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齿轮
程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刚被甩了一缰绳的陀螺, 被周北洛拙劣的演技耍得团团转。
手机提示音滴滴响个不停,她随便发了条能凑合看的情人节动态,心又重新恢复到大润发杀鱼的冰冷状态, 情绪毫无波澜。
皙白指腹平静地把手机静音键叩上,四周终于恢复寂静。
程晚掀开薄毯, 趿拉着拖鞋从远处置物架抽屉把之前从李女士手中得到的周北洛照片翻了出来。
半指厚的相片排队挨个挂在飞镖盘上接受审阅,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也被扎得千疮百孔,程晚心中的忿恨终于减轻了些。
……她决定以后只靠豆浆来补充雌激素, 她连偶像剧都不会再看了。
该死的满嘴谎话的男人,她永远不会再上头!
……
次日上午。
情人节过后,打折促销的折射多头玫瑰插在清水桶中规律地堆放在地铁口,等人自愿扫码支付。
程晚从沿边路过, 裙摆都似乎染上一层淡雅的花香。
她是往公司去的, 众所周知,上班买花大概率只发生在初入职场不足半年、且对工作报有憧憬滤镜的呆萌实习生身上。
像她这种已经有过工作经验,且一身嗖气班味的老狐狸来说, 上班给自己买花, 无异于驴给自己买长鞭。
程晚步伐紧凑地掠过卖花的路边摊,径直走进大厦刷卡上楼。
情人节的后一天是初六, 原本还在年假之内, 但考虑到公司这段时间过得比较艰难, 她还是贱兮兮地提前复工了。
这公司初创时就只有程晚和赵多漫两人,公司的掌纹认证和钥匙都有她一份。
鲜绿的蕨类植物扬着幼小叶子分布在工位上,像一簇簇生机的绿团。程晚扔下挎包, 视线停留在绿色叶子上, 自顾自拿起浇水壶做起了后勤工作。
淅淅沥沥的水雾淋下,程晚眼尖地望见绿团中似乎……混入一团金发。
“……漫漫?”
刚补了几分钟觉的赵多漫猛地惊醒, 女生脸上还附着熬夜虚亏的红晕,瞳孔过了五秒才聚焦起来,而后手指用力地揉搓脸颊,嗓音黏黏糊糊,“晚晚…你怎么来了?”
浓郁的酒气随之袭来。
程晚想到些什么,低头又在地上找到两瓶白朗姆的酒瓶。
“……”
“你大过年的不回家,跑来公司喝酒?”
“回家烦。”
一言难尽,赵多漫拢了拢耳边碎发,刚要低头帮着收拾酒瓶,弯腰下去的一瞬差点栽倒,“我去……”
“你别弄了。”程晚表情嫌弃又心疼,侧身扔给她一瓶矿泉水,蹙眉低声,“怎么搞的?”
虚狗弱弱地摊在黑咖色的人体工学椅上,扶额摇头,“一回家就要被问创业的事,就只能跑到公司来躲清闲。就我们现在的负债率,我编都没法编……我爸准备出手了。”
一口清水下肚,混沌的神经终于清醒了些,赵多漫向来神经大条,她说完就算完,现在又悠哉地支着腿刷起了朋友圈。
“之前投资商不是说——”
“说屁,都嫌没市场。”女生语气愤慨,没一会又兴致扬起,举着手机声线拉高,“我靠,任放这什么鬼?”
想想都知道是合照的事,程晚不由得为自己的小心机骄傲了一下,指节蜷起蹭蹭鼻子,“没什么,就偶遇了一下。”
顺带着狐假虎威秀了个恩爱,把昔日渣男哥气了一顿而已。
“不是,我说的他动态,”赵多漫盯着程晚的骄矜样儿,云里雾里地又埋下头,“除去巫山不是云……”
“配图……这是给谁买醉呢?比我喝的都多,又深情了哥。”女生啧啧点评,隔了三秒又爆出一声惊呼。
“卧槽,周北洛怎么跟我想的一样?”
“?”
