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让尘是起早走的。
电话来得突然, 他刚从浴室出来,就接到住家阿姨的电话。
说程丽茹和陆鼎忠又吵了架。
程丽茹一宿没睡,第二天起来就是哭, 还说梦到芝桃了, 要去墓园看她。
阿姨知道程丽茹的老毛病,怕她病情再反复,就赶忙给陆让尘打了电话。
机票是临时买的。
很急。
陆让尘只能在走之前把东西交给祝云雀。
结果这姑娘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睡醒了故意不回他,直到临近中午, 他到了南城, 祝云雀都没反应。
上了车,好久不见的司机和他寒暄。
陆让尘瞥了两眼手机,说不上是因为程丽茹的状况,还是因为某人没回信息, 明显心不在焉的。
漫不经心地聊了两句。
陆让尘眼风一撂,落在司机身上,“他俩为什么吵架。”
后视镜里司机表情僵了僵, 尴尬道,“这, 没人跟你说吗。”
黑色帽檐下的那双长眸很冷。
陆让尘面无表情地盯着后视镜, 光影下俊朗的高眉深目更显锋利。
司机挺为难的,但还是把实话说了。
说是程丽茹最近老疑神疑鬼,觉得陆鼎忠在外头有人,就想大半夜偷看他手机,却被发现了。
俩人因为这事儿吵得很凶。
陆鼎忠一气之下干脆回了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住。
大约是觉得尴尬。
司机笑, “哎,怎么可能呢, 陆先生可是教授,怎么会胡来,再说夫妻嘛,都这样,我跟我老婆也吵,吵完没几天就好了。”
后头又劝了些。
陆让尘却始终没接话。
就这么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眸色漆深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
祝云雀是在陆让尘那儿吃完早餐后回的学校。
临走前,她还特意帮那只胖乎乎的橘猫清理了一下猫砂。
大雨过后,帝都气温偏低。
好在学校的电路网已经检修完毕,祝云雀下午还要去图书馆打工,于是回了趟宿舍换衣服。
宿舍里,梁甜在床上追剧。
听到她的声音,直接坐起来,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祝云雀唇边笑意浅淡,“我怎么就不能回来。”
梁甜眨巴眼,“可你不是和陆让尘在谈恋爱么。”
祝云雀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关门后说,“谈恋爱又不是一直黏在一起。”
梁甜讪讪了句,“行吧。”
“……”
“也是佩服你的定力,这么个大帅哥你都舍得和他分开,要我肯定什么都不干,只顾着和他腻歪了。”
祝云雀系扣子的手顿了下。
没接话。
衣服换好出去的时候,梁甜也躺腻了,下来吃零食。
她看到祝云雀在书桌前低眸看着什么,凑过来下巴垫在她肩膀上,盯着她手上的黑盒子,“这什么呀。”
“玉观音。”
祝云雀打开给她看。
不大的小方盒子里,躺着一枚剔透莹润的半透玉观音,雕刻精致考究,水头也格外好。
梁甜虽不懂玉,但也能看出这玩意值钱,呀了声,“这谁送你的,感觉好贵啊。”
祝云雀说,很贵么。
梁甜说当然了,她妈妈有个类似的,要两万多,质地还不如这个纯。
这个价格,就只是一块不算大的玉佛吊坠,对普通人来说当然是贵的。
祝云雀若有所思几秒,说,“是陆让尘给我的。”
梁甜愣了愣,噗呲一笑,“他这人怎么这么直男啊,哪有人送女朋友送这个东西的。”
祝云雀没吭声。
就这么看了几秒,她摇头,“不知道。”
那块玉到底也没戴上。
就这么被她锁在抽屉里,她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临近开学。
图书馆的人变多起来。
祝云雀过去忙活了好半天,才想起看手机,信息倒是有几条,但都不是陆让尘的。
好像和他无关的事情,都变得没什么吸引力。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滋味。
似乎比从前那股暗恋还要磨人。
