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试探
他的猜想是对的。
顾鹤喜欢夏倾月。
从他和他第一次见面, 他就看出来了。
那次在食堂,夏倾月险些摔倒,顾鹤及时扶住了她。
而且, 他叫她“倾月”, 多么亲昵的称呼。他的手圈着她腕骨的时候,那双眼睛, 不像是看普通同学。
能断定——
他看她的眼神, 算不上清白。
也就是那次, 江辞对顾鹤心存戒备。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与夏倾月有着肢体接触的异性, 他没办法装不在意。
表明态度, 顾鹤倏然觉得压在心口的沉石碎成了屑末。想到以前,某些路人同学打着玩笑的名义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夏倾月, 他会娴熟地蒙上伪装,露出的笑容自己都隐嘲太假,“别乱说,只是同班同学。”
现在,他不想再欺骗下去了。
他喜欢她,没有任何错。
而坦言后所要面对的,终究不能逃避。
晚风清凉,月光延长了两人的影子。
须臾,一道影子稍动,江辞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接着上个问题,顾鹤闻声转身,说了两种可能, 每一种可能都像在加深他们的对立面,“阻止我?亦或者, 你我之间公平竞争?”
他的语调平和,不温、不怒,也将自身情绪隐藏得很好,即使仅仅几个字,仍给人一记出乎意料的冲击。
你我之间,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江辞斜倚着白桦树,眉尾轻挑,淡笑漫不经意的,“你认为,你有多少胜算?”
听对方这么说,顾鹤手背一僵。
他承认了是吗,承认自己喜欢夏倾月。
某些情况下,男生的心觉是比较准确的。
江辞可以看出顾鹤喜欢夏倾月,顾鹤也可以看出江辞对夏倾月不一样的情感——食堂的初次见面,他暗里宣权坐在她身边;舞台事故,尽管时间快要来不及,他也会毫不犹豫把她护在怀里;联谊出发前,他问她心动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以及今晚,他对她细节可见的处处关心。这些综合下来,他对她,绝对不止是弟弟对姐姐。
既然他们都喜欢同一个女生,就是情敌,没必要藏着掖着,所以他才提出要和江辞公平竞争。至于江辞说到的胜算,是啊,他有多少胜算……
“你们是青梅竹马,我知道,但凭这点并不代表我会输。”在这层关系上,顾鹤明白自己处于弱势,可他也会利用这项弱势,“相比我而言,你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产生的亲情是无法逾越的,倾月只是把你当弟弟看待。”
‘弟弟’两个字无异于导火索的爆发点,只需一簇不起眼的火苗作引,便瞬间炸破。
江辞眸色一暗,“闭嘴。”
收了刚才的疏懒,仅半刻,冷戾水洗般漫上少年褐棕的瞳孔,他看着顾鹤,声音无温:“这是我和她的事情。”
-
游戏不知不觉进行好几局,夏倾月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江辞和顾鹤还没回来。
这一局,荀瑶盼来盼去盼到了方块三,终于让她逮住机会“炸”人。心里正在挑选“炸”谁比较合适,视线无意往前一瞟,三点钟方向径自走来两个女生,都是浓妆艳抹、身材凹凸有致的辣妹。
粉色头发的辣妹一边指着原本江辞坐的位置,一边道明来意:“打扰了小姐姐,我想问一下坐在这里的男生去哪了呀?我们想和他交个朋友。”
荀瑶眼睛微眯,了然,倾斜身子和夏倾月耳语:“月月,这两位姑娘看着挺缠人,打发走她们估计有点麻烦。”
夏倾月思量,她能看出两位女生是奔着搭讪江辞来的,也懂得所谓的高手过招、招招难防,淡静道:“他有事暂时出去了。”
“这样啊。”粉发辣妹见她不再多言,主动找话,“小姐姐,你们肯定认识,你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吧。”
“他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一旁的红发辣妹也是单刀直入的性格,“美女,就当帮我们个忙,微信电话都可以。”
荀瑶清楚夏倾月没怎么来过酒吧、清吧这类场所,遇到这种死缠烂打要联系方式的可能不知道如何处理,“是这样……”
“不好意思,这个忙我帮不了。”夏倾月当即拒绝了辣妹的请求,“他的联系方式我不想给,也不能给。”
她说‘不想给’是因为不清楚对面女生的人品,‘不能给’是因为江辞不在这里,她没有权利支配他的信息。
粉发辣妹的脸直接垮了,小声嘟囔着:“这么小气的嘛,要个联系方式而已。”
“走走走,不给就不给,帅哥千千万,找下一个就是了。”
“我们等等他吧,我就不信他不给。”
“别等了,这么多人,你不要面子的么?”
