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榛子卡布奇诺
从进医院开始就充斥在周身的不安与慌张, 在听到江栩淮适才的那两句话后,全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安稳感。
因为她捕捉到了“只能”二字。
只能,
意味着偏爱, 意味着唯一, 意味着非她不可。
每一个词语, 都让她不由地心尖一颤, 像是海绵,填补着孩童记忆里的某些缺口。
她一直不愿回想的缺口。
小朋友识字以来第一个接触的就是自己的名字,那是父母对子女的期盼和祈愿, 伴着他们走向未来, 到更远的地方。
或是平安,或是坚韧,或是谦逊, 又或是明媚, 总之是美好的、充满爱意的。
舒知意却搞不懂她名字的含义。
但每每当她进行自我介绍时, 同学们都会夸她的名字很好听, 她不禁猜想, 她的名字应该也拥有一个很好的寓意吧。
直到两件事的发生, 让她彻底明白过来,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舒知意出生时, 正赶上计划生育,二胎理论上是不被允许的。
可吴红霞执意要生下舒年,也因此交了一大笔罚款,让本就不够富裕的家庭变得有些捉襟见肘。
舒知意那时候还很小, 不懂大人的想法,她只知道自从弟弟出生后, 父母的唉声叹气似乎越来越多,于是她懵懂地抱怨道:“要是没生下弟弟就好了。”
吴红霞听到她这话只是笑笑,没说话。
后来,家里生活好不容易好了些,父亲又染上了赌博欠了很多钱,吴红霞每天都闹着要离婚。舒知意很害怕,动画片里都说,父母离婚孩子就再也没有家了。
她不想没有家。
她每天苦恼该怎么帮着父亲挽回母亲。
结果她什么都没有做,吴红霞还是留了下来,舒知意偶然间知道了原因。
那是个寻常日落,她蹦蹦哒哒地跑回家想炫耀自己的小红花,可在进门前听到了父母激烈的争吵声,仍然是关于离婚,却是到了最终环节的争论——抚养权的分配。
舒强摔碎了酒瓶,怒斥:“离婚可以,舒年我不tຊ会给你,知意你随便带走。”
“凭什么?你不要的给我,搞清楚,舒年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那我们就打官司试试看。”
“试试看就试试看,舒年我绝不可能让给你。”
两人喊得都很大声,字字清晰,不少邻居探出脑袋跟着凑热闹。
站在门口的舒知意无处可逃,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目光的审视,都是带着可怜和心疼,可怜她亲眼见证父母的争吵,心疼她这么小就要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
舒知意哽着嗓音啜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落,浸泡着她酸涩的心。
她哭得很伤心,却不是因为邻居们的忧虑。
而是因为她在那一刻才突然间发现,她是个没人要的小孩,也无法帮着挽留妈妈,因为从始至终,能让这个家完整的,只有弟弟。
而不是她,可有可无的她。
也恍然反应过来,那日母亲为什么听完她的话要苦笑,因为那话本就很好笑。
让这个家庭变差的才不是舒年,是舒知意。
是提前到来的,不受期盼的,无可奈何才留下的,舒知意。
她根本就是个不受欢迎的存在。
她的名字又怎么可能会拥有美好的寓意。
后来,父母还是没有离婚,原因不言而喻。但舒强爱赌的毛病依旧没改,吴红霞的怨念也随之越来越重,她逃不开阴暗的婚姻,急需一个出气口去发泄。
舒知意便承受着这个角色。
吴红霞偏激地认为如果第一胎就是男孩,家里就不需要额外的罚款,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不断的怨念和偏心,让舒知意从感到不公到慢慢变得麻木,甚至坦然地承认这个悖论。
她开始变得愧疚,开始想要弥补,开始想要讨好身边的人。如果她足够乖,会不会有一天父母终将会发现,实际上她并不是个多余,她也有些价值。
也许下次,她就不会变成那个被丢掉的选项。
结果是怎样不知道,试试看吧。
于是,在吴红霞四十岁那天,舒知意很用心地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副金耳坠。
标价九百块,她记得尤其清楚。
因为那是她节省了很久的饭钱,大概有两年,午饭只吃一个素菜,从不去小卖部才积攒下来的。
她期待了许久,颤着手买下这份礼物。
而后躲在被窝里猜想母亲收到这份礼物会不会很开心,会不会很感动,会不会把她抱进怀里流眼泪。
时间过得好慢,等啊等。
终于等到妈妈生日的这天。
