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六月, 气温日渐升高,整个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走在路上, 吹过的风是热的, 混杂着孜孜不倦的蝉声。
这种天气,就算是劈腿的男朋友拉着小三跑了,估计都没几个人会追出去打。
顶着30多度的气温, 门还是可以出的,但室外是必不可能呆的, 周望舒跟沈意欢在市中心CBD里逛商场, 旁边就是尚府双子大厦, 今天是工作日,陈迟俞正在尚府大厦里办公。
夏日里很平常的一天。
结束了一个小时的会议后,陈迟俞起身离开会议室,陈澈跟在他身后。
会议内容涉密, 参会成员仅几名上林高层,秘书助理都侯在门外。
出了会议室,刘胥文快步走向陈迟俞, “陈总, 前台说有位陈先生想见您。”
对方姓陈,且刘胥文也没做其他背景介绍,那多半是家族里的人,既然同为陈家人, 何必走前台通报。
想到这一层, 陈迟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顿时,他眉头一沉。
“他叫什么?”他冷声问。
刘胥文:“陈彦。”
听到这个名字, 后边儿本来正懒懒打着哈欠的陈澈蓦地睁大了眼,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冷意,“他来干什么?!”
“说是……”刘胥文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见两人表情都不大对劲,他不由得声音一紧,“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说。”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陈澈反应激烈,因为这个人是陈迟俞他爸在外面的私生子,而且是和当初被捅死那个小三所生。
陈家不接受私生子,这些年,陈彦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在国外,由雇佣的保姆抚养。
陈迟俞和他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也见过面,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
陈迟俞没陈澈那么大反应,他只是沉默着,双眸漆黑一片。
半晌,他迈开步子,“让他上来。”
“哥你让他上来干嘛?”陈澈跟上去,“他找你肯定没什么好事!”
陈迟俞不为所动,默然走向办公室。
陈澈拿他没辙,只能跟进去和他一起见陈彦,要陈彦敢耍什么花招,看他不弄死他。
没用多久,陈彦被刘胥文领到陈迟俞的办公室。
才刚进看见他踏进来一只脚,陈澈一张脸便已经沉得快拧出水来——
他穿的西装。
等看到他的上半身,陈澈脸色更是一沉再沉。
他不光穿的是西装,西装的版型和剪裁还都像极了陈迟俞身上这套的风格,连发型都剪得和陈迟俞大差不差。
陈澈现在就想弄死他。
这他妈不是成心来膈应人吗?
更膈应人的是,明明他和陈迟俞不是同一个母亲,两人却生得极为相似。
看到那张脸,原本没有显露多少情绪的陈迟俞,眼底也露出了几分薄戾。
上一辈人的恩怨不应该算到下一辈人的头上,他可以不算账,但做不到和颜悦色地面对这个人。
“你来干嘛?”这话是陈澈问的,语气很冲。
“送请帖,”陈彦走过来,将手里的帖子递给陈迟俞,“我要结婚了。”
陈迟俞垂眸看着那张请帖,没有接,并淡漠道:“你结不结婚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陈彦笑起来,“你可是我的哥哥。”
陈迟俞眼神蓦地一冷。
哥哥两个字,实在刺耳。
“谁他妈你是你哥!”陈澈顿时毛了,过去一把抓住他领子,“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
陈彦对他的举动似乎全然不在意,还被拽着领子,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迟俞,脸上也还笑着,“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关你屁事!”陈澈一把推开他,“滚!”
陈澈觉得他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直接赶人。
陈彦踉跄几步,站稳,唇边再次荡开笑容,“这件事,跟我还真有关。”
看着他那意味深长的表情,陈迟俞和陈澈都意识到什么。
“说清楚。”陈迟俞压着眉说。
“你不知道吗?你的女朋友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追了一个人三年,”说到这儿,他唇边笑意更盛,眼底是明晃晃的挑衅与炫耀,“那个人,是我。”
“啪——”
陈迟俞脑子里有跟弦忽的断裂。
陈澈也愣住了。
看到陈迟俞那张仿佛永远平静沉稳的脸上出现裂痕,陈彦心底很是满足。
他来这儿,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这一生都活在陈迟俞这三个字的阴影之下,一生都在追随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因为他崩溃、歇斯底里。
多不容易,也终于轮到陈迟俞体会体会他的心情。
自记事起,他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呆在一栋偌大的房子里,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不停更换的佣人。
亲人也是有的,他的父亲偶尔会来看他。
在大概四五岁时,他问他的父亲,他还有其他亲人吗?