程晚一头雾水地接过赵多漫递来的手机。
屏幕中并排着两条动态,下面那条出自任放,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短句配了一张德式黑木风房间角落配图,四散的酒瓶和烟蒂打破了男生一贯的自持气质,平白生出几分颓废感。
上面那条……简洁得多。
周北洛:[深情哥/献花]
熟悉周北洛的人都懂,他绝不会是那种为朋友营造人设效果专门发朋友圈的人,这狗分享生活都很少,这条应该大概也许,百分之九十九是用来落井下石。
“……”
就非要掺这么一脚。
幸灾乐祸得这么明显,不怕人酒醒了过来揍你?
“昔日死对头秀恩爱在先,渣男学长买醉在中,现任哥嘲讽渣男居后……啧啧,今年不去电影院了,哪部都没这戏精彩。”
程晚唇角微抽,她还不知道自己关网休眠的一晚又成为了话题中心。
虽说优秀的人总会被多关注,但也不至于秀到这种程度……!
她人生何德何能这么狗血。
现任都是昧着良心租的。
不是,周北洛有病吧!
浇水壶笃地一声摁在办公桌上,程晚打开微信才想起来她昨晚把周北洛免打扰了,现在消息旁边堆着醒目的红点等待查阅。
程晚深吸一口气,耐下性子点进去。
最新一条。
[前任哥这么难过,我发这条朋友圈,他不会吃醋吧?]
“……”
关了。
程晚重新锁住屏幕,生无可恋地把自己砸到另一张椅子。
一边端详两人合照许久的赵多漫顺势点下一个赞,忽地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欸晚晚,你和周北洛…不会假戏真做吧?”
赵多漫曾在一条关于“喜欢一个人到底能不能蛰伏在TA身边做朋友”的讨论中看到一条高赞发言:
题主是个女孩子,她回答为否。
喜欢一个人是没办法忍住只和他做朋友的,在他和其他女生打闹微笑的时候我都掐着手心告诫自己不要崩溃。后来我只能装作讨厌他,慢慢疏远这段关系,或许他现在都觉得我当时是在无理取闹。
……程晚和周北洛当初也友情破碎了来着。
赵多漫的表情越发奇妙。
“如果我们出演的是互砍剧本,倒是有可能假戏真做。”
程晚阴恻恻地开口,“别让我再逮到他,再逮到他我绝对狠狠把他揍一顿。”
眸底的杀意蓄势待发,她正按耐不住准备打去电话把人痛骂一顿,手机铃声就自己响起来。
——周北洛。
自己送上门。
程晚眯了眯眼,从宽大袖口中把手腕伸出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点下接听键,粗声粗气道。
“干什——”
“你把我拉黑了?”
男生躁着火,质问的语气像是当头问罪。
程晚当即撒了气,避开赵多漫八卦的目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小声撒谎道,“…没有。”
“没有个屁,我刚给你发的图片你没看见?”
“什么破图片?”程晚想到他在朋友圈的擅自行动,还以为他要犯贱地过来邀功,脾气瞬间又涨上来,边跳去微信查看消息边忿忿吐槽,“周北洛我发现你真的有病——”
视线在触及到最新发来的图片时,程晚没吐出的污言秽语顿时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地梗着脖子,胀得她脖子生疼。
“骂,接着骂。”
话筒中男生声线格外冷静。
“……我错了哥。”
“你没错,”周北洛牵唇,嗓音听不出一丝气意,程晚大概能想象到他冷笑的样子,“拿我照片练飞镖,你一点都没错。”
“我那是——”
“闭嘴。”
“……嗻。”
周北洛发来的图片是张聊天记录,李女士和他的,两人的对话其实很简洁。
李阿姨:小周,你和晚晚闹矛盾了?
周北洛:没有的阿姨,我们相处很好。
李阿姨:但我今天去她租的房子那,好像看见她拿你照片练飞镖。
周北洛:?
李阿姨:图片.jpg
图片清晰地展示出程晚的高超射击攻击,以及她百发百中的命中率。
虽然照片中背景和人物布局分散十分不均,但她每张都能精确避开背景,保证飞出去的镖体都精准戳到周北洛的额头及脸颊。
她老妈还拍得还挺清楚,她透过小图都能看见周北洛被戳成马蜂窝的帅脸。
……她要换房子。
“那最后……”被抓到小辫子后,程晚的声线都不甚清晰了,女生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弱弱发问,姿态低得不行,“你是怎么解决的啊?”
