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倒数计时
然而不过一天,那个幕后黑手自己跳了出来。
彼时为了不再出差池,医院给黎溯单独拨了一间特护病房,一应器械医药都是耿医生亲自查看了才能拿进房间,门口 24 小时派可靠的人把守。黎溯的病情忽急忽缓,虽然消化道出血暂时止住,可凝血障碍本来就是越流血越会加速发展,这一次严重的事故直接把他的病程狠狠向前快进了一大截,不乐观地说,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叶轻舟几次来电话都被冉媛糊弄了过去,卓豪远远看着,忍不住担忧:“叶局,这样下去迟早会瞒不住,如果真不打算给她知道,咱们还得想点办法才行。”
叶予恩掐着自己的鼻梁,思量许久才叹道:“她姥姥已经没事了,美辰留在那边,让小舟回来吧。万一……总不能让她连面都见不到。”
卓豪听了他的吩咐,没提黎溯的病情,只说案子有了进展,叫她抓紧回来帮忙。
仪器昼夜运转,在死神手里抢夺最后的希望。
当天夜里,黎溯熬过漫长的昏迷,终于苏醒过来。
还来不及问清楚眼前的状况,门外忽然来了一个探视的人。
她深夜前来,打扮得低调而不失妩媚,捧着一大束招摇的花,高跟鞋踏在医院的地砖上嗒嗒作响。守在医院的卓豪和冉媛一时没认出她来,黎溯却倚在半摇起的病床上,微微冷笑起来。
就是她了,那个在背后策划了这一整出戏的人。
凌霜。
卓豪要拦着她报告叶予恩,黎溯却说不必,让他们都在门外等,放了凌霜进来。
“黎溯,抛开那些恩怨不谈,其实我是有点喜欢你的,你很聪明。”凌霜把花摆在他床头,优雅地坐下来。
黎溯没有力气起身,也根本没打算起身,只是缓缓抬起打着吊针的左手,输液管在两个人中间荡来荡去。
下一秒,那束花被黎溯掀翻,一头栽倒在凌霜精致的裙子上。
凌霜眼睛向下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把花束拎起来立在了墙根下。
“你刚醒,发这么大的火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黎溯面若寒冰:“为什么要害我?”
凌霜嫣然一笑:“这都要怪你啊,黎溯,你不急着给你妈妈报仇,却在这里优哉游哉地谈恋爱,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黎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催我报仇?”
凌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黎溯强压下怒火,冷静片刻后便想明白了:“原来你和黎成岳真的闹掰了。”
凌霜没有反驳。
“因为吴桐?”
她眼神闪烁一下,没有搭腔,但黎溯瞬间反应过来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可是……
“你们两个狗咬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杀不了他,难道把我弄成这样你就杀得了了?”
凌霜笑意幽幽,像一条成精的白狐:“要扳倒他,少了我,少了你,都不行——要合作吗,黎溯?”
黎溯却话锋一转:“上次汇福大楼要杀我的人,是不是你?”
凌霜犹豫一瞬,刚要启唇,黎溯又冷冷提醒:“说实话,不然就滚。”
她敛起笑意:“是你爸爸。”
“他之前一直不杀我,为什么那天会突然动手?”
凌霜歪着头换了个角度打量他,须臾语意不明地回答:“因为你没用了。”
什么叫我没用了?难道从前我对那个人有什么用吗?
又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这“作用”就消失了?
凌霜打断他的思绪:“黎溯,你好奇的那些问题都不重要,现在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打败他。我听说你还有三个月,看你的样子,是想等到最后再出手了,可我能陪你耗到那个时候吗?你爸爸生性多疑,我要动手就只有现在,所以我也只能把你拉到和我一样迫切的境地里。不过我觉得你也用不着怪我什么,你得了这个病左右都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吧?”
黎溯无谓和这样的疯子理论,只是冷冰冰地瞪着她。
“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不就是那个叫叶轻舟的女孩子吗?听过来人说句话,黎溯,你要是平平安安长大了,以后一定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不然你以为世上为什么会有‘破晓’?男人最好的归宿就是在你这样的年纪赶紧死掉。叶轻舟还年轻,等她到了我这个岁数,她会感激我的。”
黎溯面无表情:“你当小舟和你一样傻逼吗?”
凌霜微微变色。
“法治社会,人人平等,你也不过是爹生娘养俩肩膀扛一个脑袋,哪儿来的自信去决定别人的生死,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凌霜眼角抽搐一下,很难再挤出一点好脸色:“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合作?”
