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乡镇卫生院的风格
周一的野骑结束之后,李伟连当天的晚饭都没吃,回自己的院子里弄了罐泡面就睡觉了。
骑马本来就是体能消耗巨大的运动,加之他这个完完全全的新手被丢进了老手的马道里,一圈下来,腰和屁股一个比一个残废,躺在床上都动弹不来。
周二一整天,马场都没见到他的人。
安荞怕他真伤到了筋骨,周三上午去了趟镇上买了包筋骨贴给他。
敲开他的门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检查自己前阵子拍的视频。
安荞进来了,他很不好意思地想坐起来,但被安荞劝住:“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我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会儿我就是想学得快一点,没日没夜地在教学圈里骑,每天骑完了就感觉腰要断掉。不过贴一下膏药还是管用的,至少能舒缓一点。”
李伟挺垂头丧气:“我感觉孙师傅再教下去都要不耐烦了。我胆子太小,根本做不到放开安全环。”
“你在乎这些做什么?”安荞挑眉,“我要学马,因为我来这里是来做马术学徒的,我要赶紧学会了骑马,才可以好好地带客人出去野骑。你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拍纪录片。”
“那不就得了。”她笑着戳了戳他的电脑屏幕,“多在乎在乎这个,少在乎别的不重要的。”
李伟听懂了她的意思,却还是有些委屈:“但我也很想像师姐这样,什么都能学会,也算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吧。”
安荞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
虽然说技多的确不压身,但天底下哪有人真能什么都学得会的。她只是在骑马上多了点天赋,他的天赋本来就不在这里,又何必这样精神内耗自己。
但这种道理靠嘴巴讲也没什么用,她言尽于此,很快转移了话题:“你有剪辑出一个雏形过吗?或者有没有处理过的素材,能给我看一下?”
李伟把硬盘插上,调出了一个已经筛选过并调过色的文件夹。
比起他上一个拍摄的哈萨克驯鹰人的纪录片,这一次他呈现给安荞的东西,镜头语言明显成熟了不少。许多涉及到人物走位的镜头,他或是跟,或是摇,不仅手稳,场景调度得也很有意思。长镜头不会有累赘的感觉,一些较短的镜头也在构图上给了安荞惊喜。
尤其是一些他拍摄的人马互动的镜头,更是别有生趣。
要是说,李伟刚到坝上的时候,安荞对于那部《驯鹰人》究竟是不是他独立拍摄的作品还有存疑。如今见证了这些在他的镜头下诞生的画面,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这个孩子被老天爷赐予了巨大的天赋和才华。
或许是天道酬勤,又或许是天资过人。总之,她对他再也产生不了一丁点的怀疑。
她只是可惜,没能早点认识这孩子。不然的话,在当时评奖的时候,她无论怎样都会替他作保的。
虽然她对王明意见颇深,但王明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她在心底深深认同。
独立纪录片,老人拉着新人,能拉一把,或许就能在这短视频时代,为这个摇摇欲坠的领域增添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王明拉着她,她便拉上李伟。
不过纵然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定,她的面上不会那么轻易地表现出来。她只是寻常语气夸了他几句,又叮嘱了他送来的膏药的用法,让他安心在家里好好休息。
安荞离开了李伟这儿,回家吃了点饼干,买上了烟就回到了马场。
——
而后的连续一周多的时间里,安荞一直加班加点。原本工期在数周左右的鞍骨,被她夙兴夜寐地赶制了出来。在追风的马背上试过,形状出乎她意料地完美贴合,几乎不用改动。
皮革的纹路也已经刻画完成,各种工艺相叠加,现在要做的,便是对皮革的剪裁,和在鞍骨上的覆盖。
其实照寻常的流程来说,制作一个马鞍不会有这么快。
她知道自己第一次做马鞍就能这么顺手,几乎完全依赖于师傅润物细无声的帮助。从最开始的选材,到过程中一些细节的打磨,没有师傅在旁边的插手和指点,她早就做砸了。
例如她现在手上的这块牛皮。为了增加牛皮的韧性,在开工之前,其实应该在硝水里烫制几遍。但这件事,师傅完全没让她来操心,将牛皮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是烫好了的。
今天师傅一家子都去村里一户人家吃席了。
村里有个孩子,今年高考考上了一所211大学。录取结果早段时间就在网上查到了,但直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这户人家才安心地办起了升学宴。
安荞想着,要在师傅回来之前把牛皮裁完。这样师傅一回来,她就能在师傅的指导下做最后的覆盖工作了。
太阳滚烫烫地靠着凉棚上边的不锈钢铁板,热得鸟都停不住,在马圈边上吱呀吱呀地乱飞。
她专心地裁着手里的牛皮,一个不经意的抬眼,发觉一辆摩托车停在了马圈边上。
“呀,孙成哥!”安荞放下铁刀片站起来,“你没去席上?”
