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从驿站出来, 陆让尘没回家。
顶着牛毛般的细雨,径直去了地下车库。
本来也是临时回来取把钥匙,说是俱乐部仓库钥匙找不到了, 打不开, 可当下,陆让尘却连楼都懒得上,他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也不想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干脆坐在车里,手肘搭在车上, 点了根烟。
猩红的一点, 青白色烟雾在昏暗逼仄的环境中暗涌四散。
抽着抽着,忽然就觉得自己挺贱。
明明人家已经有了新生活,甚至还有了“陈先生”,可他呢, 潜意识里却还揪着那点儿过去不放。
八年了。
人生又有几个八年。
当初就能那么狠心说分手的人,再见面时又怎么可能还有惦念。
想想就觉得可笑,笑自己自作多情。
扯唇低嗤了声, 莫名就觉得挺没劲。
随手把烟碾灭,陆让尘握着方向盘, 冷着一张脸准备回俱乐部。
就是这会儿, 邓哲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陆让尘随手一碰就接了。
邓哲的嗓音在车里回荡,没意外,还是刚刚在微信里求他的那点儿事。
邓哲是真挺无奈,“你还是去一趟吧, 真的,我要不去, 老柳都要给我打视频电话了,你说我咋办,你就行行好,再替我去一趟,有机会我找她解释解释。”
“而且老柳还要带邓娇一年,我还指望邓娇能被她重点关注好好管教呢,你说这多好的机会。”
跟着又说,“我听老柳的意思,说她没叫别的家长,就叫你了,其他的都是他们班的科任老师,你想啊,这得多好的待遇啊,多少家长想跟那些老师讨好关系都没门儿呢。”
陆让尘气得嗤笑一声,“你觉得好你怎么不亲自去。”
邓哲都无语,“我倒是想亲自去啊,但这老柳摆明着要给你介绍对象才叫你去的,你说我去了,让人姑娘伤心,多不好,人家归根结底想见的是你陆让尘。”
“不过话说回来,她想给你介绍的是谁啊,那话里话外的,我怎么感觉她还挺胸有成竹的。”
介绍对象。
还是那些老师的其中一个。
陆让尘绷着嘴角,脑中突然蹦出祝云雀那张无论何时都恬淡素净的脸。
邓哲好言好语地劝,“不然就这样,你今天最后替我去一次,那姑娘你要看上就跟人家谈,看不上就算,回头你跟老柳好好解释,说你不是邓哲,你是陆让尘,这样总行了吧。”
陆让尘还是不说话。
邓哲长叹一口气,是真没辙了,干脆破罐子破摔道,“算了,我还是亲自去吧,不过丑话说前头,那姑娘要是真看上我,我不手软,反正我单这么多年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陆让尘轻讽一笑。
这回倒是肯出声了,只是语气凉凉的,“想多了,人就是瞎了也看不上你。”
祝云雀那人,连他自己都看不上的。
可邓哲又哪知道其中缘由,一下就被陆让尘那恶劣又破烂的口吻给寒碜笑了。
邓哲艹了声,说,“陆让尘,你缺不缺德,有你这么打击人的。”
陆让尘却懒懒哼笑。
像是倏忽间理智回笼,也觉得有些事确实该做个了断。
下颌线绷成一条线,陆让尘眸光漆邃地目视前方,说,“地址发我,最后帮你去一次。”
话说完,他把电话挂断。
车刚开出地库,中控台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另一边,小区内。
祝云雀在肖倾宇的帮助下,把所有快递拿上楼。
快递属实有点儿多,外人在,祝云雀没急着弄,就这么堆放在门口,回头又给肖倾宇拿了罐冰镇可乐。
肖倾宇随便找个地儿坐下来,接过来就问,“哎,你快递上为什么写陈先生啊,陈先生是谁,你前男友吗?”
祝云雀正在厨房冲刷着玻璃杯。
听到这话,指尖一顿。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脑中再度回想起刚刚和陆让尘在驿站见到的那一面。
男人情绪不辨地垂着眼皮,桀骜不驯地撇着她,明明是惦念了很久的人,明明他就在眼前,明明只要一触碰,就能抓到,可她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那一步。
就好像两人之间隔着万丈深渊,她稍一动,就会粉身碎骨。
可等人真走了,再见不到了,心里又开始懊悔,难受。
祝云雀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就这么表情麻木地发着呆,任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指尖。
直到肖倾宇来到厨房,又问她一声,她才回过神说,“怎么。”
“没怎么。”
肖倾宇说,“就是刚问你,快递那签收人是谁,这不你没吭声——”
被他一提。
祝云雀思绪彻底归位,她摇头说,“陈先生就是我。”
肖倾宇啊了声,“你?”