祝云雀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干脆把手机放到抽屉里,不去看。
等再拿出来,还是因为那个学姐被震烦了,直接帮她把手机拿出来,说,“肯定又是你的哪位追求者找你呢,快接吧。”
祝云雀闻言心口一咯噔。
接过来果然看到陆让尘三个字挂在屏幕上。
唇角几不可查地抖了下。
她跟学姐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学姐眼神暧昧,“可快去吧,这电话震了好半天了,再不接你男人都快急死了。”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在揶揄她。
却不招人膈应。
祝云雀心里的小鹿乱撞了下,跑到走廊外的一处僻静地儿按下接听键。
陆让尘磁浑的嗓音顺着电流落在耳边,循循低语,“在干什么呢。”
挺参不透的语气。
你说生气,听着却耐心,你说耐心,又有几分不爽混在里面。
祝云雀心速不经意加快。
她望着图书馆外的风景,说,“在图书馆打工。”
陆让尘哼笑,“跟我装。”
祝云雀:“……我装什么了。”
“还能装什么,”陆让尘挺欠扁的,“当然是装不在意。”
几句话就把她掀个底朝天。
祝云雀抿住唇,不说话了。
静默两秒,陆让尘声音放缓,透着几分哑意,沉柔得渗到人心坎儿里,他说,“还跟我生气呢。”
祝云雀好一会儿才吭声,“没有。”
陆让尘就笑,“你就犟。”
他也不跟祝云雀掰扯,语气吊儿郎当的,直白得毫不遮掩,“反正我想你了。”
祝云雀:“……”
某处硬撑的地方,忽然就柔软塌陷。
睫毛低了低,她声音很轻,“想我不知道发信息。”
陆让尘就等她这句话。
他闷着嗓子笑,拖腔拿调的,“就想看你早上醒来知不知道找我。”
“……”
“结果还真不知道。”
祝云雀听出他语气里若有似无的醋意,忍不住道,“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陆让尘轻笑着不搭腔,反过来问她,“那你呢,有没有想我。”
他嗓音低磁蛊惑,那股劲儿说得好像两人几天没联系一样。
但其实呢,只有一个上午不到。
到现在,祝云雀还能想起昨天两人在天台,那个唇舌相.缠的吻。
浅勾了下嘴角,她故意气他,说,“没有。”
陆让尘哼笑了声。
也听不出信没信,他转移话题,“吊坠戴了没。”
祝云雀说没有。
陆让尘问她,“为什么不戴。”
祝云雀顿了下,轻声,“等男朋友回来亲自给戴。”
她这人就这样,看着清纯乖巧,实际肚子里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儿坏。
就比如这会儿。
明知道他在外地回不来,却偏要撩。
陆让尘嘴角勾起心知肚明的弧度,“那男朋友争取早点儿回来。”
祝云雀较真,“那是多久。”
陆让尘这会儿闲闲倚在诊室门口,听着里头传来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默然片刻,他哄着她似的,“等两天,等我妈情况稳定。”
“……”
祝云雀没想到他回去这事儿会跟程丽茹有关,又想到林稚之前说的那些情况,有几分后知后觉的内疚。
默了默,她说,“既然是阿姨有状况,那就别急了,在家多陪陪她才是正经事。”
她那语气正儿八经的。
陆让尘不用深想就能猜到她这刻的表情,肯定乖得要命。
喉咙泛起痒意,他想到早上俩人亲昵的早安吻。
她穿着他的衬衫,躺在她的被子里,睡得迷糊,眼睫也轻颤,浑身都是他的味道。
可就算这样,他亲下去的时候,她也知道回应,就这么搂着他的肩膀,指尖触碰着他的皮肤。
唇瓣和舌尖都是柔软的,也是香甜的。
也多亏那会儿是早上,他手头还有事,不然接下来发生什么,还真不一定。
陆让尘觉得恋爱这东西挺神奇。
能轻而易举就把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更能让人沉沦得悄无声息。
兀自笑了下,他说,“你这样,我都想让她早点儿见你。”
话说得真心实意,每个字都像狙击在心上的子.弹。
加快的心跳是最直观的反应。
祝云雀抿着唇,突然就不知道如何回应,干脆学着陆让尘之前的样子转移话题。
她说,“为什么送我玉观音。”
“寺庙求的。”
陆让尘闲闲道,“不喜欢?”