“哼,那女生到底在拽什么啊……”
声音渐行渐远。
除了夏倾月,场上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
卡座C位的谢澈眼睫垂落,意有所指地笑了声。
荀瑶:“我靠,姐妹你的气场太厉害了,我在你旁边都不敢说话。”
路珩:“你有时这样我也不敢说话。”
荀瑶:“哪儿有,人家一直很温柔的好嘛。”
韩以:“让我想到了月月怼饶侗那次,真的酷!”
岑铭安:“哪次哪次?我错过了什么!司司,你知不知道,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呗。”
司唯:“我也不知道,听学姐们说。”
“就前几天的开学典礼,在后台,我们班有个女生故意找事儿,一直在那叭叭叭。”荀瑶将过程从简化,重点在事情的后半段,“月月有理有据直接把饶侗怼得哑口无言,简直A爆。”
夏倾月心想:倒也不算怼,怼的语气应该会更重。
岑铭安当属是个活宝,好奇心不打一处来,积极举手,“那夏学姐有没有对辞哥摆过脸色?比如,辞哥惹夏学姐生气了,你怎么说教他的?我超级想听!”
“呦,小岑很会问问题诶。”荀瑶打趣。
话题突然拐到了这方面,他们……是要听江辞以往的糗事?
记忆偏向选择性,时间已然掠过数不清的日夜,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完全记得十几年来发生的事情。仔细回想了遍,夏倾月声线缓缓:“阿辞不惹我生气。”
是真的不惹她生气,所以她也没对他摆过脸色。
变相翻译这句话——
江辞也有乖的一面。
岑铭安眼睛瞪得大,“我严重怀疑辞哥是姐控!”
他整理思路,“和辞哥相处的这段时间下来,我发现他不仅长得帅,路子还野,为人仗义、恣肆又坦荡,每次打游戏都能把我帅到五体投地,就是想不到他会有乖的反差感。”
荀瑶惊呼:“太默契啦,我也是这么想的。”
正说着,讨论的主角回来了。
江辞坐回原位置,随口问道:“聊什么呢?”
“辞哥,五分钟前有两个辣妹要你的联系方式,夏学姐帮你挡了回去。”岑铭安接话:“然后就顺便延伸了下,向夏学姐略微考古你小时候的糗事。”
“考古到了?”
“……没。”
“记住,帅哥没有黑历史。”
“……”
听岑铭安说的前半句,江辞问夏倾月:“姐姐,你怎么拒绝她们的?”
夏倾月回:“实话实说,我说我不想给,也不能给。”
她解释了其中之意,他懂了,又听到她问:“你们出去有段时间,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再度回想起不久前的画面,江辞状似无意找了个理由盖过去:“没有,和学长多聊了几句。”
是……错觉吗?
‘学长’的字音好像加重几分。
“好啦好啦大家,回归正题哈。”人员重新到齐,游戏还没玩尽兴,手持方块三的荀瑶组织气氛:“让我想想这局选谁,嗯……月月吧,问个我一直想问但总忘了问的问题。”
解锁手机,点开好友列表,她指着夏倾月的微信昵称说:“在我的印象中,月月的微信昵称从来没有变过,9E45N,它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9E45N,数字和字母的不规律组合,看到它的第一时间猜不出其他可能。
“倒也没什么。”夏倾月睫羽颤了颤,却并未抖落星光,“但在我实现之前,它将会是我的秘密。”
而后,白皙指节错移薄牌,显示双鬼,“抱歉了瑶瑶。”
大小王并行不悖,根据游戏规则,问题反弹,夏倾月成了翻盘逆袭的赢方,也就是说她可以把相同的问题抛给输方。荀瑶大大咧咧笑着说我的微信昵称三五天换一次,堪比三分钟热度,有的时候是吃货少女,有的时候是看不懂的非主流语言,开心了换,不开心了也换。
既是当事人不想说,必然尊重,这个话题便像风吹似的散了。又说到其他好玩的话题,众人乐成一团,玻璃酒杯碰撞的声响清脆,混着冰,恍然置身于浮华的纸醉金迷。
凉液温感低醇,让人下意识斥力的程度,江辞却像喝白水一般饮尽,酒入了腹,他眉宇微地压低,表情不置可否。
后面,韩以成为新一轮赢方,指定谢澈在舞台上跳舞,男生同意了,配乐是鼓点密集的《Smoke》——
Light it up Light it up Light it up.