家里亲戚全来了,吴红霞那天也十分地开心,穿着最贵的衣服化着最精致的妆容迎接客人。
这些年她极少能有做主角的机会。
她要告诉所有人自己过得很好。
到了拆礼物的环节,舒年拍了一段视频,诉说这么多年对母亲的感谢。
吴红霞还没看完就红了眼,她抱着舒年感动地流眼泪,这是她的骄傲。
亲戚们也被这气氛所感染,纷纷夸赞儿子的懂事。
自然地,也就想看看女儿送的礼物是什么。
舒知意无意识地咬紧下唇,把藏了一个月的礼物递了上去。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吴红霞笑着慢慢拆掉礼品袋、再翻开饰品盒,把耳坠从里面拿了出来。
接下来,妈妈应该是会感到惊喜吧,然后欣慰地抱她,也因为她而感到骄傲吧……
舒知意低着头在心里默默想。
可之后并没有如她所想。
吴红霞收起了笑容,把礼物“啪”得一声拍在桌上,然后冷着眸子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舒知意抬眼,不懂发生了什么。
吴红霞指着她质问:“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舒知意愣住,她刚想解释,母亲一句话就把她判了死刑。
“偷家里钱是吧,我不指望你有什么成就,起码该学会做人!”
她边说边要冲上来打她。
一侧的亲戚纷纷涌上前阻拦,嘴里念叨着“孩子不懂事”又或者是“下不为例”这种宽慰的话语。
唯有舒知意怔在原地,思绪仿若麻线乱成一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她明明只是想妈妈高兴啊……
责骂的语句不断地在舒知意的耳窝回荡,她陷入了沼泽,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了。
她要解释,她要说清楚。
她要告诉妈妈自己是怎么辛苦攒下这笔钱,又是怎么激动地挑选礼物,她没有偷,真的没有偷啊。
舒知意刚想开口。
下一秒就对上吴红霞愤怒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看着她。
牙关似是压着一块重铁,再也扯不出一点缝隙,唯有雾气遮盖了眼睫,世界骤然间变得湿气腾腾。
“你给我滚回家去。”
“你就是个拖油瓶,你害了我一辈子。”
“你怎么不去死!”
“……”
话越来越难听,舒知意却听不见了。
嗡嗡响声让她短时间内耳鸣,她只能看着母亲的嘴巴张开又闭合,明明无声却又像是斥着一股力道,推着她步步后退。
明白了,不可能成为骄傲。
她是耻辱,是母亲一辈子的耻辱,无论做了什么,又或者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笑的是,这一切的缘由仅仅是因为性别。
仅仅是因为,她不该成为一个女孩。
好像怎么挣扎也无用。
半晌后,舒知意转身,全身乏力地往家走,临出酒店门时她不受控制地回了头。
还想再看看。
却只看到——
吴红霞在亲戚的安慰下稍稍缓和了情绪,舒年也哄着妈妈不要再生气了,摄影师趁着空档说要给拍全家福,以此来转移吴红霞注意力。
几分钟后。
吴红霞站在中央,舒年站在左侧,舒强站在右侧。
他们都在笑,相机记录着温馨。
拍下舒家的第一张全家福。
没有舒知意。
也没有人在乎有没有舒知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已然是模糊不清了。
舒知意却永远记得那个瞬间。
忘不了,也不敢忘。
因为在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名字的含义。
知意。
之一。
不是唯一,是之一。
是若有若无的之一。
是不被偏爱的之一。
是,分子上的随意一个选项的之一。
怀揣着希望的舒知意,死在了那一瞬间。
活下来的是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不渴求未来也不渴望被爱的,磕磕绊绊活在漫长雨季里的。
舒知意。
她装作不在乎,就以为真的不在乎了。
却在今天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江栩淮要的,只能是舒知意。”
他在告诉她,她不是随随便便的之一。
也能是一个人的唯一。
舒知意脸颊两侧又洇上湿意,这次她有些不受控,也不想再压着情绪,说出来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你能、能……快,快点……”
仿若丧失了语言功能,从喉咙溢出来的都是不连贯的音调。
但江栩淮还是听懂了。
他哑声问:“让我快点来是吗,知知。”