祝云雀点头,低眸拿起另外一个玻璃杯,说,“以前在帝都的时候独居,一个人有点怕,就干脆把收件人改成男士。”
肖倾宇若有所悟,又问,“那为什么是陈先生,不应该是祝先生么。”
顿了顿,他笑,“难不成你前男友姓陈?”
挺试探的一句话。
翻来覆去都想知道她以前感情的事。
祝云雀不是听不出来,但还是喃喃,“他不姓陈。”
“陈”只是取自他名里最后一个字的谐音。
后面那句,被她咽在肚子里,从始至终都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大概也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她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有发展对象,肖倾宇后来也没绕着这个话题问,还很热心地帮她拆快递,收拾家务。
只是没干多久,就被祝云雀谢绝了。
她晚上还有个饭局,是老柳的家庭生日宴。
老柳将近五十的年纪,很早就丧偶,孩子毕业也就一直留在广州工作,所以她跟祝云雀一样,平时也是独居的。
这次生日儿子没时间回来,她就叫上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朋友一起过。
局组得低调,肖倾宇并不知道。
祝云雀也没说,只跟他表示晚上有个聚会要参加。
肖倾宇听闻后马上恍然说好,走之前还挺热心的,说他就住在7栋,有需要给他打电话就行。
祝云雀冲他笑笑。
等他走后,把新买来的男款拖鞋和休闲鞋混着她的鞋子,摆放在门口。
又稍稍收拾了会儿,才带着礼物前往老柳那儿。
去得时间不算早。
到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到了。
有办公室里几个年轻老师,其中一对老师是夫妻,还有一个女老师,教语文的,比祝云雀稍微大点儿,也是单身,两人在一个办公室,也算说得上话。
剩下的就是老柳的朋友,都四十岁左右,不是干教培的,就是当老师的。
这里年纪最小的就只有祝云雀,所以在老柳把她介绍给大家后,她第一时间去厨房帮忙。
老柳却把她扯到一边,说,“等会儿邓娇她哥要来,这次正式给你们俩介绍一下哈,你到时候也别挂脸,该加微信加微信。”
祝云雀脑子里的弦一下就绷紧了。
她不可思议地重复,“邓娇的哥哥?”
“对啊,”老柳说,“你见过的,就早读那会儿。”
她言笑晏晏道,“这活儿也不用你干,都是我们几个岁数大的拿手菜,你快去补妆,等会儿等着见人,哎呦,大帅哥一个,虽然开超市的没什么大钱吧,但人好,有那张脸也够了。”
说完就把祝云雀朝洗手间那边推。
祝云雀还懵着呢,老柳就给她关上门了。
洗手间里,白炽灯明亮。
祝云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微妙地发烫。
那种莫名的紧张感,竟有几分回到年少时。
可心境又完全不同。
祝云雀好像没办法不忐忑。
她真的不知道,陆让尘见到她,会如何反应。
到后来,祝云雀也只是补好润唇膏出来,她长相本就秀气,这样淡雅着也相得益彰。
一桌人都已经坐下,老柳看她文文气气的漂亮样儿就喜欢,刚要开口夸她,门铃就响了。
或许爱过的人之间,总会有心灵感应。
祝云雀心口在那瞬说不清为什么,倏地提了下。
再然后,门就开了。
是靠近门口那个年轻女老师开的,一刹那冷风灌进来,空气也仿佛裹挟着淡淡的木质冷香。
那女老师就这么呆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比他高出快三十公分的陆让尘。
鹤立颀长的身形,肩宽腿长,气质却又是松弛又散漫的,撩起眼皮看人那劲儿,分明是不经意的,却能直直看到人心坎儿里。
装束也和下午那会儿不同。
叠穿衬衫的黑衣黑裤,疏冷成熟,又桀骜锐气。
实话说,现实碰到长成这样的男的,真的很少见。
不知道还以为哪家公司的男明星。
所以也能理解,那女老师和他对视一眼便惊艳得连说话都不会了。
但那对视仅存在了相当短的一瞬间。
下一秒,陆让尘便掀起眼帘,视线看似随意地朝屋里一撂,撂那饭桌到最里面的位置。
就是那会儿,陆让尘和祝云雀对上了眼。
隔着一屋子的人。
就只和她对上。
说不清自己那刻脑子里在想什么,祝云雀很快便别过头去,心跳得厉害。
拿起桌上的水杯,她浅浅喝了一点。
老柳跟着就站起来,开心地招呼陆让尘进来。
