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惊天逆转
话一出口,两个人全傻了。
不过须臾又都回缓过来,黎溯有种终于认罪了的惶恐和解脱,叶轻舟心里也满是犯人终于招供了的释然。
她微微侧身回应:“那你可真有福气。”
黎溯知道她这是气消了,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叶轻舟又转回去背对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站在那里不走,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黎溯紧张得两步路都走顺了拐,起初只敢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见她没有反抗,才又鼓起勇气,慢慢、慢慢地,从后面把她拥进了怀里。
他下巴抵在叶轻舟的肩窝,头发贴着她的侧脸,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叶轻舟让他抱,却没有回抱他,只是轻声在他耳边说:“黎溯,说好了,我们都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黎溯深深低下头去,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我再也不敢让你难过了。”
叶轻舟瞬间红了眼睛。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气息都扑在她脖子上,她实在很想偏过头去亲一亲他,但又生生忍住。
后来,每当叶轻舟回想起此次分别之后的种种惊险,想到她差点永远地失去他、差点再也不能亲吻他,她都很想扇死当时死要面子的自己。
黎溯出现在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黎成岳意外不过一瞬,随即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起他来。
“伤都好了?”
黎溯不接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叶叔叔和郑警官?”
黎成岳老褶一耷拉,懒懒笑道:“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这是一种无声的逼迫,黎溯明白,黎成岳绝不肯让他好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他既然选择来,就没指望今天能善了。
黎溯静静看他片刻,在他慵懒戏谑的注视中缓缓开口:“我是来求你的。”
“哦?”黎成岳好像来了兴趣,“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求我?”
“你想要我怎么做都可以,从一开始要和你作对的人就是我,跟其他人无关。你放过他们,我人就在这里,随你处置。”
黎成岳目光悠然拂过他的脸,似乎在衡量利弊,须臾抓过公文包提上钥匙站起身来:“回家。”
黎溯警惕地看着他。
黎成岳斜着眼,不屑笑道:“怕了?”
说完全不怕是骗人的,黎溯在这个深不见底的恶人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地生活了两年,对他的畏惧已经成了一种生理反应。他深知自己骨子里并不是叶轻舟那种真正勇敢的人,他只是没有退路。
跟着黎成岳的车回到宜安居,家里因为长久没有人回来住已经隐隐有了点闷闷的霉味。黎成岳放下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到饭厅拖出了一把椅子,黎溯以为他是要像以前一样打他,可黎成岳却自己施施然坐了下来,单手撑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黎溯。
“你要我处置你,可到底该怎么处置,我还真没什么好主意。”
黎溯离着两步远站在他对面,冷冷回视:“想打我就直说。”
黎成岳笑得漫不经心:“打你那么多次,实在是有点腻了。更何况鬼门关你都走过一遭,还会怕我打你吗?”
黎溯眉头皱起:“那你想要怎么样?”
“玩点新鲜的,以前没玩过的,比方说……”黎成岳似是思索一番后想到了好点子,兴致勃勃地探身对黎溯提议,“你跪下来求我,怎么样?”
黎溯下颌瞬间绷成一条线。
黎成岳也不勉强他,只是把有些臃肿的身子挪回椅子里,斜斜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他听到一声轻响,睁开眼,黎溯已经跪在了他身前。
黎成岳微笑起来:“别光跪着啊,说话。”
“求你。”黎溯睫毛低垂,声音几不可闻。
“啧,这样不行啊。你这么没有诚意,连一声‘爸’也不肯叫,要我怎么答应你的请求呢?”
黎溯两眼死死盯着身前的地板,把蠢蠢欲动的恨意拼命咽回肚子里。
“爸,”他极力克制下的声音仍然颤抖得吓人,“爸,我求你,你有什么不满都冲我来,放过叶叔叔和郑警官!”
黎成岳故意沉默许久,熬着他,熬够了才满意道:“黎溯,我忽然发现,羞辱你,比折磨你要有意思的多。”
黎溯木着脸由着他说。
“话说回来,那两个人真的值得你求情吗?”黎成岳歪头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黎溯,“我好好奇你和他们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不如,我考验考验你如何?”
