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起风
这场聚会因为第二天工作日的缘故, 散得不算太晚。
闻喜之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平常聚会大家让喝就喝一点,不会让人觉得扫兴, 但也很有原则不会喝得太过。
今天在陈绥的场子里,没人敢劝她喝酒,她也就没喝,只喝了一杯西柚茶。
难得的是, 陈绥也没喝酒。
大家出了酒吧, 找代驾的找代驾,打车的打车, 很快散了干净。
酒吧里还很热闹,站在门口隐约听得见动感的音乐声。
外面安静一点,街上行人渐渐少了, 只有不断穿梭的车辆发出声响。
夜里风凉, 从闷热的酒吧里出来,空气中的温度骤降,闻喜之“嘶”了声, 把围巾扯了扯,遮住下巴。
陈绥不动声色地往侧前方站了点儿, 挡住风, 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一圈, 偏头问她:“需要我送你吗?”
没等她回, 又补充一句:“我这会儿正好没事。”
这话听起来很客气, 又很适度。
不会让人感觉太近, 又不会让人感觉太远, 好像就只是顺便的事。
闻喜之低头, 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搓了搓, “嗯”了声:“那就麻烦你了。”
“嗯。”
陈绥去开车,闻喜之站在路边等他。
远远有个阿婆走过来,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到她跟前停下,说手机没电了,不记得回家的路,问她能不能帮忙打一通电话,让家里人来接。
“可以,您记得电话号吗?”
“记得,我给你念,136……”
闻喜之帮她打了电话,是个中年女人接的。
将事情说了一遍,报了地址,女人在电话里不停地感谢她,让她帮忙看着下老人,她离得不远,马上就过来。
闻喜之说好,挂了电话,陪阿婆在原地等。
陈绥去开车,被一堆车围在了里面,打电话叫人来挪,耽误了会儿时间。
开出来上路,沿着路边找闻喜之,远远看见她蹲在前面路边上,旁边地上坐着个老人。
等距离近了才发现,她把围巾取了下来,围在了阿婆脖子上。
那阿婆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哭,边哭边说着什么,闻喜之拿着纸巾在帮她擦眼泪。
温柔善良,一如既往。
陈绥把车靠边停在了临时停车位上,下车甩上门过去,到了跟前,半蹲下,问怎么回事。
“阿婆走丢了。”闻喜之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纸已经用完,伸手问他要,“你有纸吗?”
纸这东西,大多数男生身上懒得带,陈绥却一直随身带着,掏出来递给她。
“联系上她家人了吗?”
“嗯,已经联系上了,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闻喜之的手机铃声响起,还是刚刚接电话的那个中年女人,说已经到了附近,语气焦急地问她具体地方。
闻喜之起身四下望,看见远处有个跟她一样四处张望的中年女人,跟电话里确认了下,让她转身过来。
确认女人跟阿婆的身份后顺利交接,女人不停道谢,感恩戴德地鞠躬,带着老人走了。
闻喜之把刚刚给阿婆擦眼泪用掉的那些纸团拢了拢,捧在手里,拿到一旁垃圾桶去丢掉。
她似乎根本没嫌弃脏或者什么,但陈绥还是很出于安全考虑地问她包里有没有湿纸巾,他知道她一直有带湿纸巾的习惯,有时候甚至会带酒精湿巾。
闻喜之的包放在地上,她说有,陈绥很自然而然地去拉她包的拉链。
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抬眼望她:“介意我自己拿吗?”
