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无解
走到停车场时, 两人肩膀被薄薄的白色覆盖,趁对方弯腰进车,温桐悄悄伸手抚掉他碎发上黏着的雪花。
融化于指尖,残留一丝沁凉的温度, 她随后坐上副驾, “江总。”
“嗯。”江劭庭扣上安全带, 偏头看她。
温桐侧过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他的领带,佯装随意:“你是不是和哥哥有什么误会?”
“这话怎么不去问你哥。”他说得云淡风轻, 顺手还用领带去绕她的手腕。
温桐不禁想起个把月前他就用领带绑过自己的手……
她立马打住一些奇怪的想法, 嘟嘟囔囔抱怨:“我是想问的,但你不让我跟哥哥去酒店。”
江劭庭停下手里的动作, 微微眯眼发出一声笑, “那我现在把你扔出去找他?”
温桐唇瓣一抖,“咻”地回到自己的车座, 当作没听到利落系好安全带。
每个动作都在表达“你当我没说过”。
“哥哥长哥哥短的,谁知道有没有这回事。”这句话湮灭在汽车发动的声音里, 温桐没听清,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便也没当回事。
晚上睡觉前,她接着旁敲侧击了几次。磨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还被江劭庭摁住胡乱摸了一顿。
她背过身睡觉,不想再看到那张笑吟吟又欠揍的脸。
半梦半醒间被拽了过去, 滚烫的胸膛燎得背部难受极了, 她迷迷糊糊用手肘推了推。
这一推, 她整个人都被他夹住了。
碍于困意温桐不得已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睡着。
隔天清晨,天尚且蒙蒙亮, 她感受到搂着自己的大火球消失不见,茫然睁眼瞅了瞅。
江劭庭刚换好衣服,扭头便瞧见床上钻出个小脑袋,正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右边。”
闻声,温桐锁定方向,“你要去哪里?”
落地窗帘遮光性很好,房内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亮光,不偏不倚打在她眨巴眨巴的睫毛上。
江劭庭忽然有点想躺回去了,抱着某人睡觉可比去见老头有意思得多。
“回江家一趟。”他气定神闲应了声。
温桐困得要命,抱住被子打着哈欠问:“什么时候回来嘛?”
江劭庭越看她这幅模样,越觉得有趣,迈开长腿走到床旁边,说:“不回来了。”
“这个房子以后给你住,自由自在的多好,是不是?”
说完他如愿捏到了那张睡得热乎乎的脸蛋。
温桐潜意识里知道他在开玩笑,摇摆脑袋躲避对方的手,“那我会花光你的钱。”
江劭庭顿时笑了出来,躬下身按了按她的嘴唇,“原来有人是在惦记我的钱啊。”
温桐被这个动作弄得发痒,略微睁开一条缝将他的手攥住,咕噜道:“江总的钱也是我的。”
这番大言不惭的说辞也就她敢对着自己说,江劭庭嗔了句:“那温桐的什么是我的?”
她在思考,两条淡淡的眉皱了起来,最后负气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
他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来,靠近她的耳朵补充了句:“大概晚上才能回来,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温桐嗅到熟悉的馨香,舒心地挪了挪窝,胡乱点点头:“知道了,劭庭。”
他确定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往常只有在床上才这样娇滴滴喊他,而且不外乎两种可能:爽到了和暗示他再用力点。
现在很明显是在撒娇。
江劭庭明白过来后,轻掐着她脸亲了亲,沉声道:“等我回来。”
天边一片溟濛,空气干燥而清冷,花园里的雪铃结了霜冻,蔫蔫倒在一边。
垂头丧气的,还挺像某个人。
张谰看见BOSS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江劭庭淡淡睨过去。
张谰办完事这两天刚回来,感觉自家老板似乎变得……平易近人了点?
“我听说江老让您过去一趟。”最近江家这边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不能不打起万分精神。
江劭庭呼出一口白气,视线落在别墅二楼的卧室,不疾不徐戴上皮质手套,答:“没什么大事,开车吧。”
打记事起,江家就有类似“晨昏定省”的习惯,记忆中父亲也会在特定的时间去找江老汇报。
过去太久,具体的时间和内容江劭庭记不清了,但这么早喊他过去确实是头一回。
尚未到七点,连廊上来来往往的佣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拱桥旁的秋海棠应季换成腊梅,路过时衣袖上难免沾染清幽的花香。
张谰在外厅止步,眼看BOSS进去,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江少。”管家陈叔朝他颔首,目光转向楼上,“家主在二楼书房等您。”
看他手里拿着宣纸,江劭庭眸光定了片刻,“江老近来身体见好了,今天的字遒劲有力。”
“还是老样子,江少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劭庭笑了笑,抬腿上楼。
越往上檀香的味道越浓,像雨后点的熏香,透着潮湿的腐败气味。
花梨木书桌上摆着笔山、砚台和写好了的宣纸,落笔一气呵成,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余光瞥到了门口,面不改色:“进来吧,帮我磨墨。”
江劭庭照办。
效仿颜体,笔风雄厚宽伟,他略看了一眼写好的字,冷冷弯唇。
“玉不琢,不成器。”江国行拿起来欣赏,边望向他,“劭庭,你觉得这幅字怎么样?”
