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盛夏
荔城低矮的老城区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历史原貌, 灰檐白墙,青石铺路,夜里看去, 两面四周的店铺都亮着霓虹灯。
位于山腰处的别墅区,此时也万籁俱寂。
景在野抄着兜,从客房里走出。
里面传来抽屉的响动。
出来时, 他手里多了一条手链。
月色下肤色冷白, 神色不明。
贯通荔城的河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不知看了多久,景在野走下楼,从厨房的冰箱里拿了一罐饮料。
一楼的走廊里却传来咳嗽声。
他合上冰箱门, 看方暖冬披着毛毯子出来。
也许是灯光昏暗的缘故, 方暖冬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可说出口的话还是熟悉的腔调, “哎呦!大晚上的喝这些冰水, 你知道有多伤身体吗?等会把胃给喝坏了, 快放下放下。”
少年手里的饮料被方暖冬抢了去, 她仿佛被冰了一下,打了个冷颤,“你们这些小孩子真是,一天不看着就不让我省心。”
景在野心不在焉, 也不吭声, 月色将他高瘦的背影拉长。
如同和夜色静默一体。
方暖冬把饮料放归原处,“你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奶奶听听不行?非要跟个闷葫芦似的,哎……”
景在野淡淡道:“您想多了。”
方暖冬瞪眼, 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我哪想多了?我要想多你这会儿就该睡大觉, 大半夜的,我还以为家里遭贼了!”
透明包装的矿泉水“砰”一声, 放在白色蕾丝花边的餐桌布上,映出外面街道上烛黄的路灯光。
“我约了同学。”他说。
方暖冬看着他这一身,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没拦他,“哎呦……那还在家里扰人清梦做什么,早去早回,我让阿姨给你留门。”
景在野嗯了声。
往外走的时候,一楼客厅里的人似乎是喝水呛到了,又咳嗽了几声,他步子顿在半路,侧身道:“您记得吃药。”
“一点小感冒而已,多喝几天热水暖暖身体就好了,”方暖冬似乎嫌他啰嗦,“你再不走,你同学都要找上门了。”
她说完,景在野还站在原地,反而把开了一半的门给关上了。
方暖冬见状,只能利索地找出药,全吃完了。
大门打开又被关上。
她裹紧毯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回房间,背影老态尽显。
景在野在门口伫立良久,才迈腿走上寂寥的街道,往老城区走去。
温灼若吃完饭就出了门。
现下的温度有些低,她也仿佛感觉不到冷似的,只穿着秋季校服外套。
夜里繁华的街道两边摆了各色小摊,白炽灯映亮天空一角,香喷喷的烧烤炸串,奶茶年糕。
温灼若眼睛有些红肿,是白天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没忍住用手擦了。
她觉得自己太过敏感,景在野随口一句话,也能叫她无比上心,无比难过。
可心口仿佛被堵住,怎么都呼吸不顺,时不时传来胀痛。
这样想着,温灼若眼前又模糊了,努力眨了眨眼,路过的行人三两成对,她掩饰般的把拉链拉上了一点。
不远处,蓝色遮雨帐篷底下摆了两张原木色长桌,上面摆了许多白色的石膏娃娃,憨态可掬,有两个小孩坐在红塑料矮凳上给其中一个上色。
老板把一旁的招牌摆正了点。
温灼若也走到了摊位前。
老板端着笑脸过来:“小同学,有没有喜欢的卡通角色,我帮你找找,这都一口价,二十,上完色就能带回去。”
温灼若看到了眼熟的卡通造型,把手从口袋里伸出。“……就这个吧。”
老板麻利地给她拿过去,顺便也给了她一把凳子。
不知不觉,越来越多散步的人发现了这个地方,长桌旁不断有人坐下。
温灼若给石膏娃娃上好了色,还有一处写字的地方。
可爱的灰猫两只喵爪之间抓了一条横幅,是特地留出来的位置。
前面上色的过程都很顺利,到了这里,她却很久都没有动作。
路边抱着吉他的姑娘坐在椅子上,对着话筒唱起上个世纪的歌,声音轻缓。
一阵寒风吹过,凉意沿着脊背发散。温灼若终于回过了神,她拿起画笔。
写完之后,她看着上面的八个小字,觉得眼眶有些涩,眼神里透着几分难言的委屈和伤心。
老板看温灼若站起身,递了钱过来,撇了眼她面前的石膏娃娃,笑说:“这个画的好,这个石膏娃娃带回去,肯定会有好运发生的。”
温灼若勉强笑了一下,兴致看起来仍旧不高。
老板收了钱就去帮着其他客人拿上色盘了,歇气的时候,余光看见那只可爱的石膏猫咪还在摊上,他马上叫住离开的少女,“小同学,你的猫忘记带走了。”
温灼若眼睛已经红了一圈:“不要了。”
老板似乎没料到她会给个这样的回答,话在喉咙里卡壳,眼睁睁看着她人走远。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只石膏娃娃的时候。
一直靠着行道树的少年忽地抬步朝他走来,“这个我要了。”
老板更加莫名,眼神又去追离开的温灼若,可早没影了。
“这是上一个客人留下的,和你一样都穿着一中校服呢,你们认识吗?”