祝云雀稍稍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陆让尘云淡风轻,“那天去堵完林知念,跟着邓哲去了趟大悲寺。”
邓哲的父亲认识那边的工作人员。
知道他朋友要去求开过光的吊坠,特意留了块极好的,也挺没办法,当时顶好的,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这块玉观音。
话到这里,他慢条斯理道,“想体验一下你当初送我无事牌的心情。”
无事牌三个字,彻底把祝云雀弄得哑口无言。
唇瓣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说,“……你都知道了。”
陆让尘嗯了声,“很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
“你送过来没多久。”
“……怎么知道的。”
“那无事牌的包装皮和冯阿姨寄给我妈的礼物一致。”
“……”
祝云雀闭了闭眼,突然对自己很无语。
千算万算,她居然忘了包装皮这件事。
陆让尘笑,“后来去柜台重新编绳子,看你那表情,就更确定了。”
祝云雀呐呐,“你剪掉的编织绳是我自己做的。”
这下换陆让尘沉默了。
他啧了声,“你当时怎么不阻止。”
祝云雀唇瓣动了动,还没等解释,身后学姐拎着一包纸巾出来,着急忙慌地叫她,说自己要去厕所,让她回去看一下吧台。
祝云雀回过神,下意识应了声。
转瞬听见陆让尘打趣,“怎么,女朋友又要开始兼职?”
祝云雀:“……”
她好像还不是很能适应这个称呼。
但也硬着头皮应了,“嗯,我要回去了,你也好好陪程阿姨。”
陆让尘语气居然挺乖,“行。”
顿了顿,他煞有介事道,“记得回我信息。”
之前被拎起的心情被他几句话安抚得莫名熨帖。
弯了弯唇,祝云雀说了句你也是。
事实证明,陆让尘这人看起来桀骜不驯,但在恋爱方面,还真挺听女朋友的话。
国庆剩下的那几天,两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从早到晚,两人都会断断续续地聊天,陆让尘会分享给她在那边的见闻,祝云雀也会给他拍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咖啡,看到什么样的天空。
到了晚上,陆让尘会给她打视频电话。
可因为梁甜在,祝云雀又是第一次谈恋爱,并不怎么能放得开。
说情话就更不可能了。
有时候发现陆让尘准备说骚话,她甚至会立刻把视频挂掉。
陆让尘是真挺无奈的,但也挺享受这种滋味。
不知不觉几天过去。
学校开始照常上课,祝云雀却忽然从冯艳莱的电话里得知,家里老太太突发脑梗住了院。
冯艳莱对这个婆婆从来都不满意,但也不至于刻薄,只是叹气,说这一家老小,日子也挺难,还说叶添最近又在学校打架,祝平安都没什么钱给他擦屁股,很可能导致退学。
祝云雀闻言沉默下来。
就在冯艳莱要说起别的话题时,她突然道,“妈,不然你帮帮叶添吧,他还小,不能不上学。”
冯艳莱有点儿意外,但也没直接拒绝。
她坦言道,“我也不知道他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你爸也没跟我开这个口,那个邓佳丽,估计也不太想找我帮忙。”
祝云雀抿唇说,“那我当面跟叶添说。”
“你当面?”
