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陆让尘说这话时, 旁边不是没有路过的人。
路人也挺好奇,撇着这对长相不凡的男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哪来的网红在那拍情景剧。
他其实挺烦别人朝他身上看来看去的。
可那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能视若无睹, 拿着祝云雀的滴瓶, 不退也不进,就好像她不回句话,他今天就能站这儿陪她打完这瓶药。
连眼神都好像在说,不是不回答么,行, 咱今天就在这儿耗着, 也别想上楼了。
祝云雀了解他那破烂脾气。
所以也没挣扎。
只轻飘飘来了句,说,“陆让尘,我头疼。”
咬字软软糯糯, 跟病秧子似的。
不是装,也没在演。
她那感冒来得重,即便昨天打了一针已经好了许多, 当下也还是不舒服。
更别提这会儿还下着细微的雨。
瞧她那样子似乎真难受,陆让尘眉心微突, 隐忍地屏了口气。
到底还是顺着她, 侧身把门打开。
后来上楼的一路,他都没跟祝云雀说过话,包括人多那会儿,祝云雀往里拽了他一下,他也只是耷拉着眼尾, 不动声色地撂她一眼,再懒懒目视前方。
祝云雀知道他在跟自己怄什么。
虽然他没表达过。
可她就是知道。
她也不是想拿捏他什么, 她没那么有自信,她只是在赌,赌自己在陆让尘心中有没有那么重要。
结果是,她似乎赌赢了。
到了十二楼,两人下电梯来到家门口。
门口放着一个三层的矮鞋架。
鞋架上放了三双鞋。
两款男士拖鞋,一双男士运动鞋。
陆让尘若有似无地撇了眼,想到昨天电话里那女人问祝云雀的男士鞋。
祝云雀知道他在看。
她没吭声,直接用没打针的那只手开了门。
屋里淡淡的馨香迎面飘来。
熟悉的气味,和她身上的类似。
陆让尘回神跟祝云雀进去,却又在进门后,下意识迟疑了一瞬。
祝云雀扭头看他说,“门口拖鞋是新的,大小跟你的一样。”
她说这话时表情尤为平静,目光也直戳戳的,像是完全不介意他多想,也完全不介意被看穿。
可陆让尘又何其聪明。
他太了解她了。
她看起来永远是不动声色的,却总是会在不经意之处,勾着你,让你不得不被她牵着走。
八年前是,八年后也是。
像个死循环。
陆让尘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还真犹豫了瞬,可到头来也只是轻抬了下下巴,说,“先送你进去。”
那语气听不出高不高兴。
更听不出有没有留下的意思。
就这么进去,把滴瓶挂在窗帘上,再把祝云雀安顿好。
挺大挺长的布艺沙发,她单薄的身子往那儿一躺,吊带裙外头穿着的罩衫,也跟着从白皙香软的肩膀滑落。
余光不经意撇到。
陆让尘面无表情地移开眼,喉结轻滚,转身要走的瞬间,祝云雀却突然抓住他的手。
细软的指尖像嫩芽,攀缠住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蕴着玉一般的凉。
心口像被针刺了下,陆让尘脚步顿住,低眸看她。
此刻祝云雀就躺在他眼下,皮肤是种什么血气的白,鹿眼莹润清邃,看着他的目光真真实实,却也不清不白。
她说,“你要走了么。”
微微泛潮的嗓音,像扰乱心尖的羽毛。
眼神也仿佛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愿放手。
陆让尘绷紧两腮,就这么看了她几秒,几分不耐地移开视线。
心头的火苗摇曳了瞬。
祝云雀微哽着喉咙,有那么一秒,指尖已经松了。
可就在还没放手的刹那。
陆让尘声嗓沉而淡地开腔了,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要吃清蒸鱼。”
那语气很难说没有一点烦躁。
却也还算温情。
温情到祝云雀心口一悸。
近乎死寂的心脏,再次鲜活地跳动起来。
就这么默然两秒。
陆让尘见她不说话,又撇向她,眸光平直道,“难不成你家里有。”
“……”
家里自然是没有。
她不会做,也没人会给她做。
就连昨天说的那句话,也只是脑子一热的随口试探,祝云雀从没想过会变成真的。
是陆让尘,选择为她再次低头。
也说不清这一刻什么滋味更让她难受,祝云雀抿着唇,终于松开了手。
陆让尘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回头问她,“门锁密码多少。”
祝云雀掀眼看他,好几秒都没说话。
陆让尘一下就笑了。
这笑里不乏几分不耐烦的成分,他其实一直是气的,气自己就这么被一个女人三番五次地随意拿捏,又毫无办法。
最多就只是语气恶劣地怼她,说,“祝云雀,你哑巴了。”
“……”
祝云雀摇头,又把目光收回去,像个无助的小朋友一般,把脸对住沙发。
软乎乎的后脑勺对着陆让尘。
陆让尘哽了瞬,心里的顽石忽然就软了几分。
下一秒,他听她细软的嗓音轻声说, “1006。”
就是那瞬间。
陆让尘像是倏忽间恍然了什么,眉心一突。
1006,十月六号。
那是他们当初在一起的日子。
细数到分手的日子,他们正式交往也才不过四个多月,对现在的人来说,四个多月,都算不上一场深入的交往,可对陆让尘来说,那四个月却足以改变他后来的人生。
突然就觉得挺可笑的。
既无力,又可笑。
可笑于他这样一个人,会仅仅为一个初恋对象,把自己弄到这地步,又无力于但凡她给的一点糖,哪怕是混着玻璃渣,他都能照单全收。
当然也明白了,为什么祝云雀刚刚支吾着不愿意出声。
明明是当初分手那么决绝的人,却把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作为门锁密码。
但谁又能咬定呢。
咬定她不是用惯了,忘记改,又或许是故意的,故意套路他。
她能有几分真心呢?