他带着黎溯乘电梯到顶楼,又爬楼梯上到天台。门推开的一刻,初冬的寒风像骤然解除封印的魔兽飞扑而来。
黎成岳锁了那扇门,往右手边走过去,那边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没有窗,下面是排水沟,没人路过。
“过来,黎溯。”
黎溯顶着风跟过去。
黎成岳伸手指指天台边缘的栏杆:“抓着这里,吊在外面,一支烟的时间,敢吗?”
黎溯心跳顿时狂乱。
疾风裹着他们两人,吹乱的头发求救似的向上飞起。黎成岳看着黎溯不知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脸上青紫交加,不由得笑道:“不敢,就说明感情没到那个份上,既然没有就别勉强自己,省的受罪。”
黎溯在心里暗暗算着奕城到昕阳路上要花费的时间,到了昕阳后把事情办好需要的时间,他这边如果现在就收手,恐怕没有胜算。
他咽了一下口水,步子僵硬地挪到栏杆边。
手搭在栏杆上,铁制的栏杆触感冰冷得野蛮。
他又往黎成岳那边看了一眼,黎成岳倚在栏杆边上,笑意轻松得像在品茶聊天:“你看我也没用,我不会改主意的。你不肯,那就一切免谈。”
有那么一瞬间,黎溯甚至想到了干脆把黎成岳从这里推下去,如果他反抗,大不了跟他同归于尽,可是……他要的复仇从来就不是简简单单地杀死他,甚至现在让他死了可能反而成全了他身后荣耀,他决不允许害死他妈妈的恶棍体体面面地去见阎王。
黎溯深潭似的双眼仿佛给冻得结了冰,他不顾手心生疼的寒凉,攥紧了栏杆,身子一斜登上去,一下就跨出了栏杆外面。
黎成岳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举到烟屁股后面,等着黎溯。
冷风如箭贯穿黎溯的身体,他心一横,松开踩在栏杆底下的双脚,身体猛然悬空。
这里是 36 楼。
他细瘦的双臂像狂风中的钢丝一样剧烈地颤抖着,手背青筋暴起,栏杆的棱角恶狠狠硌进他的皮肉里。
黎成岳点燃了烟,深深吸上一口,缓缓吐进风中。
凛冽的低温让人四肢冰冷,冷得不听使唤,黎溯发疯一样想要抓紧栏杆,可寒风却肆意掠夺着他的知觉,他对双手的控制一丝一丝微弱下去,只是竭尽全力用意志揪着那一点残存的联系,死命咬牙坚持着。
黎成岳把烟抽没了一半,转头看了黎溯一眼,忽然一伸手,把烟尾的火光重重戳在了黎溯手背上!
黎溯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这一下说不上有多疼,可却实实在在让他哆嗦了一下,手上一软,眼看就要滑脱!
这里是 36 楼!
黎溯心脏比身体更早一步感受到失重。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他所做的这些,到底能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变得有意义?
他放弃一切,受尽苦难,粉身碎骨,会不会到头来就只是一场笑话?
会不会他最终只是变成了千万冤魂之中的一个,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
那些质问像一串走马灯从他脑海中飞梭而过,天堂地狱的一瞬间,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然而行将坠落的身体被人一把抓住,代替他堕入黑暗的,是那支火光明灭的烟。
黎成岳抓着他,又一发力把他向上一提,黎溯本能地抬腿挂住栏杆,紧接着整个人翻回天台,一下瘫倒在地上。
粗重的喘息含混在风声里,黎成岳由着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自己继续伏在栏杆上望天。
“为什么要救我?”黎溯几乎气息奄奄。
黎成岳平静回答:“你的死期不是今天。”
黎溯费了好大力气才使唤他那冻得没了反应的身体回到家里。
这一次面对黎成岳让他继续下跪的要求,他接受得十分麻木。
“呦!”黎成岳人格分裂一样又起了一股玩兴,“刚才进门太匆忙,竟然到现在都没换鞋。好儿子,爸爸忙了一天累了,该怎么做,你知道的吧?”
黎溯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正欲起身去拿拖鞋,黎成岳突然变脸冷冷命令:“不许起来。”
黎溯僵在原地。
黎成岳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牢牢迫视着他。
在黎成岳身后更高的位置,冉嫣的遗像静静悬在墙上。
妈妈看到他现在这样,不知道会不会难过?
