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凛冬
温灼若最近有点心不在焉。
具体表现在, 有几次等观测数据出来,她坐在白椅子上,手里拿着笔, 小臂压着纸,却总想到那夜流淌过景在野脸上的浮光。
游人如织,长街投下的光影鲜艳恍惚。
他笑的时候, 不笑的时候, 望着她的幽深眼眸。
还有他说的话。
她很少在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开小差。
有也是很多年前以前了。
在实验室里待到一天结束,李嘉酿教授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走到她桌前, 扶着眼镜说:“灼若, 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这几天状态看上去都不太好。”
笔在纸上轻划了道痕迹, 温灼若抬头, 朝擦得光可鉴人的玻璃墙看过去。
因为距离不远, 室内灯光明亮, 她可以清楚地看见玻璃上映出的她的模样,连眼下的深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很重的黑眼圈。
可能因为肤色白的缘故,这点异色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对不起老师,我最近是睡的有些晚。”
“你不用和老师说对不起, 我也没有责怪你, 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太劳累了,会学习也要会休息, ”李教授说:“你现在住校外更要注意时间, 自由多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要心里有数。”
“好的老师。”温灼若打起精神, 继续最后一段工作。
李嘉酿教授点头,把讲座上的东西整理好,取下u盘,先行离开。温灼若将自己的事情做完,拷贝好数据,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还有其他教授的学生在实验室内,这次他们需要一起完成一个项目,数据有部分互通,她便和他们打了招呼,确认好交作业的时间,才从实验室走出来。
月明星稀,宿舍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熄灯时间。
她办理好了住校外的手续,前几天把东西全部搬去了荣泰小区,从学校到小区的路段已经很熟悉。
北市是一座不眠城。
再晚清大附近都能打到车,温灼若回到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住校和住家里初想似乎没什么不同,但住家里一段时间,就有些眷恋这种紧绷的神经全然放松的感觉。
温灼若在浴缸里放满水,好好泡了个澡,才裹上浴巾出来。
她打算早点睡,擦着头发去关阳台的门。
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动静。
隔壁房的房主就在温灼若前一天交了款。
她记得原先隔壁的阳台上放着一辆玩具汽车,要住进来的似乎是一家人,但现在阳台上像被刻意收拾过,什么都没留下。
像换了新主人。
温灼若看了好几眼,才把门拉上。
门因被关上发出轻响。
她在这瞬间,脑袋里快速划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只是没去证实。
为了第二天精神饱满的起来,温灼若加快速度把头发吹干,就把自己埋在了柔软的鹅绒被里,空调开低。
她喜欢这样睡,有荔城家里的感觉。
-
26号这天,是关妙她们约好来找温灼若的日子。
温灼若到了时间就在小区门口等她们来。
唐佳慧第一个从出租车上下来,很浮夸地在小区门口走了几步,才到温灼若面前,笑得也很夸张捧场:“好漂亮的小区,我的天,若若,今天算是跟着你去见见世面了。”
余筱从侧门下车,听了这话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就只有见世面的想法吗?以后我们买来和灼若做邻居就是了!”
开车的司机叔叔这一路已经和她们聊的很熟,哈哈笑着说:“就是嘛,你们几个都清大的研究生了,以后出来谁不是年薪几十万,这房子对你们来说,努力奋斗点日子就有了。”
关妙提着大包小包,最后一个下来,她正愁着毕业还是工作的问题,反驳道:“师傅,钱哪那么好赚啊,我就怕在北市养活自己都难。”
她们下车和司机说再见的功夫,温灼若也走了过来,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但看到关妙她们手里都还提着礼物,语气顿了一下,“不是说了不用带东西过来吗,怎么还一人带一个。”
余筱给她一个大大拥抱,说:“那当然是用来恭喜你搬新家的啦,带点礼物才吉利。”
“就是,空手来算什么,枉付我们这些年的革命友谊!”
“走走,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看你的房子了,也让我有点动力!”
几个年轻的小姑娘一路笑着说话往小区里走,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温灼若从前总听人说室友就是室友,不要交付真心,中学关系好的同学才是一辈子的朋友,也做好了将室友当同事处的准备,可运气似乎不错,大学没能交到关系很好的朋友,研究生阶段却有了。
坐电梯到了指定楼层。
温灼若直接往右边走,关妙却大声且惊异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身的时候挽在她手上的胳膊和肩膀都不见了,脚步声凌乱地朝左边去。
对面打开的门旁,两个背影有些熟悉的青年正扶着什么东西往屋子里推,看两人发力的姿势应该是沙发。
温灼若看清了是谁,如有预感般眨了下眼。
关妙第一个到的隔壁门口,看清那张出汗的脸才敢认:“杨一帆?!”