太客气了,客气到有些虚伪。
完全不像他,即便他跟普通朋友相处,也没这么客气的。
闻喜之摇头说不介意:“没事。”
陈绥没再应声,拉开提包拉链,在夹层里找到一张酒精湿巾,取出来,将拉链重新拉好。
那张酒精湿巾的外包装被撕开,有很浓郁的酒精味窜出来,他拿在手里,想起那年在教室,闻喜之拿着酒精湿巾替他处理脸上的伤口,忽然就不想装了。
“冬天容易感冒,卫生多注意点儿。”
他说着,很自然地抓住闻喜之的手,冰冰凉凉的酒精湿巾包裹上去,很温柔地替她将手擦了一遍。
闻喜之在拒绝和接受他帮自己擦手的决定中犹豫了几秒,已经就没时间拒绝了。
慢半拍地“嗯”了声,想说她原本也是要用湿巾擦手的。
但想了想,这话没说出口。
陈绥那么自然熟稔地做出了超出普通朋友间的亲密动作,闻喜之也没有拒绝。
气氛忽然就有点暧昧。
直到上车开出去好一段路,俩人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后来是陈绥主动开了口,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随口问:“阿婆跟你说什么呢,边说边哭。”
闻喜之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在发呆,被他的声音拉回神,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有点恍惚。
“她说,她梦见她老伴把她给忘了,在梦里哭了一整晚,醒来才发现其实老伴早就没了。”
“今天她去郊区墓地看她老伴,待了一天,饭都没吃,回来手机没电,也忘记路。”
“她好像有一点老年痴呆的症状,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我问她老伴的事情,她每件都记得很清楚。”
陈绥听完,沉默了会儿。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因为刚醒来那几天,他也这症状。
陈年旧事,像一场梦,甚至不能肯定那是真的,会怀疑那些只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的幻想。
过了会儿,闻喜之问:“真的有人会爱这么久吗?超越生和死的距离?”
陈绥想说有,可是又想了想,如果他死了,好像就没意识去爱不爱。
而这个世界上,大概也不会有人爱一个死掉的他。
所以,他说:“不知道,可能会有吧。”
“嗯,可能吧。”
一连几天的工作日,闻喜之恢复到了以前的工作日常,陈绥也没再找她做些什么超出秘书职责以外的事情。
这似乎是她想要的,却又好像不是。
有时候闲下来,会忍不住想,自己似乎真的变坏了。
明明陈绥都依了她,不再来打扰她,她应该感觉到自在放松才对,却莫名其妙感觉到失落。
就像是,他已经放下了,可以坦然跟她做朋友,而那个放不下的人,变成了她。
是时间不够久?
但已经七年。
是因为每天都见面?
可他只跟她有工作上的交流。
这让她觉得很难受。
依着她不行,不依着她也不行。
也许自己是个坏女人。
想找个人倾诉,却找不到倾诉的对象。
这件事似乎不能跟任何人讲,因为她的朋友也是陈绥的朋友,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好像想吊着别人的人。
周六下午,闻喜之决定出门逛街购物,以此来发泄内心烦闷。
很凑巧,她在商城里遇见了陈宜。
在一家消费很高的咖啡厅,闻喜之先到,陈宜后到,拥着个女生,亲昵地哄着她,没注意到一旁的闻喜之。
越过闻喜之身边,恰好坐在了她后面的沙发上,背靠着背。
闻喜之这几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不怎么愉快,但却将他难听的声音记得很清楚。
不会再有人的声音有这么难听了,虽然有主观上的厌恶加持。
原本打算走,却因为陈宜的到来而临时改变了主意。
闻喜之贴上沙发靠背,假装低头玩着手机,想听听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陈宜嘴里能说出来什么话。
“佳琪,你就帮帮我。”陈宜油腻地撒着娇,“不然我是真过不去了。”
这个叫佳琪的女生闻喜之认识,叫周佳琪,就是当初在学校里为了陈宜散播谣言,最后被学校开除的那个女生。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跟陈宜厮混在一起,闻喜之实在想不通她到底看上了陈宜哪里。
周佳琪似乎不太想搭理陈宜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有些冷,但可能也只是想让他哄,毕竟都愿意跟着他出来,还被他搂在怀里。
“你那么多妹妹,怎么不去找她们?”
“别人那都是逢场作戏,还得是你,我只对你始终如一。”
“别装了,对我始终如一?是我对你始终如一吧?”