父亲说,有的,你有一个哥哥,他叫陈迟俞。
起初,父亲并不会主动向他提起这个名字,总是他缠着父亲问,哥哥长什么样,哥哥喜欢什么,哥哥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来。
那时候提起陈迟俞,父亲脸色总是很不好。
可后来,父亲开始时常将这个名字挂在嘴边,说陈迟俞有多优秀,有多受老爷子看重,提起陈迟俞总是满脸的骄傲。
而父亲每夸一次陈迟俞,就会叱责一次他的无能。
陈迟俞21岁就拿到了剑桥硕士学位,他却到去年才能拿到同样的学位,去年他都28了,靠的还是学术造假。
更讽刺的是,他学术造假的事被两个人发现了,一个他极其厌恶却被她用这件事威胁他和她结婚,一个他喜欢却被她用这件事让他扮演拒绝她追求的人。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可以忍受,可偏偏,他爱而不得的那个人,陈迟俞得到了。
凭什么,凭什么陈迟俞能轻易做到他做不到的,轻易得到他得不到的。
陈迟俞什么都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出众的能力、长辈的器重、亲人的拥护……还有周望舒。
他呢,他的出生是见不得人的,学历是假的,父亲后悔生下他,喜欢的人瞧不起他,今后还要成为所厌恶之人的丈夫。
如果没有陈迟俞,他本可以不用活成这样。
他受够了。
曾经拼尽全力追求的一切,他不想要了。
他会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不再承受父亲的嫌恶,不再受人威胁,不再追赶陈迟俞,也放弃掉周望舒。
但他始终不甘心,不甘心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退场,输得这么彻底,至少他也要赢一次。
他会让他的父亲只剩下一个厌恶他的儿子,让威胁他结婚的那个人在婚礼当天被抛弃,至于陈迟俞和周望舒这两个像鱼刺一般梗在他心里的人,他也想变成深深扎进他们心脏的一根刺。
“哥哥,”陈彦无视愣在原地的陈澈,走到陈迟俞面前,“你说,她回国后就开始追你,是喜欢你这个人,还是喜欢你这张跟我长得很像的脸?”
他一直在笑,像一个胜利者。
现在是六月,南城酷热无比,落地窗外的阳光强烈刺眼,陈迟俞却感觉寒风钻进毛孔里,仿佛来自深冬的冷意侵蚀着他,深入骨髓,深入肺腑的冷。
“哥哥。”
“闭嘴!”
陈彦还想说什么,陈澈一把将他拽过来掼到墙上,“你他妈给我闭嘴!”
陈彦全然不顾后背砸在墙上的疼痛,扭头冲着陈迟俞的方向扬声喊道:“如果不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澈重重给了他一拳。
他被这一拳砸得往旁边趔趄了好几步,嘴里顿时满是血腥味。
可他仍要说,死死盯着陈迟俞说:“如果不是受其他人威胁,现在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是我!”
陈澈再次向他挥过去一拳。
他还是不停,被打得满嘴都是血也要把那些话通通喊出来:
“你不过是个替代品而已。”
“你他妈就只是个替代品!”
“她要是在这里,你猜她选你还是选我?”
“老子叫你闭嘴!”陈澈暴怒地狠狠朝他踹过去一脚,而后拎着他的领子就把他往外拽。
陈彦像个丧失了痛觉的疯子,这时候嘴里依旧在喊:
“你敢叫她来吗?”
“你敢吗?!”
“我敢!”
最后两个字重重落地,陈澈动作一顿。
“我敢,”陈彦森森然笑起来,嘴里的血不停往下滴,“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在踏进这间办公室之前,他给周望舒发了消息,他知道她就在附近的商场。
这时,沉默许久的陈迟俞终于开了口:“陈澈,放开他。”
“哥!”陈澈眉头紧蹙,看向陈迟俞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怕陈迟俞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承受不起周望舒的答案。
“放开他。”陈迟俞重复。
陈澈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了一根又一根。
他一向很听陈迟俞的话,但这次他不想听。
他想陈彦立刻马上消失在这个房间,甚至消失在这个世界。
陈彦在他视线里待得越久,他就越控制不住想弄死他的想法。
但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他放开陈彦,回到了陈迟俞身边。
他要等周望舒,那他陪他等。
终归要有一个答案。
陈彦没有再作死的刺激陈迟俞,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强烈,蝉声还是那么聒噪,只是被隔热玻璃过滤后的阳光没有任何温度,百米高楼之上也听不见蝉声。
陈迟俞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陈澈在旁边紧张而忧虑地看着他。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陈澈无从得知陈迟俞此刻心中在想什么,是否有生理性的不适,有多难受,多煎熬。
这些,陈迟俞也自己也不知道。
过去三十一年,他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那难受吗?
当然。
煎熬吗?
当然。
只是他无法形容是何程度。
曾经,每当陷入令他扼颈窒息般的梦魇,他会希望自己快些醒过来,那种煎熬实在难以承受,而这场像浸了毒雾般的梦,他不想醒。
是因为这种煎熬他可以承受吗?