……
I’m gonna smoke you up.
I’mma smoke you.
I’m gonna smoke you up.
I’mma smoke you.
I’m gonna smoke you up.
I’mma smoke you.【1】
一样是歌曲,《The Way I still love you》和《Smoke》完全不同两种风格,一首轻缓,一首劲燃,后者音调紧凑且蕴有格外的禁忌气息,带动了场内大片区域的欢愉。
谢澈的人际范围广,台底下有不少平常一块儿玩的朋友,认出了台上的是小少爷,纷繁拍手喝酒给足了面子。待舞蹈结束,有的男生围住他调侃说你有点不对劲啊,看上哪个妹子跟我说,我帮你追到手,谢澈笑骂着踹了一脚过去。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的笑都很迷人,韩以双手紧握抵在唇边,一副痴妹模样,无法自拔。
“以姐,矜持点儿行么?”荀瑶看不下去了。
“成年人的暧昧游戏,不能谈矜持。”韩以讲起来恋爱心得头头是道,“要谈主动出击,等他对我有了好感,我再欲拒还迎,反守为攻。”
“哇哦,这种方法还挺适合你追谢澈,因为他是特别难泡的那种。”荀瑶抱着旁观者的期待,“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什么时候能追到他,人到了手,姐妹给你庆祝。”
夏倾月温声问:“以以,你想好怎么追他了吗?”
韩以若有所思:“具体的还没想好,按照追人的套路来说,无非就是送送东西,制造点小机会偶遇或者两个人独处什么的,但谢澈肯定知道我在追他啦。一个人要想追人,心思全都摆在脸上了,很容易看出来。”
确实,如果真的想达成某个目的,通过表情和行动便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卡座另一端的顾鹤微低着头,握着酒杯的力度大了些。
没多久,女生们延伸了其他的话源,荀瑶说:“以前那些男生追月月的时候,哪次不是送了一大堆东西?零食、饮料、高档护肤品,只可惜月月都拒绝了,假如没拒绝的话,养我们宿舍一年不成问题哈哈哈。”
夏倾月清醒道:“因为我不喜欢他们,必须要拒绝。”
“知道知道我的宝。”荀瑶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月月你好难追啊,那么多男生没一个喜欢的。”
“只是还没遇到啦,假如遇到了,说不定我会追他。”
“宝儿,你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都相信,我觉得感情这件事还得看缘分。”
毕竟,目前为止,夏倾月没有恋爱的打算,一心扑在学业上,她现在所想的是努力提升自己、升华自己。
“可是缘分说不准的啊……”荀瑶叹了口气,她的鬼点子比藕还多,突发奇想冒了个快问快答模式,“月月,我们玩个小游戏。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尽量不要思考一下子说出来,我用占卜牌帮你算一下你的真爱何时出现。”
看女生炯炯有神且blingbling的大眼睛,夏倾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她偏头看向江辞,他单手支撑侧脸,轻笑着建议说:“可以试试。”
也行,试试看和现实情况对比准不准确。但观望了下其他人都在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她有点不好意思。
夏倾月不管那么多了,“好。”
荀瑶:“身高180-还是180+?”
夏倾月:“180+。”
荀瑶:“少年感还是爹系感?”
夏倾月:“少年感。”
荀瑶:“年上还是年下?”
夏倾月:“都可以,只要不差太大就好。”
荀瑶撒娇:“不行不行,两个只能选一个哦。”
夏倾月呆了瞬:“真的都可以,我选不出来。”
荀瑶暂且放过她,接着问:“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夏倾月:“日久生情。”
?
这个问题……好像问过了?