“都一样,反正咱俩好了这么多年了,感情深厚,没人能比,谁都不及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陈宜亲了她一口,“好琪琪,帮帮我吧。”
闻喜之是真的有点惊讶,周佳琪居然就这么三言两语被陈宜哄好,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你要我怎么帮你?”
“这事儿吧不是特别难。”陈宜说着低骂了声,“这他妈都怪那俩王八蛋没本事,当初要是直接把陈绥撞死了就没现在这么多事儿,都他妈烦死人了。”
陈宜说着语气激动起来:“早知道我他妈当初就不该找人去做这事儿,让他上那架飞机,早他妈尸骨无存了,这狗日的,命真他妈大。”
闻喜之握紧了拳头,越听越握得紧,恨不能现在就将陈宜揍一顿,硬生生忍了下来。
接着陈宜降低了声音,凑近周佳琪耳边,跟她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片刻后,说完,他又甜言蜜语地哄着周佳琪,给她画一些听起来就很假的大饼:“放心,以后整个陈家的产业都是咱俩的!”
俩人又坐着腻歪了会儿,闻喜之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周佳琪的声音变得奇怪起来,压低了喊陈宜把手拿开:“有人。”
“没人看见,我摸会儿。”
“嗯……好了……够了……”
闻喜之努力忍着没吐出来。
那阵腻歪结束,俩人起身离开。
闻喜之偷偷跟上,见周佳琪先行离开,陈宜没走,在原地打了个电话。
很快就过来个又嫩又娇穿着性感甚至可以算得上.露的女生,远远地就张开双臂喊着亲爱的,一头扎进陈宜怀里。
陈宜的手一刻也没老实过,在她身上胡乱地捏捏揉揉,女生娇笑不停,躲着他喊不要啦。
俩人一家奢侈品店,女生让柜姐拿了几款包包出来挑,装作不知道选哪个好,很娇嗲地拿着两个包问陈宜哪个好看。
陈宜低头玩着手机,不知在跟谁聊天,很敷衍地抬头看了一眼,随便指了一个。
女生欢天喜地地把他指的那一个递给柜姐,让她帮忙包起来,缠着陈宜刷卡,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闻喜之不知道陈绥打算怎么处理陈宜,但今天让她碰上了,这个人她先打为敬。
调头去买了杯咖啡,揭开咖啡杯的盖子丢到垃圾桶,看见陈宜出来,低头跟他相向而行。
陈宜一边敷衍着女伴一边低头玩手机,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去酒店办事,女生娇嗔:“别那么急嘛。”
“你太勾人了宝贝儿。”
闻喜之听见这声宝贝儿,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yue的声音一出来,引发陈宜的不满,一把抓住她胳膊,猛地一拽,声调拔高:“你他妈什么意思?”
手里的咖啡荡出来,闻喜之往后退了点儿,却依旧被咖啡弄脏了衣服。
行,他自找的。
闻喜之抬头,眉目之间具是冰冷:“道歉。”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陈宜勾着轻蔑的笑,眼里满是不屑,“这不是那个被那谁抛弃的女的吗?啧,没人要的抛弃另一个没人要的,真是绝了。”
不可否认,每次闻喜之跟陈宜起冲突,都是因为他骂陈绥没人要。
这次也不例外,而且更火上浇油。
闻喜之没有多余的废话,端起手中的半杯咖啡直接泼在了陈宜脸上:“叫你道歉,听不懂?”
“啊——”
陈宜旁边的女生被渐到了咖啡,飞快地松开他躲到旁边,刺耳的尖声惊叫引得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妈的,臭.婊.子……”陈宜一抹脸上的咖啡,粗声怒骂,“老子他妈今天非得在这儿上了你!”
话落,仗着身高体型的优势就要对闻喜之动手动脚,眼神像要活吃了她。
闻喜之侧身一躲,抬脚就踹。
先前陈绥在的那几年,陈宜每次打架都输,等陈绥离开了,他这几年倒是有在强身健体学习怎么打架更厉害。
闻喜之这一脚只是将他踹得后退了两步,并未跌倒。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闻喜之起冲突,但却是第一次打架,有些出他意料之外。
周围好多人看着,他顿时觉得没了面子,一边大声骂着“操”一边又冲闻喜之扑了过来。
闻喜之手里拿着包,不方便动手,一个回旋踢将他又给踹了出去。
像在看什么武术比赛,周围竟然有人拍手叫好:“好!好厉害的美女!”