“我去,”杨一帆唬了一跳,他旁边的男人也露出正脸,唐佳慧也探过去,惊叫道:“吴伟!”
“……”
“你们,这怎么回事?在这买房了?”
“那倒没有,景哥在这买了套房,我们来认认门,顺便来当苦力的,你们怎么在这?”
“若若住这儿啊,我们过来串门的。”
“……”
两两相顾无言。
最后不知怎的,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温灼若。
一阵沉默之后。
景在野听到屋内没了动静,皱起眉从房间里出来。
青年黑衣长裤,出现在门口时身姿如松,视线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温灼若身上时,也愣了一下。
旋即抬手拍了下杨一帆的后脑勺。
“苦力,工资不想要了?”
杨一帆跳起来哎呦一声,改口:“来干活,来干活!景哥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吴伟怕殃及池鱼,赶紧跑开。
关妙几人齐齐笑起来。
唐佳慧想到温灼若没过来,就把她也拉了来,眼里有点奇怪的激动,“这么说你们现在是邻居了咯。”
“早知道就多带份礼物了,景哥也是刚搬进来吧?”
“今天。”
温灼若看着景在野,好一会儿,才说:“原来的房主把房子卖给你了?”
景在野抱臂,轻嗯了声,“原房主孩子要上学,学校附近的楼盘没位置,就买了这里,我刚好有个朋友要卖闲置,就和他们家商量补价换了。”
他话里说的轻松。
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心里门清,这简单的“换了”两个字背后绝对不简单。
甚至朋友的“闲置”是不是闲置都不一定,主要看他想不想。
这样过户其中流程也多,要办下来需要很多天,昨晚就开始陆续搬东西,温灼若粗略估计了一下。
景在野大概在参观完她房子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做打算了。
吴伟只见过温灼若一次,但之前杨一帆开玩笑地在景在野面前提她的名字,还和景在野关系匪浅,所以这次他再见到她,不免多观察了一下。
杨一帆注意到了,啧了声提醒他:“老伟,你老盯着温灼若看什么?不怕等会我告诉尹芊芊啊。”
关妙有些好奇:“杨一帆,你也认识若若?”
杨一帆奇怪她们不知道,就解释了几句。
温灼若的确没和她们说过杨一帆也是她高中同学的事。
关妙像是发现了新鲜事,围在门口,说:“灼若,你还记得我们说我们和那个,咳,春和岭帅哥的C大同学拉了个群吗?当时我们还让你也加进去,但你没加,那个C大的同学就是杨一帆,我们那时候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唐佳慧还想起另一件事:“对啊,我们当时还说有时间一块组局出去玩,可是后面一次都没有。”
余筱附和了一句对啊,然后走到众人之间提议说:“难得周末,大家又都有时间,要不我们今天组个局呗?就当庆祝若若和景哥乔迁之喜!”
温灼若:“……”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
景在野唇角微动,看着温灼若柔和的侧脸,嗓音清凌。
“若若觉得呢?”
温灼若一愣。
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叫她,若若。
若若。
可居然没人觉得不合理,或许是她被太多的人这样称呼,景在野这样叫她也显得并不突兀。
余筱就问:“若若,你去吗?”
杨一帆已经想好了去的地方:“天气这么热,我们去元初路那家室内滑雪馆吧?我去过一次,体验还挺好的。”
吴伟顺势说:“那家可以啊,前几天芊芊还说改天去玩玩,我今天去探个路也行。”
“她没时间吗?”