陆让尘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他也懒得去想了,只是自嘲般嗤地一笑,丢了句“祝云雀,你挺牛的”,跟着就把门关得啪一声。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
祝云雀才扭头朝门口看去。
空气里隐约浮动着陆让尘身上好闻的气息,是不知何时已经换回来的乌木沉香。
她吸了吸鼻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陆让尘,眼眶蓦地红了。
那天陆让尘没食言。
周围卖活鱼的地方很少,他只能开车去大超市买完新鲜的海鱼和作料,再抓紧时间回来给祝云雀拔针。
有了之前的交流。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好转许多。
虽然安静,却远没有之前那样尴尬和压抑。
当然两人之间也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无非是陆让尘问她东西在哪儿,她告诉他。
不得不承认,陆让尘这人能力挺强的。
明明从小到大是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可在生活方面却丝毫不差,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哪怕是大发善心照顾一下前女友。
往日都不开火的厨房,也忽然有了活气。
做饭炒菜的声音,还有独属陆让尘的脚步声,都让祝云雀觉得踏实得过分,以至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陆让尘已经准备拔针了。
他本来低眸给她撕着手背上的胶布,是在察觉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撇她一眼,哼笑了声,说,“祝云雀,你心还挺大的,也不怕我丢下你不管。”
“……”
不知道为什么,祝云雀不喜欢听他总这么叫自己全名。
可她又没法说什么。
只能蹙了蹙眉,坐起身。
陆让尘以为她怕疼,下意识咬紧牙关,动作放缓也放稳,等祝云雀稍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那利落的动作已经把细细的针从她手背上拔了下去。
速度快到是一点痛感都没有。
血却透着胶带渗出来。
陆让尘熟练地给她按住出血的地方,突如其来的痛感,让祝云雀轻轻嘶了声,又咬住唇。
“……”
陆让尘撩起眸看她一眼,又放轻力道,说,“自己按着。”
说话间便松开她的手。
祝云雀老老实实地按住,僵化的身子都跟着活络不少。
她忍不住说,“你还挺熟练。”
陆让尘嗯了声,起身一边帮她摘掉滴瓶,一边随意道,“过去我妈病很重的那阵,打吊针都是我看着。”
平心而论,挺无心的一句话。
可落在祝云雀心里,却有一把刀那样重。
陆让尘也在这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口咯噔了下,第一时间看向祝云雀。
像是有着微妙的默契般。
两人再度对上眼。
牵牵连连的眼神,就只有看着彼此,才会觉得不舍,不愿移开。
可伤人的,难免觉得内疚。
祝云雀面色白得有股脆弱感,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却硬是朝他努力挤出一个笑,说,“阿姨这些年还好么。”
听到这话。
陆让尘喉结微哽,终于别过视线。
低眸将滴管卷起来,他语气淡然,说,“她挺好的,这些年过得也很开心,也有了新的爱人,你不用——”
后面的话没说完。
祝云雀就打断他,说,“那你呢。”
“……”
动作停住,陆让尘目光漆邃笔直地看她。
眼神像雨夜里的烛火般轻闪,祝云雀迎着他的目光,嗓音微哑发涩,她说,“这些年,你过得好么,开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