还有人起哄:“这男的也太菜了吧?真丢人,赶紧回家玩泥巴去吧。”
陈宜被这些话刺激得双眼猩红,像要变异了似的,激发了潜力,更加不管不顾,从旁边的人手里抢了别人刚买的擀面杖就冲上来。
闻喜之弯腰轻巧躲过,起身踹他膝盖窝,手里的包往旁边一丢,抓住他胳膊,肩头顶他胸口,往前一用力,将他过肩摔。
把他摔趴在地还不够,越打越恨,越打就越想起陈绥因为他所遭受的一切,心跳不受控地加速,有种杀红眼的错觉
她向来打架都是点到即止,这次却有点收不住手,想把陈宜提起来再往地上摔。
周围的围观群众还在看热闹,没人上前制止。
陈宜的女伴打扮得很是暴.露性感,在一旁什么也不会干,就只会哭,大家都误以为闻喜之是正宫来抓出轨的渣男和不要脸的小三。
陈绥到的时候,闻喜之刚把陈宜从地上拽起来抵在商城走廊的栏杆上,让他半个身体都往下悬空着,看上去就像是要将他丢下楼。
她太疯狂了,吓得周围的人都不敢只顾着看热闹,开始劝她:“美女,算了算了!”
“就是啊,他出轨了分手就好了嘛,没必要杀人啊,杀人犯法的!”
“别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闻喜之充耳未闻,双手拎着陈宜的衣领,怒目瞪他:“你道不道歉?”
陈宜被她刚刚那一摔摔得嘴角出了血,却还是一副不肯低头的样子,反而更卑劣恶心地骂:“婊.子配狗,天长地久,有本事你把我丢下去,我看是你给我陪葬还是你和他一起。”
闻喜之很难这样生气,穿着冬天的外套都看得清胸口明显的起伏,情绪十分激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狠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歉!”
话刚说完,被人从身后搂着腰用力一拽,陈宜也被他一起拽了进来,丢在地上。
熟悉的海盐薄荷香将她包围,她慢慢地冷静下来,整个人泄了气丢了魂似的猛地喘气。
陈宜在地上不停咳嗽,他的女伴吓得腿软,从地上爬过去,想扶着他起来,却没能扶动。
围观的群众渐渐散了,陈绥瞥了眼像蝼蚁一样躺在他脚边的陈宜,一言不发,捡起地上闻喜之的包搂着她离开。
闻喜之心跳得很快,从来没有过那种要把人弄死的感觉,这实在有点突破她的极限。
她一向是善恶分明的,但即便对坏人也都是点到即止,交给警察。
可就在刚刚,她竟然有一瞬间想把陈宜从楼上丢下去。
不敢想,如果不是陈绥来得及时,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
陈绥把她搂得很紧,但还是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只能不停地用手掌心安抚她的肩头。
一直到下楼上了车,他打开车内空调,拧开一瓶水递过去,都没有说一句话。
闻喜之接过水喝了一口,嘴唇还在颤抖,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陈绥打开了车载音乐,放了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营造出一种很放松的环境。
过了片刻,他一手握着方向盘轻轻叩击着,一手抽了张纸帮她擦眼泪。
“为什么跟他打架?”
闻喜之慢慢缓过来,没再发抖,手里抱着水瓶,任由陈绥帮她擦着眼泪,低着头无意识地扣上面的塑料包装。
“他把我咖啡撞倒了,弄了我一身,我让他给我道歉,他不道歉,骂我,还想打我,我就是正当防卫。”
她衣服上的咖啡已经快干了,陈绥还是丢了条干净的毛巾过去:“擦擦。”
闻喜之抓着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就放在了一边:“这件衣服我不要了。”
“我给你买一件。”
“我自己买。”
“行。”
陈绥没再说什么,启动引擎将车开出去。
好一阵,闻喜之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你帮我打了陈宜,我请你吃饭。”
“没帮你打。”闻喜之看着玻璃窗上他的倒影,手指扣手心,“他得罪我了。”
“我顺便沾个光不行吗?”
