“有事问你,现在忙吗?”
“嗯,你说。”
明显低落的语气。
韩子文心里确定了七七八八。
“你跟绥哥吵架了?”
闻喜之静默两秒:“没有。”
“不是吧,他一身烟味臭得要死,平常根本不会这么抽烟。抽烟也就算了,搁酒吧里喝了两箱酒,醉得要死不活,疯狂喊你的名字。”
韩子文添油加醋凭空捏造地说了一堆,又问:“真没吵架?”
闻喜之沉默。
片刻,她问:“两年前,你说他有女朋友了——”
“没有!”
韩子文找了个僻静地儿,大摆特摆:“真没有,别误会。当初我那么说也是迫不得已,没那事儿,真的真的真的!”
又问:“你俩就是因为这事儿吵起来的?”
闻喜之依旧沉默。
韩子文更加确定,开始替陈绥解释:“当年绥哥确实没在那架飞机上,真要在的话你现在也见不着他了。”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韩子文有点着急了,“虽然他没在那架飞机上,但是当年他确实原本要坐上那架飞机的。”
“你们在那年冬至有个约定对不对?其实那会儿绥哥研究生还没毕业,但他想回来赴约来着,这事儿只有我跟孙一鸣知道。”
“我俩都很高兴,问他要不要告诉你,他说不用,我想他应该是想给你个惊喜。”
“但我们谁都没想到,陈宜——”
“陈宜你知道吧?那个小三的儿子。那狗日的混蛋东西,在当地黑市找了人,打算制造意外让绥哥再也回不来。”
“那天绥哥去机场的路上,原本我跟他约定好到机场给我打电话,让他在免税店帮我带个东西来着,后来左等右等没等到,他直接失联了!”
“再后来,当地的医院在他快要报废的手机里找到他最后联系的那个人,也就是我,打过来电话,我才知道他出了车祸。”
“当初你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还在飞机上,落地后就直接去了医院,一直没空回你消息。”
“陈宜的目的是想要绥哥再也回不来,下手很重,绥哥坐的那辆车都直接报废了,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见到他,他插着氧气管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
即便已经过去两年,即便陈绥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但是韩子文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哽咽,泪流满面。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绥哥,他护过我那么多次,替我打过很多次架,他从来没有输过,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失败的战神。”
“可是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浑身包着纱布,插着管子,好像再也不会醒来地躺在病床上,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呢,我战无不胜的绥哥,意气风发的绥哥,我的信仰,他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但他确实变成了那样。”
“我守着他,在第二天的黄昏,那天苏黎世是个晴天,最后一缕阳光从病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终于醒了,却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让你忘记他。”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像回光返照一样,再也没有醒来。他变成了一个植物人,陷入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醒来的昏迷中。”
“我不知道要怎么让你忘记他,我只能告诉你,他有女朋友了,让你生气也好恨他也好,总之不要再等他了,好好地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想,那是他昏迷前唯一的愿望。”
韩子文听见电话那边传来隐忍的哭声,深吸口气,擦掉自己脸上的泪。
“他昏迷了整整一年,醒来时很多医生都跑到病房围观,感叹他是个医学奇迹。毕竟,在他昏迷前,甚至没有人相信他还可以活着。”
“医生说,一定有什么东西,变成了他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除了他自己。但我想,那一定跟你有关。”
“他不是一个很听话的人,但那时醒来,他却很听医生的话,认真地配合一切治疗,慢慢地做着康复运动。”
“他渐渐能下地走动,却不敢回来见你,因为昏迷的那一年,他的肌肉萎缩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一副要死不活的病态。”
“他不敢以那种样子出现在你眼前,不敢让你知道从前光风霁月的他变成了那么恐怖的模样,他只想永远留给你最好的一面。”
“医生都说他真的很努力,恢复健康,恢复身材,恢复成一个正常人。大多出了这种意外的人要么脾气变得暴躁,要么自暴自弃,但他却那么努力积极,充满希望地想让自己变好。”
“所幸他只昏迷了一年,所幸他身体素质很好,所幸他足够幸运和强大,终于可以在失约两年后回来见你。”
“也许他不肯跟你说这些,我不知道他是怕你替他难过,还是他强大的自尊心不想让你可怜,亦或者是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的污点再也不想提起。”
“但我忍不了,我一定要说,哪怕他知道了来揍我,让他揍我好了,我不想他被误会。”
韩子文看了眼时间,给她报地址:“他在SW酒吧一楼的休息室,已经醉了,你可以过来看看,他心口下方有做手术留下的疤痕。”
“当然,现在那地方已经纹上了黑色的纹身,是一串德语,他没肯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但我偷偷记下来查过。”
“Der einzige Mond.”