她叫的是邓哲的小名儿,十分聒噪地笑,“哎呦小哲你可真客气,来都来了,还带什么蛋糕鲜花的,我都说了不需要,你人来了就行。”
陆让尘这人挺怪的。
你说他不是场面人,可在外头谈生意,谈投资,拉广告,比谁都厉害。
但你要说他是场面人,这会儿却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应,就只是像那么回事儿地勾了下嘴角,跟着老柳进来,再坐到她身边。
好巧不巧的,那位置,正和祝云雀相对。
只要一抬眼,祝云雀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陆让尘。
可陆让尘并没有看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般,他表情始终淡淡的,要么垂眸,要么听老柳说话,偶尔再笑一下。
买来的蛋糕也被那位女老师拆开放到桌上,非常精致的款,一看牌子就知道很贵。
知道陆让尘是邓娇的家长,另外两个老师也参与进话题,那位语文老师更是活跃,先是自报家门说自己叫什么,之后又说她是邓娇高一的语文老师。
那姑娘平时真没见那么健谈的,这会儿倒是嘴皮子麻利得很,一个劲儿地跟陆让尘搭话。
和她相比,祝云雀安静得过分。
明明没什么胃口,可那刻,就是低眸盯着面前的小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
陆让尘就微垂着眼眸,愠着什么情绪,不动声色地看。
看她吃了一点丝瓜,一点鱼肉,一点菠菜丸子,又喝了一口水,那小鸟胃都能塞满了,可就是不抬眼看。
陆让尘几不可查地哼笑。
是真他妈服她这犟劲儿。
老柳也终于反应过来,诶诶两声,把话题扯到祝云雀身上,她说小祝才是邓娇现在最重要的老师,怎么能把小祝给忘了。
说着,她就推搡了下陆让尘。
却发现陆让尘早就盯着祝云雀意味不明地看。
祝云雀被老柳一提,这才缓缓抬眼。
两人视线再次碰撞。
碰撞交融到,眼中似乎只有彼此,不清也不白。
老柳却丝毫没有眼力见儿,趁着这个机会给两人介绍。
她先介绍的祝云雀,说祝云雀是育华新来的英语老师,能力很强,原先是帝都过来的,最近带的班级成绩都特别好,学校里有很多男老师想追。
刚说完,陆让尘就挑眉说,“原来是帝都过来的。”
祝云雀抿唇没吭声。
老柳跟夸自家闺女似的,说,“帝都有什么意思,人家老家是南城的,南城又不差,在这边还能和爹妈在一起。”
说完又介绍陆让尘,“这位是邓娇的哥哥,邓哲,你们上次也见过的在咱们这儿特出名的一个俱乐部开超市的,自己一个人带妹妹,很能干的一小伙子。”
老柳一女朋友就笑,说老柳啊,你怎么介绍得跟开相亲会似的。
老柳哎呀两声说,“这不正好么,这俩孩子各方面都特合适,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介绍一下。”
不想话音刚落,陆让尘就不咸不淡道,“合适么,我怎么不觉得的。”
此话一出。
热闹的饭桌登时安静下来。
有人笑容僵在嘴边,有人面面相觑。
视线就这么纷乱复杂地交错着。
陆让尘直勾勾盯着祝云雀,轻讽般扯了下嘴角,“没记错的话,祝老师身边应该有合适的人选。”
清邃漆沉的长眸里意味深长,看得人心口发皱。
祝云雀攥住桌下的指尖,刚想开口,老柳就诧异地问,“小祝有情况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时间,所有视线再度落到她身上。
祝云雀迎着陆让尘紧紧相逼的视线,粉唇轻启,她说,“那人不是。”
声音清澈中透着隐约颤意。
像是被人欺负,又软软弱弱地不敢还口。
那口吻听得陆让尘喉结堪堪一滚。
也说不上哪儿来的火气,两腮绷紧,他佩服般低笑一声。
那气氛瞬间冷得众人肃然,又让人不得不多想点儿什么。
老柳也跟着懵,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人吭声。
老柳有点急,“如果有就聊开呗,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正式认识一下不也挺好的,小祝还是邓娇老师,你说小哲,这多好的——”
“机会”还没说出来。
陆让尘就漠然嗤笑,毫不犹豫地打断。
他说,“别了。”
男人眸光冷冽,近乎审视着祝云雀,一字一句,“我对回头草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