“……”
这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适合冬天的菌汤锅,周围都是情侣朋友家族的人一起出来吃,有说有笑热热闹闹。
到了闻喜之和陈绥这一桌,只听得见碗筷碟子碰撞的声音。
闻喜之喝了两小碗汤,东西没吃多少。
出了汤锅店,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跟在陈绥身后走着,进了一家卖女装的店。
店内装修很高档,是一家闻喜之喜欢的轻奢女装的实体店铺,陈绥让她自己选。
她的身材不挑衣服,什么穿出来都好看,也没心情仔细挑,随便选了件白色的大衣去结账。
她说要自己买,陈绥没跟她争。
重新回到车里,闻喜之已经穿上了那件新的外套,沾了咖啡的那件被丢进了垃圾桶。
陈绥握着方向盘,没有启动引擎,深邃的眸子低垂着,视线落在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车内没有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安静得有些诡异,让人坐着很不自在。
闻喜之偷偷观察陈绥,却见他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来,一下被他抓个正着。
“你怎么不开车啊。”她心虚地问,“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吗?”
陈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将车开了出去。
一路上依旧安静得像默片,甚至连音乐声都没有,闻喜之就在这种环境下歪在座椅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有什么热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痒痒的,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睛,撞进一双离得很近的黑眸里。
一瞬间睡意全无。
“你……”闻喜之往后退了点,却被座椅靠背抵着退无可退,看着陈绥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还是会不受控地心跳加速,“想干嘛……”
转头往窗外瞥了眼,已经在小区大门外。
陈绥掀起眼皮,视线上移,把她额前滑落的碎发拂过去,直起身坐好。
语气轻描淡写很正经:“你头发乱了。”
“啊?”闻喜之理了理头发,觉得这理由很扯,“那你离那么近干嘛啊?”
“你在说梦话,我听听说什么。”
“……”闻喜之不是很相信,“我说什么?”
陈绥偏头瞥她一眼,转过去,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夜色,修长的手指极有规律地敲打着方向盘。
好半晌,薄唇轻启:“不可说。”
闻喜之:“……?”
神神秘秘。
睡了这一觉后,下午那场慌乱总算过去,闻喜之心情还算不错,说了声谢谢,解了安全带,打算下车回家。
刚握上车把手,陈绥叫住她:“闻喜之。”
她转头:“怎么了?”
昏暗夜色里,陈绥的眼神克制隐忍却又炙热,但最后,却也只是语气很淡地说:“下次别这么傻。”
闻喜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闻喜之。”陈绥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还喜欢我?”
这话好直白,闻喜之想也没想就急慌慌地否认:“没有!”
“那就别这样。”陈绥上身靠过来,抬手压在她头顶,大拇指指腹很温柔地摩挲她的额头,“不然我放不下。”
闻喜之没来由地心酸了一下。
是,他确实很了解她,一眼就看穿她打陈宜绝不是因为她瞎扯的什么狗屁理由。
“去吧。”陈绥收回手,“以后不要管陈宜,留给我。”
闻喜之“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下车离开。
走出去一段路,回头,陈绥的车还停在那里。
想了想,给他发微信:【陈宜找了周佳琪,不知道具体让她去做什么,但跟你有关,你自己小心点。】
陈绥回得很快:【好,别担心。】
谁担心了。
闻喜之在心里默念着,没说出来,收起手机,看了眼陈绥的车,没再回消息过去。
临近春节的年底最后一个月,公司里的事情越来越多,还要准备年终盘点,各个岗位都忙得脚不沾地。
闻喜之除了需要完成自己的日常事务之外,还被陈绥安排以他的名义去跟一个产品研发项目。
这事儿原本轮不到她,但上司发话,作为下属,只能遵从。
连轴转了大半月,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
1月23日零点,一堆生日祝福消息涌进手机,闻喜之一看手机日历,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中午时分,大周末,她还在加班,闻珩打电话说生日礼物已经放在门卫室,叫她下班自己去拿。
闻喜之一边忙工作一边嗯嗯应下,刚挂断电话,孟佩之又打过来,问她今天生日是出去跟朋友玩还是回家过。
闻喜之停下手里的事,看向窗外南华冬日灰蒙蒙的天,转而对电话里说:“约了朋友,就不回家了。”
其实没有,今天没有任何约会。
但不知为什么,也不太想回家。
临近日常下班的时间,闻喜之还在忙,周林燃打来电话,说来南华出差,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今天你生日,有约会吗?”