荀瑶“哈”了声,脸上藏不住喜色,“月月你口是心非,被我抓到了叭!你刚才还说都可以来着。”
韩以抓住关键词:“瑶妹,你现在问的和刚才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这个是两者选一个,那个是相信哪个。”
荀瑶快被自己给打败了,不失尴尬地笑:“哈哈哈怪我怪我,老了老了,记忆力退化耳朵也不好。”
两个问题看似大体相同,实则存在区别。
而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前者是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仅此一眼,就此沦陷;后者是在时间的推移下,慢慢发现对方的细节和温柔,为ta心动。
夏倾月都相信,但她自己更偏向日久生情。
收集好答案,荀瑶有模有样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占卜牌,一通点之后,选了其中一张答案牌,翻转。上面的卡牌术语常人看不太懂,只有修过占卜牌知识的荀瑶一眼看穿,解意道:“卡牌上预言,月月会在六年后谈恋爱,并且……”
六年后,也就是2030年。韩以忍不住说:“好长时间啊。”
“听我说完。”荀瑶补充:“并且,月月只会谈一次恋爱。”
“啊啊啊纯爱战神!”
“是哒是哒!”
岑铭安嘿嘿笑,发表观点:“真想现在就穿越到六年后,看看夏学姐的男朋友长什么样子。”
众人围绕这个话题谈说得如火如荼,期间,话最少的司唯淡定剥了颗软糖放嘴里,细嚼慢咽:“不一定准。”
气氛即刻安静,满坐寂然。
司唯:“我有个朋友也用占卜牌算过,牌说他会在20岁找到命中注定的女生并结婚,但他现在已经21了,根本没谈过恋爱。再之,一张简单的牌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
这位弟弟,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煞风景啊。
荀瑶闭上眼,睁开,忍着想揍他一顿的冲动,表情蓦然转晴:“司唯学弟,我理解你的思维,能不能麻烦你下一次不要直接说出来,很扫兴的诶。”
司唯属于那种智商在线情商掉线,机械眨眼:“好的。”
“哈哈哈哈哈。”岑铭安笑得合不拢嘴,“小司就这个反应,感觉整个人呆头呆脑的。”
男生314宿舍,司唯的年龄最小,家境算不上多么出众,甚至中等阶级偏下,三个哥哥对他都比较照顾。
不过,他说的也是客观事实。
夏倾月的恋爱不一定在六年后,也有可能提前,或者延后,没办法准确预料。
“辞,让个位置。”谢澈从朋友堆里出来,他没去原来的座位,走到江辞旁边,示意后者往右移一下。
江辞抬头,给他空出左边的座,看到他那些朋友时不时瞅向这边,懒懒地问:“打赌输了?”
谢澈没掩饰:“是输了,得玩儿个大冒险。”
江辞:“什么?”
大冒险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挺想知道的,但谢澈没当众说出来,他稍微偏头,说的话只能让江辞一个人听到。
饶是夏倾月离两人最近,奈何现场噪音升高,谢澈说的,她一个字也没能听清。可是,她看出了江辞神情的变化,就好像让他明知不可为之,却偏要为之。
……
酒过三巡,联谊结束。
离京大闭门还有最后的一小时,荀瑶和路珩打过了招呼着急去过二人世界;谢澈说他还想在Tipsy留会儿,韩以见状也留了下来;全场岑铭安酒喝得最多,晕晕乎乎走不动路,司唯搀着他打车提前回了京大。
门前只剩下,夏倾月、江辞,和顾鹤。
“天色不早了,我打个车吧,我们一起回京大。”顾鹤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在他搜寻空闲车辆的前一秒,夏倾月说:“不用。我在导航上看到有家便利店还在营业,想去买些东西。”
江辞跟着她:“我和你一起,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夏倾月点头应声。
三个人,必定有个局外人。
显然,是顾鹤。
等打的车准时到达出发地点,顾鹤开了车门,脚步踌躇,倏然转了个方向,“倾月,你想问的那个设计作业,有不懂的直接发给我就好,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夏倾月:“嗯,我会跟你发微信的。”
上了车,想关上车门,江辞伸手拦截。
他一手搭在车门框架上,另只手抵着黑车一侧,颀长的身形遮挡了大半路灯斜斜洒落的光。因为夏倾月在他身后,少年眸中对顾鹤的敌意得以更放肆些,话是常话,含义却一语双关:“有的设计知识比较难懂,学长可以多潜心看看书。”
“慢走不送。”
“砰。”
车门关闭,力度不重,也不轻。
汽车匀速驶过公路,车窗外,光景熙攘瑰丽,拉成极致的线。后视镜反射出夏倾月和江辞背向而走的身影,女生说了什么,笑了,男生与她对视,也笑了。
顾鹤看了几秒钟,收回视线,心脏好似渗了苦。
“小伙子,我看那姑娘长得真漂亮,你们真般配啊。”司机师傅笑意憨厚,“你是学生吧。大学了也该找个合适的对象带给家人看看,不能老学习。”
又问:“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顾鹤无意滑动手机屏幕,映亮的墙纸是个女孩的虚化背影,短发、白裙,“她很好,特别好。”
“那你不追她?”