“有藏有露,有古法的意蕴,江老的笔力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嘴上是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
“笔力是其次。”江国行放下宣纸,话锋一转,“去看你父亲了吗?”
江劭庭放下端砚,眉目异常清明:“上个月去过一次。”
“哒”的一声,毛笔重重掷在笔山上。
“你去西山倒是去得勤快。”
江劭庭沉默不语。
“要不是她,你父亲怎么会去世。”江国行扫了他一眼,相似的五官,一样的倔脾气,无疑牵动了老人的愁绪,他默默转过身。
“是车祸的原因,和母亲没有关系。”江劭庭平静解释,一如既往没有多大情绪起伏。
江国行气得大喘着气,眼角的纹路随动怒深刻骇人,“和她没关系?当初不是她非缠着政儿,他会上车吗?”
“你要真当自己是江家人,就少去西山墓园!”
江劭庭没有回答这几句话,无事发生般为老人斟了一杯茶。
江国行在太师椅上,抿了几口热茶才稍稍平复,紧接着问:“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家主不是早就知道吗?”
“劭庭,我很早就告诉过你,别走你父母的老路。”
江劭庭垂眸掠过一旁的纸张,神情冷淡:“我不是父亲,知道该如何行事。”
父亲过于信任家族和亲人,凡事都以他们的利益为先,他自认为自己做不到这种程度。
江国行一口茶堵在喉间不上不下,呛得再也开不了口,见状,陈叔立马进门喂他吃下保心丸,劝道:“江少,您就少说几句吧,江老好歹也是您的亲人。”
“你要是还想让我多活几天,就少跟着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在一起。”
江劭庭整个过程平静得仿佛是个旁观者,直到听到这句话才皱眉反驳:“家主要觉得她是不三不四的人,那就当我自甘堕落非要倒贴。”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下次再来看您。”
话毕,他阔步走出门。
半晌,背后才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
“你和你父亲简直一个德行!”
江劭庭没有回头,径自下楼。
——
温桐起来的时候茫然了一会,才悠悠想起来他出门了。
终于等到雪停,她婉拒了别墅司机的好意,自己搭车前往哥哥住的酒店。
没有提前打招呼,她敲了好几次门才等到他出来。
头发有些凌乱,苍白的脸难得红晕了一回,温桐眨了眨眼睛,问:“哥是刚睡醒吧?懒虫。”
温杨不好意思笑了笑,将她揽进屋,“昨晚没怎么睡好,早上补觉。”
“是不习惯京港的天气吗?确实太冷了一些。”
“不是。”他没继续说下去,目光静静停注在她脸上。
水润的双眸像春日午后的湖泊,澄澈温热,丝毫不掩饰地倒映着自己。
温桐忙抱住他,仰头询问:“是不是因为江总,他不是故意和你作对的。”
她想了想,继续解释:“他也经常怼我的。”
“也不是。”温杨捞起她放到床边,自己也坐了过去,“桐桐,他对你好吗?”
也只有哥哥会这样问她,温桐眼睛一酸,再次钻进他怀里,哽咽:“挺好的。”
温杨见她还和以前一样黏着自己,心底立即顺畅不少,理了理她散在肩膀上的发丝,轻声试探:“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恋爱、结婚、生子,在未来漫长的人生旅途里,好像自此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一年后可能还能经常想起他,三年后或者五年后呢?
他无法再找到合适的理由陪伴她,他被取代了,甚至那个人会比他做得更好,她不会再受委屈。
本该是件开心的事情,他却翻来覆去一晚上睡不着,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黑暗里照亮自己的那座灯塔日渐式微,最终会彻底熄灭。
他的方向在哪里?
温桐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用力抱紧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哥哥在我心里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我怎么会忘记你。”
她握住他的手,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哥哥以前还说要变成小挂件,好让我每天挂着,我现在也这么想。”
温桐没说两句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因为自己而让他难过,这无异于把她的心揪起来再扔进泥土里。
“我会一辈子陪着哥哥的,最好也变成小挂件,绝不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