听见周林然带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闻喜之莫名地抬头往总经理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
约会?
目前确实还没有。
陈绥零点时和大家一样给她发了生日祝福,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任何特别,把朋友之间的距离把控得非常好。
和他这段时间一样,绝无逾矩。
闻喜之看着手头上的事情,跟周林然讲今天加班,可能到七点半才能走人。
“没事,我等你。”
“好的。”
周林燃之前为了闻喜之考到南华大学,闻喜之一直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直到大二那年收到他的表白。
有些惊讶,也有点不知所措。
后来想明白,直接拒绝了。
周林燃表示没关系,考研进了京大。
那时他研一开学,闻喜之大四,在学校里见到他还有点尴尬。
相处了半学期,周林燃一直在很认真地追她,拒绝也没用。
直到大学课程结束,闻喜之开始忙实习和毕业论文的事情,无暇他顾,将他约出来,很认真地跟他谈了一次。
那场谈话算得上绝情,半点余地也没留。
她说她喜欢陈绥,怎么样都喜欢,要等他回来,怎么样都等。
那天周林燃应该是很难过的。
但他却还是笑了下:“跟我想的一样。”
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不死心而已。
他算得上是个很潇洒的人,即便那样的情况下也笑着跟她吃完了一顿饭。
然后走出哪家餐厅,他说:“那我会祝你幸福的,不追你了,你也别逃。”
一开始闻喜之还以为他只是那样说说而已,后来发现他确实把追她这件事给放下,很认真地投入生活和学习。
偶尔约她吃顿饭,也很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渐渐的,他们又变回了很纯粹的师兄妹关系。
现在周林燃来南华出差,闻喜之自然不会拒绝跟他一起吃饭。
更何况,还是她的生日。
约好了时间,闻喜之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看时间也差不多到点,敲了陈绥办公室的门,进去交了报告给他,例行询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工作安排。
她这样子看着像有事,陈绥随口问了句:“急着下班?”
“约了朋友吃饭。”闻喜之如实相告,“不过也没事,会优先做完工作。”
“没事,下班吧。”
“好的。”
闻喜之下楼是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周林燃在楼下等。
一身黑色风衣,衬得他整个人看上去玉树临风,温润如玉。
“师兄。”闻喜之笑着喊了他一声,“抱歉,加班晚了点。”
“没事,我也刚过来一会儿,走吧。”
周林燃这趟出差时间比较久,要在这边的分公司长驻三个月,分公司给他配了台车。
两人聊着近况往路边停车的地方走,说说笑笑很和谐,就是许久不见的好友一般相处。
周林燃提前订了一家闻喜之公司附近的西餐厅,周三的晚上,餐厅人不算很多,氛围还不错,有小提琴表演。
两人边吃边随意地聊着天,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恋爱上面去,闻喜之顺口问:“师兄还没打算谈恋爱?”
“我倒是想,一年三百天都在不同的城市出差,谁乐意跟我谈啊?”
听得闻喜之笑起来:“好像也是,异地恋很难受哎,很少有人能坚持。”
“别说我了,你呢?”周林燃看过来,“还没有想谈恋爱的感觉?”
