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这是要养我吗?
不出安荞所料,翌日一早,王明连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坝上。
现在马匹和孙熙都回来了,安荞昨晚睡得再迟,今早也要早早地起来,梳洗吃过早饭后,就到了马场,跟孙建发一起备马鞍。
孙建发还问一句:“昨晚你半夜还出了门?”
安荞想,大概是昨晚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关门的声音响了点。院子隔音不好,孙建发听到了声音,误以为她是出门去了。
师傅从不是管闲事的人,这么问,纯属出于关心。
安荞明白得很,实话告诉他:“对,回来得比较晚。”
师傅便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安荞笑着回应。
两个人备九个马,说快不快,但分着工也就干完了。安荞拿刷子给追风刷毛的时候,起迟了的孙熙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一看自己老爹和安荞都把活干完了,到凉棚底下就坐着打游戏。
孙建发狠狠嫌弃一通:“能不能学学你小安姐姐,好赖起早个半小时。”
孙熙打着游戏抬头一看,刚在思索怎么为自己辩解,就瞧见了远处扛着摄影机慢慢走来的李伟。
昨天吃饭的时候他跟李伟已经见过。两个人就差了两三岁,没什么代沟,本该很能聊到一块去。奈何性格差距太大,李伟对不熟悉的人又内向得很,这才没熟悉起来。
不过此时孙熙倒是能拿他说事了:“喏,你看。不是只有我起不来,我们是年轻小伙子,正在长身体,王明叔的那个小儿子不也才起吗?”
王明的小儿子,这是什么鬼称呼。
安荞心里纳闷,怎么谁都把李伟当作王明的儿子。
不过她也挺意外,出于前几天对李伟的了解,他其实对坝上草原牧民们的日常生活和草原文化很感兴趣,又是初来乍到,本来不应该这样姗姗来迟。
等到李伟一过来,跟孙建发和她都打了招呼,她就问了:“早上扛着摄影机去拍摄了吗?”
李伟笑笑:“嗯。早上本来想赶着日出去山上拍一下的,但日出太早了,实在没起来,快六点的时候才上的山,拍了很多马的素材。”
安荞和孙建发闻言都笑了,戏谑地看向孙熙。
不是说同样是年轻小伙子嘛。人家的“没起来”,是日出的时候没起来。而他,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不说,还理直气壮地偷懒。
孙熙玩游戏玩得都有点不自在,撇撇嘴不理他们。
李伟到鞍房放下了摄影机,跟着安荞一起给马梳毛。
两匹马并排吃着食槽里的草,马儿独特的味道萦绕在两人身边。他们也站了个并排,手上梳毛的频率默契地达到了一致。
安荞知道李伟的脾气,不是别人主动问他的话,他一般不开口说话。于是自己也主动一回,问道:“王明老师走了,你知道吗?”
李伟点点头:“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王老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安荞便实话告诉他:“王明走得这么急,谁的招呼都没打,是因为我昨天晚上跟他闹掰了。他以前是我的老师,所以把你推荐到我这里来。但现在我们闹掰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给我很多的资源和平台。我不太擅长跟圈里的人交际,这么多年真正熟络的也就王明一个,现在也闹掰了。做我的学生,估计资源也不会太好,你还愿意试试么?”
闹掰了?
昨晚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还意外王明老师会给安荞师姐剥虾。虽然安荞师姐冷冷的,却也能看出他们关系不菲。
怎么一夜过去就闹掰了。
李伟脑海里冒出诸多猜想,但基于基本的礼貌,也没有多问。
他低着脑袋想了想,最终给安荞答复:“师姐,我想做你的学生,原本就不是为了那些资源,而是觉得跟着你真的能学到东西。只要师姐能给我这个尝试的机会,我就会好好努力的。”
客套话都说得这么让人舒服,安荞笑得特别真心。
王明走了,但她绝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就一无所有。
她鼓励自己,也鼓励他:“好。那就好好拍这次的样片。有不懂的就来问我。等到明年电影节的时候,不会再有那样的遗憾了。”
上一次电影节的事,原来不止他觉得遗憾。
李伟颇为感动,郑重地点头。
孙熙一把游戏迟迟结束不了。孙建发用三轮车拖了制作马鞍的工具到凉棚里来动手。而安荞和李伟都给马梳着毛,时间就这样宁静地度过。
安荞备马鞍的时候本以为能看见赶马去马队的苏德,却不想一整个上午都没看见他驾马过去。估计是在她到马场之前,他就已经到合作社的马队了。
谁都没有因为昨天的情事,耽误今天的工作。
中午吃过饭,最热的时候,她又照常去小卖部买烟。
远远地看见苏德的摩托车停在那里。她还没走近,高大的身影掀开帘子,目光向她望来。被鸭舌帽遮出阴影的眼睛依然明亮,让安荞想起了昨夜昏暗中的凝视。
她走了过去,本想先去里头买了烟,出来跟他一人一根在屋檐底下说话的。但还没掀帘子就被他抓着手腕,往手心里塞了一包烟。
云烟,她一直都抽这个,和他一样。
在小卖部里他问过老板,安荞今天还没来过,于是他替她买了。
安荞也省得进去,打笑他:“你这是要养我吗?”