“现在没时间,她也赶不来了。”
温灼若被一左一右拉住胳膊,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和景在野对上。
说来奇怪,分明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周围声音有些吵。
她却觉得这些声音都浮于表面。
心里安静的出奇。耳边甚至能精确地捕捉到景在野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众人一拍即合,当即订了票去滑雪馆。
因为是周末,人比较多,离预约时间还早,杨一帆和吴伟继续给搬家师傅搭把手,景在野在布置书房。
关妙几人则去温灼若的新家参观,顺便吃了一顿温灼若亲自下厨的饭。
夹了一筷子进口,关妙、唐佳慧和余筱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温灼若也尝了一下自己做的,然后……默默放下了筷子。
她调料明明都放了,怎么还跟白开水干煮的似的,有些尴尬,“也许是水加多了,要不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关妙连声制止,“不用啦,就是有点淡了,不难吃,真的。”
温灼若默。
唐佳慧跑厨房不知道捣鼓了什么,回来时放下碗就开动,脸上笑着:“但是若若,原来也有你不会的东西啊,我以为你的脑子和我们正常人类的脑子不一样呢。”
“……”
“嘿,你怎么说话呢?”余筱数落完唐佳慧,转头安慰温灼若:“没事若若,多做几次就熟练了,做饭这件事熟能生巧。”
温灼若很少自己下厨,从前曾白瑛和温远山不在家,家里会请阿姨做。
高中和曾白瑛住在一块,她也没让她下过厨。
只偶尔会让她在她没空的时候翻两下菜,别烧焦了就行,进厨房帮的忙都是择菜洗碗之类。
前两天都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饭卡里还有不少钱,温灼若也一直没自己做过。
今天在新家第一次下厨,关妙三人的反应让她忽然开始焦虑未来的独居生活。
没去学校的时候,她总不能一直吃外卖吧。
最后温灼若做出来的三菜两汤都被解决的干干净净,各人把各人的碗筷收拾好,也离预约时间没多久了。
温灼若和唐佳慧先坐了电梯下去,关妙和余筱留在后面,等景在野等人出来。
……
元初路的滑雪馆有好几条雪道,从高级道往下分了昵称区,像熊猫道就是中级道,新手常走的雪道叫白兔道。
温灼若小时候被曾白瑛和温远山带着滑过,算是启蒙,后来的假期也常去,虽然做不了高难度的操作,但去滑雪馆,高级道往下也都没什么问题。
几人在门口位置拿了雪卡进去,验完票入场,其余人去拿雪板雪服,温灼若带了自己的雪服,就直接去更衣室换上。
景在野也没有,但滑雪馆周围就有卖装备的,他挑了件才进来,也直接去了更衣室。
温灼若换完出来,看见景在野抱着头盔走出来,迈步时双腿修长,身上是蓝白相间的雪服,并不臃肿,勾勒出宽肩窄腰。
他如今留着寸头,戴着护目镜,挡去了一双眼,五官却并不因此失色,反倒给人留下了绝妙的想象空间。
越来越多的视线在景在野身上打转。
温灼若的目光也从他身上划过,两人的视线默契地在空中交汇,但只一瞬,她就将视线丝滑地落到了前面休息用的座椅上。
这里的温度已经有些低了,温灼若淡定地拿出水壶,打开喝了一口热水。
关妙也换好了雪服出来,雪鞋是刚买的,“这家滑雪馆提供的雪服还蛮干净的嘛,也算对得起门票的价格。”
唐佳慧和余筱跟在关妙出来,都还在整理衣领和头盔。
“我的没歪吧,感觉这头盔有点大了。”
“应该是正常的,你要不要换一个?”
“算了,也勉强可以用,就这样吧……”
“……”
温灼若坐在座椅上,没什么事做,就把雪板放在一边,低头看雪鞋。
似乎有脚步声朝她走来。
不紧不慢的。
很熟悉的步调,带有强烈的个人节奏。
听在耳朵里,像是某种提前预告。
但这脚步声走到一半就停止了,其后响起的是吴伟的声音,“这地方还搞的蛮专业,走走走景哥,我等不及了!”
温灼若想抬头看一眼,关妙却也到了她身边坐下,戴上手套笑着说:“若若,我记得你滑雪挺厉害的吧,我看外面分了很多道,我们去哪个?”
“不是很厉害,但会一点,”温灼若回答完,看着面前走来的余筱和唐佳慧,“筱筱,你们会滑雪吗?”
余筱和唐佳慧互相看了眼,才说:“我玩的少,我老家那边都不下雪,就以前在溜冰场玩过几次。佳慧也一样,滑雪馆还是第一回 来。”
温灼若说:“那我们就去新手道吧,那里坡度小,也安全一点。”
“行,你有经验那我们就跟你走了!”
温灼若点头,拿起雪板站起来,再看向男生那边,他们已经去到了一条雪道,那条道滑雪的人看起来普遍比其他道更专业一点,不论是设备还是其他。
关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若若,他们那个是高级道吗?”