“我……暂时还不想。”闻喜之埋头吃沙拉,“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看破红尘了还。”
“也没有那么夸张。”
周林燃略微犹豫了会儿,试探的语气:“难道还……没放下他?”
“不是。”
“我还没说是谁。”
“你明知道只有他,我就不装了好吧?”
“你倒是坦荡,却没完全坦荡。”
闻喜之不想聊这个,一想就头疼,故意把话题岔开。
周林燃不是抓着不放的人,看她不想聊也就作罢。
晚饭没人喝酒,周林燃开车送闻喜之到小区门外,闻喜之正要下车走,周林燃看着后面不远处那辆黑色大G,将她叫住。
“再聊会儿吧。”
闻喜之看了眼时间,不算很晚,答应了。
其实也没多少话要聊,周林燃随便找了个话题,一边透过倒车镜注意着后面那辆车的动静一边跟闻喜之说话。
没多会儿,把生日礼物给她,简单告别,开车离开。
到前面一段路调头,进入对面的车道,偏头一瞥,看见那辆停在橙阳嘉苑外面的黑色大G,车身打着双闪,车牌上代表南华的字母A后面,接了个W。
周林燃收回视线,弯唇笑了下。
这车跟他一路,可真够沉得住气的。
成熟了。
闻喜之下了车正打算回家,想起家里纸用完了,转身去旁边小超市买。
一抬头,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大G。
愣了下,不知道这车什么时候来的,一直没注意。
闻喜之在原地停了会儿,没见那边有什么动静,确认了一遍车牌号是陈绥的,好奇他突然出现却又不下车的原因,走过去想问问。
绕到驾驶座那边,敲敲车窗,等了片刻,车窗才降下来。
车里窜出来浓浓的烟味,闻喜之抬手挥了挥,呛得偏头咳嗽了两下。
“你怎么抽烟不开窗啊?”
陈绥靠在椅背上,指间还夹着半支未燃尽的香烟,但已经熄灭。
一脸倦怠,带着点颓。
望过来的眼神复杂到难以形容。
他就这么盯着闻喜之看了好几秒,才有点回过神似的,把烟丢在车里的烟灰缸,撕了一条口香糖喂进嘴里。
嚼了两下,开口时带着很清新好闻的海盐薄荷香:“没抽。”
“……”闻喜之瞥了烟被他丢掉的半支烟,“你在这儿干嘛呢?”
“不知道。”陈绥说,“好像有点儿迷路。”
“啊?”闻喜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原本要去哪儿?”
“不知道。”陈绥垂眼,“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你感冒了?”闻喜之摸了下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发烧。”
“哦。”陈绥舔了舔嘴角,“嗯,没发骚。”
“……”
闻喜之看着他线条锋利的脸部轮廓线,比从前更甚,忽然想起个问题:“你吃饭了吗?”
“没有。”
“你不吃饭瞎跑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点儿什么?”
“不知道。”
闻喜之闭眼,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笑又好气:“你干嘛呢,怎么神神叨叨的。”
“饿了。”
“……下来吃饭?”
“你做吗?”
“请你下馆子。”
“行。”
陈绥下了车,甩上车门,看了眼刚刚周林燃停车的地方。
那辆车停了五分三十六秒,一个随意的时间数字,不包含任何特殊意义。
但是,陈绥很想知道,那五分三十六秒里,他们都在车上干什么,说什么。
足足五分三十六秒,这么这么久,336秒,他的心碎了又碎,捡起来重组。
附近开着不少饭店,闻喜之带着陈绥一路走过去,问他想吃什么。
陈绥并没有什么胃口,随意瞥了一眼,语气很淡:“想喝点汤。”
“那吃豆花饭吧,汤挺好喝的,冬天喝这个也很舒服,怎么样?”
“行。”
店面不大的饭店,只有老板跟老板娘两个人在忙活,墙面刷得很白,光线明亮,电视里在重播去年的小年夜晚会。
有才下班的白领在里面吃饭,边吃边跟人打电话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也有情侣特意出来吃夜宵,两个人吃一碗热乎乎的豆花饭,女生拿着勺子从男生的碗里舀汤喝。
闻喜之帮陈绥点了一份招牌豆花饭,陈绥问她:“你不吃?”