黎溯默默与她对峙几秒,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盖在被子下的手揪着床单,不住地颤抖。
恨,将她碎尸万段也消解不了的恨。
凌霜阴沉着脸等了半晌,终于耐心耗尽,狠狠剜了他一眼就要离开。然而高跟鞋在地面不过叩了两响,背后突然传来一句:“凭什么?”
凌霜回身,对着少年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容。
“凭——我手上有你们拿不到的筹码,没有我,你到死也别想报仇。”
黎溯:“说。”
凌霜抱起双臂:“黎溯,你和你爸爸作对两年多,可你知道真正能把他一招将死的东西是什么吗?他手底下管着这么多人,要怎么保证他们个个都听他的话不出去造反,仅仅靠财物诱惑?不可能的。整个唐宫,上到丛晖、靳云霏这样的管理层,下到新进去的小丫头,人人都有把柄在他手里,男的基本都是犯罪被他查到,不想坐牢,就当了他的走狗,至于女人,大多被拍了那种视频。这些把柄是他统治唐宫的利器,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刀,如果我们能把这东西找到,那么——手起刀落,明白吗?
“我来找你合作,是因为我至今不知道这份证据被他藏在哪里,也许你们已经查出了这个地方,但依他的脾气,那地方你们知道了也很难混进去。我的筹码是我的人脉,这些年我在他身边悄悄渗透了几个分量不轻的人,只要你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我一定能找到办法进去把证据找出来。当然,作为报答,我可以带上你一起进去,给你机会让你亲手杀掉你的仇人。”
黎溯那么虚弱的身体,听到这些话竟然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
黎溯毫不掩饰嘲讽:“都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说出‘我给你机会’这种屁话来,真够不要脸的。我和你到底谁才是火烧眉毛的那一个?黎成岳既然留了唐宫的把柄,那自然也留了破晓的,那些互杀丈夫的女人,包括你自己,你们杀人的证据黎成岳一个不落都存了起来,没错吧?如果单单是要除掉黎成岳这个人,你自己未必办不到,即便他狡猾,可你也是杀人的老手,犯得着怵他?你找上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要销毁破晓所有的犯罪证据,再借我的手杀掉黎成岳,把自己干干净净择出去从此再没后顾之忧,我说的对吗?”
一片寂静,静得听得见窗外沉闷的风声。
凌霜红唇如毒液:“做,还是不做?”
黎溯眼神又冷下去几分,话语不带温度:“30 号凌晨一点,奕城二中。”
凌霜挑眉:“去哪儿?”
黎溯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答道:“仁山。”
凌霜面上泛起一点异样的光泽,黎溯全部看在眼中。
他以为她会立刻离开,可她站在床尾不动,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最后她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黎溯,你妈妈被杀害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都是你。你要记着,孩子是一个女人最大的软肋。 ”
凌霜刚走,闻讯赶到的叶予恩便进房间来,卓豪跟着,冉媛在门外把风。叶予恩手机通着话,那边是郑潇。
黎溯强撑着精神说清楚凌霜的来意,末了冷笑道:“这个女人在骗我。”
叶予恩略一思忖也明白问题所在,凌霜说她渗透了黎成岳的“重臣”,还有十足的信心一定能进得去那最后一块隐秘地方,如果这些事都能办到的话,她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个隐秘的地方在哪里?更何况黎溯只说了“仁山”二字她就心满意足了,真正不知情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地方?可既然她知道,那又是为什么非要拉上黎溯一起,她需要黎溯为她做什么?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出了他们的猜想。
他们四个人全都想到了一起。
“黎溯,”郑潇在电话那边忧心道,“这件事太危险,你不能答应那女的。”
黎溯反劝:“郑警官,机会难得。凌霜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我们要动手,现在是唯一的时机。我的情况你知道,这种时候担心我的安危,已经没有必要了。”
电话那边就没了声音。
黎溯仿佛还和之前一样对这件事看得很开,只是平静地说着公事:“郑警官,其实我担心的是你那边,这次行动把你也算进去实在是不得已,万一失败,恐怕会害你一辈子。”
电话那边轻哼一声:“你个小男孩怎么婆婆妈妈的。”
他们也不懂为什么插科打诨的话给他们说得那么像生离死别。
“郑警官,拜托你件事。”
“嗯?”
“大后天行动,带上我二姨一起。”
黎溯知道冉媛的脾气,他们准备去撕黎成岳,冉媛绝不可能旁观,与其让她跟着自己涉险,不如在郑潇身边有个照应。
卓豪问:“你为什么和凌霜约定大后天?”
黎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中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冰忽然开始碎裂。
只有叶予恩知道,他是为了留出 29 号那一天来。
那天是叶轻舟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