“应该是,”温灼若又看了一眼,正好有人从跳板上滑下,从下方看起来刺激又惊险,她解释说:“现在去玩的话可能会受伤,以后要是技术上来了我们可以去试试。”
“我没想去,就好奇,我感觉我在新手道滑下来都会摔跤。”唐佳慧拉起温灼若和关妙的胳膊,兴奋道:“感觉挺好玩的,以后有时间我要多来玩玩。”
白兔道里还有些小朋友出没,大多数都是家长带着的,温灼若进去的时候也跟家长差不多,几个室友蹒跚学步,都只敢跟着她滑。
虽然这个程度的坡度摔一下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新手在新手雪道跌骨折的例子也很多,身体不平衡和冰雪地让人很没安全感,往往出错。
温灼若就很有耐心地一个个带着她们滑到底。
……
高级道上。
杨一帆滑完,抱着雪板重新走到高处,左右一看,却只有个吴伟傻傻的站在围栏旁边调整雪板。
他走去拍他,纳闷道:“景哥呢,他怎么不见了?”
吴伟“啊”了一声,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似的,笑了阵才说:“他去新手道了,没想到景哥不会滑雪啊,他们学校那不就有座滑雪胜地吗。”
杨一帆:“……”
“什么鬼,景哥他七岁就摸板子了。”
“……”
吴伟:“那他去玩什么宝宝巴士啊??”
杨一帆思索半秒,想起温灼若就坐在宝宝巴士上。
还是宝宝巴士的司机。
“我说呢,重色轻友。”
吴伟:“你说话怎么千回百转的。”
杨一帆拍他的榆木脑袋,但他孤军奋战许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同盟,“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跟我一起配合景哥表演吧。”
吴伟:“……”
在温灼若手把手教了几次之后,余筱几人也充分发挥了学霸超强的学习能力,滑下去的时候已经有模有样,偶尔遇到情况也能有惊无险过去。
于是温灼若就让她们自己先练会儿,她也抽出时间坐在旁边休息,顺便拿了块小面包出来吃,补充体力。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温灼若吃的差不多了,准备起身,身前的阳光却被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
她先嗅到了熟悉的木质香水味,清冽如松,有种清晨雪露的气息。
心突地跳了一下。
高大俊美的青年迎光站定,低头整理了下手套,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温灼若别看眼,喝了一口水,才问:“你怎么到这来了?”
景在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盯着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猝不及防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在温灼若略显紧张的目光下抬指。
男人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和温度,在她颊边擦过,而后站起。
温灼若看着他手上那一点碎面包屑,一下脸上燥热。
“忘记怎么滑了,”景在野说话时眼睛被护目镜挡住,微微扯高的弧度有些痞气,呼吸时因温度低变成了一团雾气,在她旁边坐下,笑说:“也教教我,温老师。”
最后的三个字咬字稍轻,有点气音,像是带着某种旖旎。
温灼若唰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又埋头下去绑鞋带,但今天的鞋带似乎特别难系,她都快把鞋带摸热了,才抬起头。
“好。走吧。”
景在野无声地笑了下。
有小孩一路小跑到休息区坐下。
偌大的场馆接连不断地传来回音,嗡嗡的听不具体。
好在到了雪道上就安静了不少,排着队进去,温灼若时不时和景在野说几句注意事项,他都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前面有了教人的经验,这次温灼若也教的轻车熟路。景在野一点就通,她意外的真有了点当“老师”的成就感。
试着滑出一段距离,温灼若发现他底盘竟然稳的很,她正想夸他几句,景在野就险险撞到了围栏上。
教学事故。
温灼若惊了一下,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这四个字,赶紧滑过去,看他扯下手套,左手背红了一片,不假思索地用抓着他的手,凑近了看。
景在野的手像被定住,眸色略深了点,忘了要说出口的话。
温灼若不带任何阻碍地握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拉着他的手指伸直,她指腹柔软,掌心也柔软,碰到他的哪一处都软。
他甚至荒唐地担心手上的青筋会不会硌到她。
因为她低着头,景在野能清楚地看到她雪腻的后颈。
她好像哪里都长得很勾他。
温灼若一连问了几句,面前的男人都没有半点反应,她有点奇怪,放下手,又道:“景在野?”
然后她就看到,景在野应了一声,耳垂却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
温灼若看愣了。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的像是烧了起来,把手插进兜里,面色表现地和往常一样平静,只是视线挪了几处,始终没落到她身上来,嗓音轻淡,“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