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凛冬
傍晚的清大被笼罩在落日余晖里。
不远处的教学楼也被染上金色, 较低的楼层被树影淹没,攀爬的花藤静静伏在墙上。
开放的大门外,一辆黑色轿车低调的停在对面路边, 车身程亮。
正是晚餐时分,路况拥堵,车鸣声不绝于耳, 骑着自行车和小电动的清大学子四面八方涌出。
走过人声鼎沸的盛况, 温灼若提了一下包包肩带,打开手机想问景在野在哪。
眼前的车窗却降下,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的脸。
她顺势看了眼, 然后目光凝住, 吃惊地连准备做什么都忘了。
黑色轿车的后座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定制西装, 梳着背头, 鬓发被精心修剪过, 露出无可挑剔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面部轮廓立体凌厉,长腿交叠。
是他,又不像他。
如果温灼若在春和岭遇见的是这样的景在野,她或许都认不出他来。
“先进来。”他抬了抬眼。
温灼若愣愣反应过来, 胡乱把手机塞进包里小隔间, 去开另一侧的门。
一坐上去,她才发现前面还坐着司机,副驾驶的位置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同样穿着西装, 公文包放在身侧,应该是景在野的助理。
温灼若有点庆幸在最后关头打了点唇膏, 又有点懊悔只是修饰了下唇,早知道这么隆重,她也应该好好收拾一下,而不是就穿着简单的短袖运动鞋就来了,系好安全带后,她紧张更甚,不禁问:“你怎么穿的这么正式?”
不知是刚下谈判桌还是额发被撩起的缘故,景在野一双微微上挑的眼,从车里看显得漆黑又锐利,看向她时唇边虽然带笑,却无形中沉着几分压迫感。
“刚才去开了个会。衣服来不及换。”
“那今天还去吃吗?”
“你说呢,”青年语气状似无奈:“我人到你跟前了,你想放我鸽子?”
“没有,我只是怕你太累。”
景在野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嘴角,瞧了温灼若一会儿,车辆起步,夕阳照进他深邃的眼底,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不累。”
温灼若被他看的,坐的笔直。
因为说完这一句,景在野也阖上了眼休息,她便也一直没说话。
车辆行驶的途中,她看向窗外。
去的地方是北市一家很有名的旋转餐厅。
从进门一楼到顶楼都是旋转餐厅和全景电梯,整栋建筑造型都很别致,是电影电视剧里的常客,今天也有剧组在这里拍摄。
景在野带她走了VIP通道。
电梯在高层停下,专属服务生在前面带路,一路到了全景玻璃窗的包间内。
从包间里的任何一处都可以俯瞰整座北市。
夜幕已经降临。
繁华的商业区灯火通明,与零散的微光交织,如同萤火之海。
在钢筋水泥冰冷环抱的北市,车水马龙在沥青路上纵横,校园鲜明地与各个地标划出领地,似一座座象牙塔。
用餐的位置临窗,桌布上摆着银制餐具和银质烛台。
两人面对面坐着用餐,相隔不是很远。
服务生上第一盘菜时,温灼若就开始动筷,装作专心吃的样子。
景在野偶尔夹一筷子,可吃的还是比温灼若快,吃完后,他用手支着脑袋,半垂着眼叫她,语气不明。
“温灼若。”
温灼若觉得这个地方太有情调,容易迷失,所以一直尽量避免和景在野有眼神接触。
闻言,她没抬眸,拿起水杯,“嗯?”
景在野唇边挂着一丝笑:“你是不是在紧张?”
温灼若没留神呛了一下,连忙拿起帕子,侧身清嗓,“没有啊。”
她感觉到颊边发烫,把鬓边的碎发挽在耳后,掩饰道:“嗯……我头发乱了,去一下洗手间。”
景在野看着她没说话,往后一靠,食指轻叩。
看着温灼若面前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等她站起来了,他才掀起眼皮问:“还要点菜吗?”
温灼若的脸颊更烫了。
这里的食物讲究精致量小,她中午没吃多少东西,三五个盘子的菜放在学校食堂也只是一勺的份。
倒显得她很能吃。
可她也是真吃饱了,“不用点了,我吃好了。”
“嗯。”
温灼若出了门,边走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原本她只是想找个理由掩饰下尴尬,可在洗手间洗完手,对镜子一照,扎着丸子头的头发还真有些乱了。
估计是在车上弄乱的。
她的包还在用餐的地方,里面有把小梳子。
准备回去拿,温灼若一出门迎面就跑来一名服务生,餐盘上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倒在了她身上。
服务生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看到酒水弄脏了温灼若的裙子,吓的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位客人催的紧,我一时没注意,这裙子……这裙子……”
她似乎是想说赔,可断断续续地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灼若拿纸简单的擦了擦,安抚她说:“没事儿,我也没看路,裙子不值多少钱。”
服务生又怕又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别道歉了,你方才不是说,还有人等着吗?赶紧去吧,我去找其他人处理一下。”
服务生看着温灼若不像是会继续追究,转哭为喜,连连道谢,想去再找一名服务生带她去处理身上的污渍。
这时,一道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
“怎么了?”景在野走到温灼若身边,看向她被弄红色酒水弄湿的衣裙。
服务生本来已经放下心了,一看到眼前的男人过来又提心吊胆,“小姐……”
“没事儿,你走吧。”
“实在抱歉。”服务生如释重负,整理好一地狼藉,跑进了电梯。
温灼若的裙子刚才被纸巾擦过,已经不再滴水,只是那片酒渍显眼的很。
景在野往她锁骨往下扫了眼,拢了下眉心。
“等我。”
再出来时,助理拿着她的包,景在野把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带你去买件衣服。”
温灼若想着她这样也的确不好回学校,就点头了。
餐厅没多远就有成衣店。
司机在停车位停下,温灼若单手攥着西装外套,和景在野一起进了店。
他们一出现在门口,导购就眼前一亮。
丸子头的女生满脸的胶原蛋白,看起来还是学生,凝脂一样的肌肤,本该各处都是无瑕的,此刻身上穿着白色短袖和到膝盖之上的短裙,偏偏有一片深红色从她胸前延伸到大腿,以至腿上都有了点印记。
黑色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有大半都撑不起来,分明是身边男人的。
清纯女学生和总二代。
在北市见识颇多的导购叠手迎上去,笑着询问:“两位晚上好,请问是这位小姐要试衣服吧?”