他没有办法。
把思绪抽离身体,只剩下操纵身体的本能,驱使他一步一步跪行到大门口,拿了拖鞋又跪行回来,俯身亲手给黎成岳把皮鞋脱掉,换上拖鞋。
黎成岳穿好鞋的瞬间猛地翘起二郎腿,黎溯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踢在脸上。
黎成岳看着他半边脸泛起红印,假惺惺地关心起来:“没事吧?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让一让呢?唉,也是我不小心,我看,要不咱们今晚就到这吧。”
黎溯缓过神来, 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黎成岳忽然扮起慈爱,伸手摸了摸黎溯被踢红的脸,顺势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你今天表现的很好,我很满意,我决定答应你的请求,只要你再做到最后一件事。”
他在黎溯防备的目光中缓缓吐口:“去把你妈的遗像砸碎。”
半晌死寂。
黎成岳直起腰来,失笑道:“黎溯,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是来求我的吗,求人怎么还能这样瞪着别人?”
他一副好心肠的样子开始劝说:“你做不到这一点,我怎么能相信你是真心投诚?要你吊在外面玩命你都做了,这点事又有什么难办?更何况,你妈妈已经死了两年了,死了的人怎么能跟活着的人相比?你不管你的叶叔叔和郑警官了吗?你忍心为了你和你妈妈的事情连累他们两个锒铛入狱吗?”
一室安静,静得能听清黎溯恨得牙齿打架的声音。
两个人的目光兵戈相见,黎溯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你就是个魔鬼,畜生!我妈瞎了眼才嫁给你!”
黎成岳看着他,慈眉善目突然幻化成青面獠牙,他再不演戏,一手揪住黎溯的衣领将他直接拎起,又狠狠一掷将他重重砸在地上,不待他起身便一脚踩在他胸口,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装不下去了?啊?”黎成岳狞笑看着黎溯挣扎着无法呼吸的样子,“这才哪到哪啊就装不下去了?我当你多厉害呢!就凭你,也想骗过我?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声东击西,这都是老子玩过了不稀罕再玩第二遍的把戏了!你还照搬过来跑到老子面前出洋相!哈哈,没想到吧,从你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不过没关系,老子陪你玩!老子就要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怎么样,刚刚的那些,感觉如何?羞耻吗?难过吗?害怕吗?呵,怪不得我,这可都是你上门来自找的!你本来就是冉嫣那个女人生出来的贱种!”
他掏出手机,进入头条,点开一个视频怼到黎溯眼前:“你今晚跑到我这里来耍花活,不就是为了牵制我的注意力好掩护这女的去盘问证人吗?难为你的苦心,在我这里忍辱负重了大半天,只可惜啊,你和她,都是掐的出水的嫩瓜秧子,根本没一个能成事的!”
视频里那个张牙舞爪的人赫然是叶轻舟,地点是昕阳师范大学女生宿舍,三个女生被叶轻舟堵在墙角,起初她还能克制着情绪盘问她们,然而几句话擦枪走火之后叶轻舟彻底失控,发疯一样地打骂起她们来,过程之精彩堪比武侠片混着狗血伦理剧,全国的网民恐怕都要大饱眼福了。
这真的太像叶轻舟能干出来的事了,黎溯看到一半就已经放弃了挣扎,任由黎成岳死死踩着他。
叶轻舟啊,你这事情办得实在是……
黎成岳听着手机里那女人的叫骂,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这个女人有点小聪明不假,但要料理了她也简直是易如反掌。我就没见过现在的年轻小姑娘还有几个这么鲁莽的,你给她个火星她就能给你炸出朵蘑菇云来!不怕跟你说句实话,那些激怒她的话是我的人手把手教给她室友们的,堪称是效果卓著啊!现在叶予恩和叶轻舟这对父女是再也别想翻身了,你呢?你还有什么其他招数吗?录音笔?摄像头?要不要我现在扒光了你给你搜个身?”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手机信息栏弹出一条新消息,黎成岳背对着手机没看到,黎溯却是余光一瞥,压抑了一晚的心绪瞬间躁动起来。
他强忍着被黎成岳踩住的窒闷和疼痛,将那条信息看了个真真切切:
“惊天逆转!贿赂警察局长后上吊的妈妈是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