“唯一的月亮。”
“所以,他的月亮,真的不来看看他吗?”
闻喜之到达SW酒吧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夜生活正热闹,仿佛不夜之城。
韩子文已经离开,给吧台小哥打了招呼,让他带闻喜之到休息室门口,不要多嘴。
金属门,透着冰冷。
闻喜之立在门口,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对着里面的那个人说,求求他放她走。
已经哭红的眼瞬间又开始泛热,刺痛。
她仰着头,呼气,做着心理建设,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里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很简单的休息室,像极光里的布置,有一张台球桌。
壁灯下的沙发上躺着个人,身形高大,占据了整个沙发的横面。
他好像睡着了,一条手臂垂落在地,一条手臂横在眼睛上,没有任何反应。
闻喜之轻轻地、慢慢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光线这般黯淡,他的脸部轮廓却依旧显得这么清晰分明。
韩子文的话又回荡在耳边:“他肌肉萎缩了很多……”
怪不得,她总觉得他变瘦了,肉少了些。
今晚已经哭了很多次,流了很多眼泪,但是这一刻,她却还是忍不住想哭。
又怕哭出声音吵醒睡梦中的人,吸吸鼻子忍住,闻到和浓烈的烟味和酒味。
也许是她吸鼻子的声音在这绝对隔音的寂静房间里太明显,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人有了点动静。
横在眼睛上的手臂挪开一点位置,慢慢睁开一点眼睛缝,看见凭空出现的她,明显一怔。
随后,像是习以为常,他闭上眼,手臂盖住眼睛,声音轻如呢喃:“又来了啊……”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这场景,大概只有梦里才会出现,会经常出现。
闻喜之捂住嘴,努力忍住哭声。
她蹲下来,蹲在他的身边。
视线落在他的心口下方。
她想起在金迷会所,他给她看的那些照片,里面有一张,肋骨处就有一串黑色的纹身。
但当时没能看清,以为只是一串纹身。
她想起那天的几张照片,他赤.裸着上身,各种角度,肌肉结实漂亮。
当时她还以为,几年不见,他变得这么骚气,竟然会自恋起自己的身材,无缘无故拍那么多照片。
现在才有点明白,他重新练成那样需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
也许他在一点点地记录,他变得更好的过程,也许他再也没了从前的自信,所以要拍照证明,他确实已经恢复好了。
他要证明,他确实已经变得很好很优秀,可以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闻喜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衣摆,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上掀。
她想看看,住在他伤口上的月亮。
只掀开了一个角,手背忽然贴上灼热掌心,整只手都被抓住。
闻喜之吓得起身站着,红着一双眼,低头看。
陈绥不知何时彻底醒了,一双很漂亮的深邃眼眸定定地瞧着她。
也许是在分辨什么,他看得很认真。
然后,用力将她整个人往下一拽。
天地旋转,她躺倒在沙发上,而他压上来,头埋在她颈间,缱绻低喃:“今天这个梦,做得还挺真。”
闻喜之再也忍不住,眼泪不停地涌了出来。
她这样真切地困在他怀里,他却以为这只是几千个日夜里很寻常的一个梦。
眼泪从眼眶里出来还是热的,滑落至颈间,落在陈绥的脸上,却变得冰凉。
渐渐地,越来越多冰凉的湿意落在他侧脸,他整个身体瞬时一僵。
而后,他慢慢清醒过来,从她颈间抬起头,看见一张泪眼婆娑的脸。
所有的炙热都渐渐冷却。
陈绥飞快地从她身上爬起来退开,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似的:“不是……你怎么在这儿。”
“对不起。”他说,“我以为是梦。”
“别哭了,抱歉。”
克制疏离,礼貌道歉。
也许这是闻喜之想要的。
他这样想着,转身准备离开——
“今天真的很抱歉。”
“下次不会再这样。”
作者有话说:
陈绥:操……
沂沂来了呜呜呜
这章也还是给大家发二十个红包呀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我之前做设定搜资料的时候,有查到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本科只读三年,研究生是1.5到2年,所以文中写陈绥那会儿研究生还没毕业是没问题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