苏德拿出打火机给她点火,却不说话,只微微皱眉看着她,仿佛在问她“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烟在手指间燃烧。
两匹汗血马一前一后从两人身前走过,骑在马背上的那人,是村子最里一家专做名马繁育的马场所请的调训师。那两匹汗血一黑一金,金色的还是罕见的玉石眼,无论是肩高还是毛色都漂亮极了,安荞难免多看了两眼。
苏德也看着那两匹马儿。
汗血马皮薄毛细,那层光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绚烂夺目,走在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
他问道:“喜欢汗血吗?”
“当然。谁会不喜欢呢?行走的一套房啊。”
苏德便道:“将来,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汗血马。”
“喜欢归喜欢,养还是算了。”安荞风轻云淡,“我连宠物都不想养,就怕给自己造出一些难以割舍的羁绊。汗血马这种又贵,又需要长期陪伴的东西,一旦养了就更加割舍不开。有机会骑一骑也就可以了,养它,还是算了吧。”
苏德琢磨着她的话。
不养宠物么,那她每天都在喂的那条黑色白爪的狗算什么。
看见苏德疑惑的样子,安荞和他想到了一块,笑道:“白手套是例外。它救过孙熙的白雪,也算是挽回了重大的财产损失。每天给它喂喂饭,也算是报答它的‘救命之恩’啦。”
安荞说着话,烟拿在手上,被夹着沙子的风吹灭了火星。
苏德掏出tຊ打火机来,想给她点上,但在大风里打火机也罢工,他于是拿过安荞的烟,用自己烟头上的火星,引燃了她的。
一簇火点燃另一簇火,一处光亮,燃在了另一根烟杆之上。
安荞欣赏着他燃烟时的动作,忽然开口:“这样好像接吻。”
苏德扫她一眼,将烟还回她的嘴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晚上吧。”
安荞眨眨眼。
她只是说像,没说要接啊。他就这么麻利地定了个时间。
但既然他这么讲了,她也不甘示弱,反问道:“为什么要晚上,现在不行吗?”
苏德看着她的目光就变深了。
昨夜唇舌交缠的感受犹存,她话都到这份上,他心里又热乎乎起来。呼吸都越来越粗沉,刚想揽过她,她却一个转身躲开了,眉开眼笑地往自家的院子而去。
“你说的,晚上,我听你的。”
她撂下一句话就跑了。
苏德看着她离去,烟都多抽了一根。
安荞回了家,先洗了把脸。刚才那阵大风吹得她满脸都是沙子,洗下来的水都是黄的。而后她打开电脑插上硬盘,从前两天就导出来的上一次马背旅行跟拍的视频里挑挑拣拣,找了几张有苏德和他的马的截图。
她今天没睡午觉,叫上孙熙开着三轮车,搬着自己装电子产品的包,和师傅给她学做马鞍的白桦木、牛皮等等材料工具一同到了凉棚底下。
今天客人不算太多,早上孙建发带了三个老客快速走了马道的常规一圈。下午也有客人过来,同样是走常规圈,点名道姓让孙熙做导游。
只要没临时过来的散客,安荞的下午就是空的。
孙建发上午做导游,一整圈都跟着客人跑。年纪大了也嫌累,睡了一觉才回到马场,就看见安荞已经在凉棚底下做马鞍了。
她到底是有天赋的人,马感好得没话说。
学骑马就比平常人更快,就连做马鞍,也是没怎么教,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只是毕竟是初学者,白桦木有几处没削好的,他动手做了示范,教她怎么改进。李伟算是孙建发的“徒孙”,拿了台机器在一旁默默地拍着,扛摄影机多久都不嫌累。
他不累,拿着锯子良久的安荞却累了。
孙建发一贯不准安荞过劳,看她敲了敲发酸的胳膊就让她休息,说她可以趁着空闲,先设计设计肚带和脚蹬的那些皮革上的花纹。
他拿了小本子,给安荞看设计的模本。在纸上一笔一画绘制的花纹图案显得格外精细,流畅的笔触让专业学过画画的李伟都觉得惊讶。更不要说那些精细的数据和标注,一看就是几十年手艺的老师傅才会有的经验。
这种小本子上的内容,从来都是自家人才能看的,不能流传到外边,让人偷师了。
安荞拍了几张,就拿出了平板,打开了绘图软件。
跟孙建发的小本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孙建发不禁笑道:“高科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