“我吃过了。”
“哦,吃了什么?”
“西餐。”
“跟谁?”
“喂。”闻喜之笑了下,“你干嘛?”
陈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挑了下眉:“随口问问。”
“跟师兄,他来南华出差,请我吃饭。”
“哦。”陈绥掏出手机扫码,“你们吃西餐,我吃豆花饭,挺好。”
“……”
豆花饭很快上来,陈绥不太吃这种东西,那会儿刚醒,就老是吃一些汤汤水水的流体食物,有心理阴影。
他把勺子递过来:“给你。”
闻喜之没接:“你干嘛?”
“汤太多,喝不完。”
“喝不完留着。”
“不浪费?”
闻喜之觉得他今晚很奇怪。
最近这大半个月,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很正常良好的上司跟下属的关系,没有任何越界。
哪怕是上次她在商城打了陈宜,后来他们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所以,陈绥今晚怎么回事?
他好像……脸皮又厚起来了。
这是反悔了,想跟她旧情重燃?
闻喜之抬手叫老板:“老板,拿一个小碗和勺子,麻烦了。”
这会儿新客人不多,老板很快拿了勺子和小碗过来。
闻喜之说了声谢谢,从陈绥碗里把汤和饭都弄了一点出来,推回去:“现在行了?”
陈绥眉梢上扬,“嗯”了声:“可以了。”
所幸那西餐闻喜之吃得不多,否则这会儿还真吃不下这一小碗豆汤饭。
等她吃完抬头一看,陈绥盯着她,碗里根本没吃多少。
见她看过来,才又低头继续。
好一阵,他终于艰难地吃完,起身跟闻喜之离开饭店:“钱是我付的,你请我喝水吧。”
闻喜之说行,去旁边小超市买了瓶纯净水给他,他不要,说想喝甜的。
“甜的什么?”
“可乐。”
“……”
闻喜之绝有点无语,但还是去买了瓶可乐给他,顺嘴提醒:“少喝点可乐,喝多了不好。”
“嗯,没事。”陈绥声音很低,语气淡淡的,“杀吧,反正也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
陈绥偏头看她:“读书那会儿,不是你说可乐喝多了杀.精?”
“……那是以前,后来我知道是错的了。”
“哦,我不知道,我一直没敢再喝。”
“那你现在喝什么?”
“现在无所谓。”
不知不觉走到了橙阳嘉苑小区大门口。
闻喜之要进去,陈绥不能再找借口跟她一起走了。
等她转身离开,陈绥忽然叫住她:“闻喜之。”
“干嘛?”闻喜之转过身,并没有不耐烦。
“有个问题。”
“你问。”
陈绥拧开那瓶可乐,碳酸饮料的气泡不断涌上来,就像那股怂恿他说些什么的冲劲。
已经很久没喝可乐,自从那年课间闻喜之说过后,就再也没喝过。
是什么味道?
陈绥微扬着颈喝了一口,冰凉,刺激,气泡在口腔里不停爆.炸。
甜到发腻。
跟现实截然相反。
陈绥低头,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可乐捏在手里。
舌尖抵了下上颚,把那股甜腻逼进嗓子眼,咽下去。
修长的脖颈青筋突起,喉结滚动,隐在昏暗的夜色里,有些撩人的性感。
再抬头时,漆黑如墨的眼里藏了点儿破碎的笑意,声音很轻地问:“可以绑架你吗?”
可以,用你的善良绑架你吗?
闻喜之愣住:“……什么?”
陈绥看着她,捏着可乐瓶的手指渐渐收紧。
很想说——
“闻喜之,你可怜我吧。”
可是。
冷月清辉落下来,闻喜之美好得那么干净,他不忍心。
空着的那只手在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过去。
“没事,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陈绥:爱我
沂沂来了呀,这章还是给大家发二十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