沉默。
静了少顷,顾鹤才道:“师傅,不在同一水平线的爱情,应该不会有人看好吧……”
司机师傅面露难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
夏倾月有个良好的习惯——需要买的东西不管或多或少,都会记在备忘录里,每买一样东西便会在前面打个对钩,她觉得很有满足感。
找到自设的标签点进去,要买的东西林林总总,她大概记下了,左滑退出界面时,江辞出声:“生日?”
他说的是以生日为标题的文件夹。
夏倾月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好奇。”他说话的时候,脖颈间的月亮项链很碎地闪了下,像极光。
她大大方方地给他看,“是一些日期记录。”
最上方的标题为‘重要的人的生日’,排列的人员有爸爸、妈妈、姑姑、尔尔,还有……阿辞。
阿辞——060731。
如果排名决定地位,江辞是最后一名,他忍笑:“看来,我好像是最没地位的那个。”
夏倾月提议:“或者我把你移出去?”
这样你就真的没地位了。
江辞阻止她:“别,我那是开玩笑。”
有弟弟的姐姐能亲身理解,弟弟普遍会听姐姐的话。
“逗你的,我也是开玩笑。”
恰好走到了便利店,夏倾月刚迈上台阶,江辞推开门等她进来。入了门,两人在零食货架前挑选东西。
在糖果区最显眼的一排,他看到那款清茶糖换了新的包装,旧款和新款都拿了几袋。联系生日排名,大抵想到什么,少年问:“尔尔姐好像也今年高考结束,她去的哪个学校?”
尔尔的名字叫盛凉尔,是夏倾月的表妹。
因家庭缘故,小姑娘姓氏随母,很小便跟着母亲去了山城生活,定居之后,几乎没怎么再来云夏。年龄上和江辞同岁,但比他大几个月,今年升大学。
以往在云夏,两姐妹就相隔两地,一个在东城区,一个在西城区。现在距离拉大,倒也没影响她们之间的亲情,平常会发信息聊聊天、论些繁琐趣事。
夏倾月记得盛凉尔跟她说过,“尔尔去了清大。”
想起小姑娘的朋友圈背景图,她唇线弯弯,“小姑娘开朗了很多,交了个很帅气的男朋友。”
闻言,江辞一顿,“这么快。”
“是啊。”她也感慨:“占卜牌预言成功的话,我可能真的是最晚谈恋爱的了。”
其实,不止表妹盛凉尔一个人刚进大学谈恋爱,她的好朋友温书梨也是,她们三个人中已经有两个人告别单身。
选好东西,夏倾月移步去收银台结账,意外发现江辞站在原地没动,只听见他说:“许愿很灵,姐姐可以在下一年生日许个相关的愿望。”
她的生日是7月9号,距离下一次过生日还有差不多十个月。
时间挺长的。
夏倾月没说什么,像是自动默认了这个建议。
……
离开便利店。
他们没打车,一致决定走路回学校,正好散步。
途经一条不宽不窄的深巷,也许因时间过晚,两边的商铺都打了烊,只余下店面牌前悬挂的霓虹灯在闪。
光源微弱,月也朦胧。
京城的秋季有着昼夜温差,夜晚凉风一吹,捎来阵阵寒意。夏倾月今天穿了件雪纺纱及膝裙,长袖的,偏薄,不太抵冷,她双手抱臂,企图获取些热暖回温。
江辞侧眸,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肩上,“穿上吧。”
他的嗓音有点低,宛若高山溪水凝聚的泉。
她想问他那你呢,他说男人抗冻,不怕冷。
外套版型宽松,夏倾月穿好,略长的袖子包住了手,想挽下衣服,江辞帮了她。
少年肤色冷白调,指节白皙而修长,覆于手背的青络清晰易见,初看入眼,会给人一种冲击极盛的美感,莫名的蛊。
还有,他锁骨尖的红痣也是。
“你的衣服好好闻。”夏倾月自顾自地夸赞,丝毫未洞悉到什么,“很自然的味道……”
尾音未落,坠于她眸子深处的红痣离自己越来越近,抬眼间,是他在靠近她。随着距离的缩短,她没想其他的,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只是退了没两步,肩胛骨碰到身后伫立的墙面,无处可退。
他挺坏的,故意不说话,可她现在就想听他的声音。
夏倾月长睫翕动,叫他的名字:“阿辞……”
江辞还是没说话,褐眸柔和,抬手,拂拭她脸侧的乌丝拨至耳后。她能感受到,他的指尖点水般掠过她的耳骨,相触的那一瞬,她的心变烫了几分。
意识怔愣时,呼吸迟疑。
“头发上有落叶。”江辞手里躺着一片叶子。
夏倾月指节一松,原来是这样,“刚才叫你你都没说话,我还在想到底怎么了。”
他好整以暇地逗她:“紧张了?”