祝云雀嗯了声,“我这两天的课少,也不大重要,可以请假回去。”
冯艳莱是真挺诧异,毕竟祝云雀国庆七天都没回去,这时候居然回去。
祝云雀声音有点儿紧绷,说,“叶添和我关系很好,我把他当亲弟弟,我不能不管他,他也听我的。”
冯艳莱想想也没法说什么,只能说行。
就这样,祝云雀当晚便订了第二天回南城的机票。
差不多翌日中午,就回了南城。
冯艳莱亲自开车接的她,俩人刚上高速公路,就看到祝云雀总低眸摆弄手机。
冯艳莱撇她一眼,说,“你这是恋爱了还是怎么,回来就拿着个手机不放,也不知道和妈妈好好聊聊天。”
祝云雀就把手机收起来,看车窗外的风景,说,“是叶添。”
冯艳莱嗯了声,“还是先准备一下看你奶奶吧,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爸的妈,礼数上不能太丢人,至于叶添,你私下跟他约吧。”
祝云雀点头说好。
跟着转头看冯艳莱,很诚恳道,“谢谢妈妈。”
冯艳莱有点儿讽刺地笑,“这也是你妈我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要是日子过得不好,我哪里有闲钱管他。”
这是实话。
冯艳莱这几年日子确实很不错。
所以祝云雀求她出点儿钱给叶添平事儿,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但其实祝云雀也不知道冯艳莱这几年怎么生意就这么,甚至店面还开到了大学附近,那边学生多,消费能力特别强,她选的款式也好看,生意自然就好。
聊到这里,冯艳莱顺道说,“等看完你奶奶,回头我带你去店里选几件衣服过几天带走,天冷了,别再没衣服穿。”
祝云雀回过神,点头说好。
机场到市区差不多一个小时车程。
为了见老太太,刚进市区,冯艳莱就直奔商圈,去给老太太买东西。
探望病人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几样东西。
冯艳莱才懒得给那刻薄的老太太买那么讲究的东西,直接带着祝云雀去了超市,打算买些水果,牛奶,以及过得去的老年人营养品。
挺大的一个超市,很多东西都是进口的。
逛着逛着就眼花缭乱。
祝云雀对那些也不是很懂,就只能买些水果装进推车。
正想着再买点零食,突然就听到前方的冯艳莱惊讶地哎呀一声,跟着就笑开了,说,“丽茹姐,好巧啊,你怎么在这——”
听到这个名字。
祝云雀脚步堪堪一顿,再一抬眸,就看到前方那两道很惹眼的身影。
程丽茹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优雅美丽,脸上的笑容也不似冯艳莱那般张扬,怎么看都温柔得体。
身后推着购物车的陆让尘就更不必说。
肩宽腿长,身形颀长又松弛。
疏冷桀骜的一张俊脸,好看到没有死角,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勾起异性骨子里荷尔蒙。
明明挺离经叛道的一个人,在母亲面前,气场却收敛温顺。
也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祝云雀。
陆让尘在跟冯艳莱打完招呼后,眸色一滞,锋冷又深邃的长眸瞬间眯起。
视线交融的一刹那。
心跳仿佛踩空。
祝云雀僵在原地没动。
是冯艳莱硬拉着她上前,跟程丽茹和陆让尘打招呼,女人笑说,“你看之前我还羡慕你呢,现在好了,我女儿也回来陪我了。”
程丽茹也笑,“那可太好了,你自己一个人待着也是真没意思,要我说啊,人岁数大了,还是要多跟儿女在一起,这样才开心。”
说话间,她看向陆让尘,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儿子正直勾勾盯着人家闺女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那眼神特冷,冷中又带着点不爽,像要把人吃了。
“……”
程丽茹以为这俩人之前有什么矛盾,轻轻推了他一下,“怎么不说话,老同学不认识了?”
听到这个称呼。
陆让尘微微一哽,侧眸看了程丽茹一眼,突然就气笑了。
程丽茹和冯艳莱四眼懵逼地看他。
陆让尘干脆把目光挪到祝云雀那张巴掌到的鹅蛋脸上,居高临下的,气势逼人的。
就是这张脸,灵动又无辜,这几天在梦里没少磨他。
磨得他必须大半夜起来冲澡才能平息。
可她呢。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连声都不跟他吭一下。
思及此,陆让尘哼笑一声,没什么好气儿道,“确实是太久没见。”
“……”
祝云雀天灵盖一麻。
陆让尘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又似笑非笑道,“都快认不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