景在野说:“对。”
他的助理上前给了对方一张卡。
导购看到金色卡面上的徽,立即向景在野和温灼若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们带去贵宾室,边安排人手接待。
温灼若也看到他助理递卡了。
这家牌子的店景在野应该买过不少东西,选起来更方便些,她这样想着,就也没说话,朝着贵宾室去。
只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得更贵一点才行。
不然这情算是还不清了。
贵宾室内。
服务生拿了最新款样式的资料图册,让温灼若选,说一会儿会有与她身量相当的模特试穿。
温灼若想节省些时间,就没有让模特上来,挑了一套和身上差不多的,简单日常款,什么时候都能穿。
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几位导购一个劲的夸。
温灼若都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走到景在野身前,低头问:“这件你觉得行吗?”
景在野原本靠着沙发背,西装外套搭在宽肩上,朝她走去,站定时正好面对镜子,温灼若则面对着他,女人换上的衣服身后是轻微露背设计,到腰间收紧,裙摆边缘是云朵样,轻盈蓬松,长腿并紧,微微有些肉感,倒看起来更为白嫩。
在镜子里展露无遗。
他要是此刻上前一步,就可以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手握住她的腰。
温灼若对此一无所觉,只觉得今天这件裙子还蛮合她心意。
“你怎么不说话?”
景在野垂眸看着她,她清澈的眸底清楚的倒映出自己,看着自己道貌岸然,面色平静的脸,连略勾起的嘴角弧度都控制地完美。
“很漂亮。”
温灼若很少见景在野说程度这么深的词,譬如“很”之类。
他大部分时候总是动作懒散,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用词也轻描淡写,不过现在他用上了“很”,倒也可以证明这件裙子她穿是真好看。
选定好了裙子,后续就简单多了,导购麻利地将她弄脏的裙子装进购物袋,将购物袋递给景在野的助理。
经过这么一通,从成衣店出来时夜色已深。
温灼若走在后面,看景在野敲开车窗,对里面的司机说了什么,助理也将购物袋放进车里,朝他弯腰点头,也转身朝温灼若点头示意,继而离开。
景在野坐上驾驶位,朝她的方向拍了拍副驾驶的位置,“上来。”
温灼若从侧边上车,拉过安全带,“你来开车吗?”
“嗯,他们该下班了,”他说:“我不是会压榨员工的人。”
温灼若笑:“看得出来。”
景在野瞥她,似有些奇怪,“从哪看出来的。”
温灼若下意识答:“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很好的人。”
分明是夸他的话,可景在野听后却变得沉默起来。
她说他是很好的人。
可他从前,对她似乎并不怎么好,在他还来不及做什么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人。
开出一段路,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车窗外开始飘进来冰凉的雨丝,温灼若抬手在脸侧揩了一下,指腹润湿,“外边好像下雨了。”
到了回家的时候,远处的车流望不到尽头,刚才有一辆车着急的横冲直撞,差点追尾。
而景在野一直开的很稳。
她说着,把车窗升上去,一点点挡住眼睛,她轻轻揉了揉,困意上涌,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开车的技术真好。”
景在野的眼神似一瞬间陷入了某种回忆,“开了很多年了。”
“多少年了?”
“十八岁考的驾照,”温灼若正算着时间,身边坐着的男人又继续说道:“高三毕业前一个月拿的。”
“那么早啊。”
车速越来越快,几乎在道路上疾驰。
刮雨器拨去一层层雨水,仿佛怎么也拨不完。
外面瓢泼大雨,车内却安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和温灼若身上飘过来的体香。
沉默不知多久,景在野放慢速度,眼皮敛垂,突然说。
“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心脏在这个雨夜剧烈的搏动,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声音微哑,“她说毕业后想去海市,我想开车带她去海市——”
“然后和她告白。”
车内仍旧静默。
景在野终于切实体会了当初温灼若走上他家二楼用尽多少力气,体会到何为度秒如年,他想她说些什么,也惧她回绝。
沉默的气氛几乎要将他逼疯。
车在河畔停下良久,他才转头去看温灼若。
那时青涩腼腆的少女已经破茧成蝶,几年的时光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一点痕迹,像是少年的他常常午睡睁开眼,抱着不知名的情愫,一看她静静趴在桌上的侧脸就是一中午。
此时她闭着眼睫,气息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已经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