不是。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像那时候,在小渔岛上,他以为周望舒对他别有所求,并坦言如果她没有喜欢上他,他不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她疑惑他为什么不能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以此来感动她,因为他会悲观的想,感动不了。
这一次,他潜意识似乎也已然认定,事情就像陈彦所说的那样,他只是个替代品。
她没有对他别有所求,她只是把他当替身而已。
所以,他其实并不希望她来这里,不想亲耳听到她说出答案。
可她需要一个解释的机会。
-
周望舒来得很快,她脱了高跟鞋一路跑过来的。
她不知道陈彦发什么颠,陈彦明明清楚,她从来没喜欢过他,哪儿来替身一说?
但他如果胡说八道,她觉得陈迟俞会信,虽然她可以解释清楚,但她不确定陈迟俞在听了陈彦那些话后能不能承受,会不会因此旧病复发,所以她得快一点赶过去,再快一点。
当冲出电梯,推开那道门,看到坐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陈彦,衣服上同样沾染血迹的陈澈,和西装一丝不苟的陈迟俞。
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冲到陈迟俞面前,“陈迟俞,你怎么样?”
“你别碰我哥,”陈澈将她推开,指着旁边的陈彦冷声开口,“解释清楚,你跟他怎么回事?”
周望舒愣了下,而后转头去看陈彦。
陈彦看起来伤得很重,但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回头再次看向陈迟俞。
陈迟俞也看着她,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湖,却又似乎随时会决堤倾洪。
“我是他的替身?”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她没有半点犹豫。
“不够,就这两个字,不够。”
她知道,所以立马张嘴要将一切解释清楚,可张开嘴,她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犹豫了。
本来,她想从四年前的那场相遇开始解释,她想问他,还记不记四年前在英国送过一个女生去医院。
那个女生因为救一个险些遭遇车祸的小男孩儿而陷入了昏迷,是他送她去的医院。
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时女生在途中醒过一次,和他有过一个对视。
因为那个对视,女生记住了他的脸。
后来,她在学校见到了一张相似的脸。
所以,他陈迟俞从来不是陈彦的替身,陈彦才是那个替身。
——她想这样和他解释。
然而,她在准备开口时忽然想到,即便陈彦才是那个替身,可他们之间有整整三年。
匆匆一眼,哪抵得过三年。
陈迟俞一定会觉得,她真心喜欢过陈彦。
陈迟俞和陈彦之间的关系,她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问了陈彦,知道陈迟俞身上都遭遇过什么。
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陈迟俞能够接受她喜欢过陈彦吗?
她无法确定。
那她就还得告诉他,她和陈彦之间只是逢场作戏,她需要一个人配合她出演傻缺人设,陈彦恰好长得像他,又恰好被她发现学术造假,是不二人选。
可如果说到这一步,自然还要说为什么要逢场作戏,所以她犹豫了。
现在一切时机都还没到,如果陈迟俞现在就知道了她的目的,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一切还如初吗?那时候他是爱她还是恨她?是会因爱而帮她还是会因恨而阻碍她?
人都是会变的,她没办法相信任何人,她只信她自己。
倘若她只是要周信破产或者落魄,她大可把一切告诉陈迟俞,但她要的远远不止,她必须等那个时机。
经过这片刻犹豫所得出的结论是——
她没有办法解释。
“周望舒你他妈倒是解释啊!”看她半天不说话,陈澈快疯了。
这时,她终于出声,说的却是:“对不起。”
她望着陈迟俞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似有什么轰然坍塌。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她说出“对不起”的那一秒,他的心脏便像被一双手狠狠扼住,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四肢变得僵硬,呼吸也困难,是比扼颈窒息还要煎熬的难受。
这是他的病症,是具象化的痛苦,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他难以承受的痛苦,心脏很疼,真的很疼。
他忍着剧痛走到她面前,近距离看着那双映着他影子的眼睛,深深望进去。
“原来一开始。”他开口,声音很低很哑,他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颈线绷起,青筋绽起,每一个字都在颤抖的边缘,“你真的不是对我别有所图。”
“你只是把我当替身而已。”
语落,一滴泪也猝然滑落。
看着那滴泪,汹涌的情绪宛如开闸的洪水,周望舒眼底的泪也瞬间决了堤。
她从来没想过,他这样一个人,会哭。
喉头酸楚得一阵阵痉挛,她说不出话,只能流着泪摇头。
她没有,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替身。
可怎么办,他没法向他解释。
陈迟俞侧头,将落泪的那只眼藏起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陈迟俞……”她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走。”陈迟俞似乎已经支撑到极限,连这一个字都在抖,紧紧攒成拳的双手也止不住在抖。
注意到他的颤抖,周望舒只觉一阵心痛如绞,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站在这里,可她的心脏真的好疼,疼到全身不能动。
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完了。
现在她如果转身离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他,又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她想再多看看他。
但一旁的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陈澈过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出了办公室。
“滚。”陈澈没有冲她愤怒大吼,只冷冷吐出这一个字。
下一秒,陈彦也被丢出来。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