她承认:“嗯。”
“接下来,你可能会更紧张。”
“?”
没来得及解析他这句话什么意思,江辞右手撑于她身侧,弯腰、低身,棕发埋在她肩膀,说的话字字皆缓,仿佛包含了些悄然的委屈——
“姐姐,喜欢我吗?”
思绪再度钝滞,一秒、两秒、三秒。
直至对面跳烁的霓虹灯迸发一抹短促的光,像是开关似的,将夏倾月失神的灵魂重启。
江辞,她的竹马弟弟,问她喜不喜欢他……
为什么,是因为快问快答的问题中,她说的那些吗?
身高180+、少年感、年下、日久生情,除了最后一个以外,他都符合。
被他说对了,现在的她比两分钟前更紧张,更手足无措。
拎着的纸袋的左手鬼使神差加重了力气,提绳被她按出一道似浅似深的痕。
以往拒绝别人,她没有任何犹豫。
但面对他,她第一次卡了壳。
要怎么回答呢?
阿辞,你对我而言,是无可代替的亲人。
话在唇边,却欲言又止。左肩的重量忽而一轻,江辞直起身,看着她笑了,“我就说吧,你会更紧张。”
而后解释道:“这是卡牌上说的大冒险。”
卡牌是他加价买来的一副,她选中的那张被他搁在口袋里,拿出来让她看上面写的内容——你和对方独处时,你需要靠在ta的肩膀上,并说出‘喜欢我吗’这四个字。
这张卡牌是游戏进行到最后一局,作为赢方的夏倾月选了江辞,当时的她一时不知道问他什么问题,就指定了一张冒险牌给他。字看清了,也理解了,但他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完成,而且牌上说独处,众人却半信半疑。
那会儿,夏倾月还有些疑惑,心想:卡牌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抱歉姐姐,吓到你了。”他退了一步。
说吓到了,有点。
得知是大冒险,夏倾月心里堆砌的紧张像太阳沉入海平面一点点消弭,随之静夜替代。但连续性经历了两次心情的紧张,像极了坐过山车,忽升忽降。
“惩罚。”从哪里来的小情绪,她说不清,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下,轻飘飘的一下,悄声呢喃道:“……早知道不选这张牌了。”
“姐姐,你别生气。”他认错,吓到她了。
“我没有。”
“再打我几下,打多少下都行。”
“哪有你这么要求的?”