舒知意的胸口剧烈起伏,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一直点头,全然不顾对面其实根本看不见。
她委屈极了,像只小猫一般呜咽着颤抖。
通话滞了几秒。
江栩淮在这几秒停下脚步,他喉结无声地滚动,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
“好。”
“不用等太久,马上就到。”
他边加快脚步,边说。
—
舒知意发的定位是在一个公园内部,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边。
江栩淮跟着位置找到舒知意的时候,她已经止住了眼泪,唯有眼皮微微肿胀,人坐在一个石凳上低垂着头发呆。
看起来很可怜。
江栩淮迈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舒知意察觉到光线变弱,抬眼,和他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情绪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舒知意此刻只觉得有些丢人,她稍稍错开眼眸,嗡声道:“来得真慢。”
“对不起。”
江栩淮拿出湿纸巾,把她的小花脸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看着她说,“回家吧。”
“嗯。”
舒知意刚想起身,却发现右脚酸麻根本抬不起来,一动就像是有密密麻麻的细针扎进皮肤。
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江栩淮扶住她,问。
“……脚麻了。”
闻言,江栩淮背过身去。
他柔声说:“上来,背你。”
舒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紧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后也不但心自己重不重之类的了,直接环紧他的脖颈,趴了上去。
但她还是不自禁地问了句:“我重吗?”
江栩淮站直,扭脸用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鼻尖:tຊ“我天天给你做饭,也不见你长胖。”
他抬眼看她,“都喂哪儿去了?”
舒知意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柔软的布料透着温暖的气息。
“那说明,你做的还不够多。”
她没忍住,勾唇笑了一下,“以后争取再多做点。”
江栩淮因她的轻笑目光跳动了一下,他回过头去,背着舒知意慢慢往前走。
两人这一路都很安静。
舒知意没主动说发生了什么,江栩淮也就没追问,好像之前的那通电话不存在,他只是来接她回家的。
仅此而已。
舒知意的胸膛没有空隙地靠在他的后背,突然觉得江栩淮的后背是那样的宽厚,可以撑得起全世界,她一直紧绷的肩颈也就募地舒缓下来。
软绵绵地趴着,像只犯困的小猫。
真奇怪,明明刚才还委屈得不行。
看见他的下一秒就什么都不见了,她就只想睡觉,拥在他的怀里睡觉。
遇到江栩淮之后,总能发生这种奇怪的事。
舒知意默默想。
傍晚时分,却起了雾霾。
水汽蒙上一层薄纱,笼罩在天际的边缘,蓝调时刻也渐渐褪去,浮上淡淡橙色。
冷风拂过,舒知意垂眼将视线停在江栩淮冷白的后颈上,她转了转眼眸,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
然后绕着他的脖子,再缠绕上她自己的。
焐热的气息还未散去,拉近两人的距离,皮肤相触的须臾,寒气也被驱散。
“暖和嘛?”舒知意靠近他问。
江栩淮眉梢藏着笑,把她往上提了提:“暖和。”
“可惜围巾不够长。”舒知意叹了口气,“不然能更暖。”
“够了。”
“嗯?”
江栩淮停住,眼底的笑意就此蔓延开。
“足够了,只要我们在一起。”
“冬天快过去了,知知。”
舒知意侧头和他对视,在他眼眸里看见了日落的影子,还看见了日落旁的那抹旋转的光晕。
她凑近想看清。
“是摩天轮。”
舒知意指了指前面,出声提醒道。
听闻在摩天轮最顶端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
如果能在那一刻追赶上日落,是不是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
“江栩淮。”
“一起去追赶日落吧。”
然后永远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