“害,别提了。我刚从那个景区回来。苏德他妹子不是在那个景区表演么,我想着去看看她。结果这么不赶巧,我难得去一次,她难得今天就请假了。”
安荞笑笑:“说明你们的缘分在后面呗。”
“还是你会说话!”孙成没下摩托,他也就是看到安荞在这里,所以过来唠几句,“你跟苏德好上了?”
安荞坦然承认,点点头。
孙成:“我说呢!早些日子就听茶棚里的人说,有个特漂亮的妹子,当众亲了咱们村一个蒙古族的马倌。咱们村蒙古族的年轻马倌可就苏德一个,我想来想去,能跟他亲到一起去的,也就你了!”
安荞倒是没想到,当时几乎算是争风吃醋的一个吻,也能被别人当作话题。
她这会儿才有点尴尬起来,含笑着打哈哈。
孙成啧啧一阵,摇头说道:“小安啊,咱俩也有缘份!”
“?”
安荞一愣。
“害!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安荞似乎有点误会,孙成赶紧解释,“你跟苏德好上了,过阵子,我也能跟苏德他妹子好上,咱俩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
他这话的语气诚恳,不似平常的油腔滑调。
之前他提起多兰,总是不甚经心的模样。今天在私下里跟安荞谈起,才展现出了认真的一面。
只可惜她不一定能和他想到一块去。
不想打击他的诚心,安荞只委婉说一句:“以后的事,咱现在也说不准。成为一家人,这事太奢侈了。”
“哎哟,唉!”
哪怕她不想打击孙成,这话也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唉声叹气一通,骑着摩托车走了。
安荞也叹出一口气。
一家人?
早在她诞生的时候,她的家庭就即将分崩离析。而在她从幼稚迈向成熟的青春期,这个家庭便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迎来了结局。
此后,她就再也没幻想过能和谁成为一家人了。
忽然手上的一阵疼痛,让她从回忆的漩涡中剥离开来。
她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铁刀片已经割开了左手的食指,深深嵌进去一截。血从铁片边上飞快地渗出来,在铁片上的锈迹之中流离。
鲜血滴在牛皮上,她知道这不是贴了创可贴就能解决的事。
咬着牙把铁片拔出来,她在心里暗骂着自己不小心,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东西,掐着指关节就回了院子。
孙家三口子还在席上,喜庆的日子,打扰他们也没必要。
她自己拿纱布简单地包了包,抓了车钥匙,就往镇上的卫生院里奔去。
手指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的额头上出了层细密的冷汗,指头上缠着的绷带也已经被鲜血染红。她的车速一提再提,抢在一个红绿灯前把自己送到了卫生院。
幸而今天不是周末,卫生院里的医生多,病患少。急诊处压根不用排队,两名外科医生和一个骨科医生正好凑在一起在打牌,见到安荞进来,三个人顺道一起给她看了。
诊断很简单。
她出血多,必须尽快缝合,且是被生锈的铁片割伤,屁股也少不了挨一针破伤风。
安荞问:“骨头没事吗?”
骨科医生都没让她拍片子,看一眼就断定:“没事。要有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安荞这才松一口气笑了。
上一次进卫生院,她以为什么事都没有,结果小指头给摔断了。这一次她疼得厉害,以为骨头或是筋脉被自己弄断了,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个缝几针就能解决的皮外伤。
破伤风针先打,而后她上了手术椅。三个医生连护士都没用上,很随意地拿出了缝合的工具,也没想着要给她来一针麻药,三两下给安荞的手指来了六针,再包上纱布,收了钱开了药,tຊ接着回去打扑克牌了。
乡镇卫生院的风格,安荞这次算是完全体会到了。
只要不是出人命的大事,那便是悠悠闲闲,太太平平的。
针缝完了,手指的疼痛感也渐渐消弭下去。安荞照着单子到药房拿了药,眯着眼睛看医生龙飞凤舞的医嘱,没想到却撞到了个人。
对方手里拿了张b超单,也正在低着头看。稚嫩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落在单子上砸出一粒粒氤氲的水渍。
两边都是不小心,同时想出声道歉。
可一抬头,两边都愣住了。
安荞先一步反应过来,丹凤眼从未瞪得这么圆过。
“多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