“我只是不想你生气。”
“好啦,真的没生气,就是事先不知情有点惊讶。”
大冒险这个游戏,未知性是必要的前提。
两人又说到其他的,相视一笑。
夏倾月看向江辞,看向他那双永远真诚热烈的眼睛。人皆言,眼睛是会说话的——
他不会骗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她的喜欢。
-
入校。
送夏倾月到女生宿舍楼下,回去的路上,江辞路过7-11,进去买了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
他从来没抽过烟,今天却突然想试试烟的味道,更准确地说,是在抽到那张冒险牌之后。
指腹拨动火机砂轮,也许手法生疏,前四次都失败了,终于,第五次明光顿燃,愈烧愈烈的火焰暴晒似的炙烤着烟尾,白雾氤氲旋绕。
江辞蹙眉,烟,不好闻。
“你的衣服好好闻,很自然的味道。”
这是夏倾月对他说的。
少年眸子垂落些许,烟灰簌簌,正想熄了火星,余光看见离自己三四米左右,有个人影蓦然跑了过来。
那女生的哭腔很沉,应该是伤心过度没注意前面有其他人,方向没变。在烟星快要碰到女生之际,江辞转了烟尾及时摁灭,但指腹那处串了炽烈的灼烧感,刺痛后知。
女生脚步不稳,稍稍踉跄了下,少年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避免摔伤,“没事吧?”
长发遮住了女生的面貌,只见她摇了摇头,手腕想要挣脱的意图,他立即松开,略显局促,“抱歉。”
“江辞?”女生抬头。
“沐恩姐?”
大致观察了情形,何沐恩才知晓刚才发生的事情。因为自己的莽撞差点被烟星烫到,她有些懊悔和不安,低声道歉,指了指他的手,鼻音略重:“你……伤到了吗?”
江辞“啊”了声,不太在意,“不碍事。”
早在前段时间的开学典礼,两人就相互认识了,江辞知道何沐恩是夏倾月的室友,性格安静,话也少。
何沐恩轻点头,不动声色抹掉脸上未蒸发的眼泪,刚拭去一颗,泪腺不听话地又落一颗,有意跟她作对。她低下视线,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唇。
拜托,别再流泪了……
欲想离开,偏偏这时,目光所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递给她一包干净全新的纸巾。
好像这一刻,她所有被击碎的自尊缓缓拼接复原。
女孩清楚自己对异性是有多么抵抗,可现今相悖,她想留住这捧温暖,小心翼翼地接过:“……谢谢你。”
江辞没说‘不客气’之类的话,身影转瞬。
何沐恩以为他还有其他事先走了,却没想到少年再次出现她面前,这次给她的不是纸巾,是糖,橙子糖,“开学那天姐姐给了我一颗,说是沐恩姐给她的。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吃了糖,心情应该会好些。”
和她最喜欢的橙子糖一模一样。
“谢、谢谢。”哭腔漫无目的地跃上来,女生的声音微微哽咽,话说得磕磕绊绊,她捏紧衣摆,努力平复心情。
江辞,是他的名字。
她记下了,她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
314宿舍。
原本四个男生少了一个,江辞问:“谢澈还没回来?”
岑铭安酒劲儿太猛早栽床上休息了,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梦话,挺吵的背景音。司唯正坐在位置上戴着耳机摘抄知识点,慢了几秒才回头,“对,快到检查时间了。”
江辞给谢澈发了两条微信。
1164:【人呢?】
1164:【今晚有检查。】
那边的谢澈刚好在看手机,秒回:【不回了,住酒店。】
1164:【你自己?】
Clair:【不然还能有谁?】
“……”
突然多想了。
1164:【少爷,检查。】
Clair:【小事儿,直接报我的名。】
Clair:【我跟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
Clair:【给不给?】
1164:【什么?】
Clair:【少装。】
1164:【废话,当然不给。】
Clair:【……】
退出聊天框,江辞关了手机。
他们后面聊的话题也和大冒险有关,起因是小少爷和朋友们玩游戏输了,罚了大冒险,被朋友们指定要卡座那边短发女生的微信,他看了看,他们说的短发女生是夏倾月。
要微信可以是可以,可说白了,他了然朋友们对感情向来不认真,只当一时兴起图个乐子,压根没想当面问夏倾月,绕了个路先跟她的竹马说了,所以,他让江辞给他让个位置,结果也明摆着和他想的一样。
至于为什么问?他看得出来。
喜欢一个人有迹可循,不可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这个道理,谁都应该明白。
“辞哥。”岑铭安翻身费力睁开眼,脑子里还有那么一点儿清醒意识,即使醉酒了也碍不住他视力5.0,“嗯?你买烟……干什么?你不是不抽烟吗?”
烟盒置放桌面,棱角反射几缕薄光。
江辞把东西扔进垃圾桶,语气很淡:“买错了。”
思忖须臾,他犹豫着打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徘徊好长好长时间,长到夜深、风消。
终究写下一句话,并且置了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