景在野看着熟悉的好运猫造型,心跳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加快,脑海里蓦然浮现许多画面。
良久没回过神。
石膏娃娃上,温灼若留下的字迹清晰可辨。
老板一连喊了几句,眼前身材颀长的少年才低低嗯了一声,可他像是根本没在听他说了什么话。
“开个价。”
……
临近年尾,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
温灼若给自己放了半晚的假,第二天醒来,她努力地让自己忙起来,下课都在做题。
为了迎接期末考试,班主任连学校大扫除的时间都恨不得都给他们省出来。
可这一次高二年级要大检查,许先只能空出奢侈的一节课时间让大家动起来,住宿舍的同学大都分到了宿舍的清扫任务,走读生则负责校园各区。
温灼若和莫遇都被分去打扫教学楼与田径场之间的大楼梯过道,两人做完各自的任务,就开始等着来人检查。
莫遇不知从哪弄了一张校报,打开来垫在石阶上,笑道:“快来,我们在这儿坐一下,反正这会儿没人来。”
温灼若擦了擦汗,走过去,校报很宽很大,让两个人坐下没什么问题,只是需要靠的紧些。
莫遇看着蓝天白云和操场上打篮球的人,说:“若若,你这次数学竞赛有把握吗?要是得奖了,你就能直接保送A大了,A大啊,我做梦都不敢想。”
温灼若轻轻抱住莫遇,像是在默默消化某些情绪,拖长了声音,叹息一般。
“不知道。”
“没事的,我相信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天才。”莫遇以为她是考前焦虑,安慰道:“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学,以后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我们就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啦。”
“……好。”
“好了好了快起来,老罗来了!”
“他怎么自己来检查了?”
“谁知道啊,他这个教导主任这么闲吗?以前都是学生会的人。”
罗老头的威名响彻整个荔城一中,骂起人来不分成绩好坏,又铁面无私,每回被他从教室里抓出来讲小话的人被整治之后都乖的跟小鸡仔似的。
温灼若和莫遇抓紧检查了自己负责的区域,看有没有死角没擦干净,最后终于看他在评分表上打了红勾。
莫遇目送走罗主任,想松口气,却看到温灼若正在找什么。
“怎么了?丢什么了?”
“我的校服外套不见了,还有学生证。”
“是不是忘在哪里了?我刚刚好像没看到你穿校服外套来。”
温灼若被莫遇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去工具房拿扫帚和抹布的时候,就把校服暂时放在了舞蹈室的窗台上,本来想拿了东西再带走的,可事情多,一时忘了。
莫遇踮脚往那个位置看去:“那你赶紧去吧,一会儿高一高三就放学了,人多不好过去。”
温灼若点了点头,她负责的区域已经清扫检查完,可以回教室自习了,但教室里同样在大扫除。
老师已经说过检查完就可以自行回家,不用再回班上,莫遇班上一会儿还要集合,东西也要当场清点,她便自己收拾了东西,还去了工具房。
水龙头打开,有点冰冷的水柱涌出。
温灼若洗完手,就往舞蹈室的方向走,或许是大扫除的缘故,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没走几步,在即将拐弯的路口,已经能看到栽种着花草的小花圃。小花圃前,模样漂亮的少女猛地拉住了少年的衣袖,声音颤抖地像是在哭,“你说谎。”
“景在野,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温灼若的脚步愣愣顿在原地,眼皮如同被烫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像迎面被人泼了盆冷水。
她咽了下口水。
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却被自己绊了下,差点摔倒。
所幸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人注意到她现在的表情有多狼狈。似乎走了很久,很久,温灼若再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校门口。
校门紧闭,她慢慢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手脚冰冷,像被冬雪浸过。
放学铃响。
温灼若脑海中还在不断重演那一幕,绵密的痛蔓延,心脏间歇性的抽痛,仿若被撕裂。
鼻子泛酸,泪就顺着温热的眼眶滑下。
……
景在野在舞蹈室门口挂着的校牌上撇见熟悉的名字。
原本随意的目光,在散发着柠檬清香的校服前停住。
半晌。
他拿起温灼若的东西,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