“我说,这是我们的小情趣。我把你照片打印出来,每天跟我臭袜子放一起。”周北洛语气干脆利落。
程晚咬牙:“你他妈——”
“嗯?”
“…没事。”
她没理在先。
程晚缩缩脖子又卑躬屈膝了半天才把人哄好,挂断电话的那刻她才松了口气。
一边听得乐滋滋的赵多漫找准机会,学着程晚刚才的样子认真挥拳:“别让我再看见他,看见他我绝对要狠狠把他揍一顿!”
程晚:“……别玩了。”
“我不能在这呆了,周北洛那番说辞应该糊弄不了李女士,我得回家看看。”
女生从挎包中逃出这几天做出来的风险应对方案放在桌上,拍了拍战友的肩膀后一脸郑重道,“靠你了姐妹。”
赵多漫握拳敲了敲左肩,抬头望她,“交给我,放心吧。”
……
程晚赶回家时李帷清已经离开了,家里被收拾得整洁,拉开的绵白纱帘让整个客厅曝晒在温柔光晕下,冰箱被塞满了各类水果肉类。
奶黄的冰箱贴上只压了一张小尺寸的纸条。
[晚上回家吃饭。]
……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如临大敌的紧绷神经慢慢松缓下来,程晚又跑到卧室,发现飞镖盘旁被戳得不成样子的照片已经不翼而飞。
李女士的更年期治好了……
哪个神医出的手?
女生一路乐呵呵地休息到晚七点,赶到别墅时耳机中的鼓噪摇滚还在养护着耳朵。
她刚要指纹解锁开门,身后突然生出一股凉意。
“老妈?!你怎么这么吓人?”
“晚晚,”像是凭空冒出的李女士面带微笑,从她耳廓上摘下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语气十分温柔地提议道,“要不要把小洛也叫过来一起吃饭?”
“没有这个必要吧……”程晚表情万分抗拒。
“让他来吧,你想他了。”
“……”
好的,我想他了。
有了上午的事,程晚几乎是不敢反抗她的指令。
程晚咂了下唇,准备认命给周北洛呼去电话,在察觉到耳机一端落到自家老妈手中后,女生眼疾手快地要切断蓝牙,换用声筒播放。
手上动作却突然被一根养护得当的手指挡住了。
李帷清自然地和她对视,“就用蓝牙。”
监听……
程晚虚弱地看向李女士,被摇滚乐振奋起的心率瞬间又飙了几迈。
她就这样在边上站着,她想搞什么小动作通风报信也没办法,怪不得今天这么容易就被放过,原来是敌人的技术升级了。
要考验到临场发挥了,还好她之前跟周北洛单独培训过这项目。
只要打电话时她语气不自然,加内容发嗲,就是有外人在场。
晚风吹得身体发冷,程晚咽了咽口水,裹紧风衣后犹豫着还是拨通了男生的电话。
滴滴两声忙音飞逝。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刚跳成00:01,程晚就抢先开了口。
“你干什么呢?”
女生的声线磕磕绊绊,格外不自然,加之刚接通信号不稳,周北洛握着手机躲了点人才回她。
他那边很闹,像是在聚餐,隐隐听见有人劝酒和瓶子碰撞的声音。
“什么?”
周北洛压着嗓子,声线被酒辣到发哑。
“我说……”程晚突然有些不自然地舔了下唇,“你在做什么?”
“喝酒,有应酬。”
周北洛站在暗处,周身被落地灯的影子罩得朦胧。
话筒许久不出声,男生回头看了眼纷乱的众人,总隐隐觉得程晚今天有些不对,他耐着性子又问了声,“有事?”
程晚掐着手心,嗓音挤得清甜又娇嗔,“有我这样的女朋友,今晚你几点回家?”
我相信你一定懂的!我在向你紧急预警!
“……”
周北洛沉默一瞬,眉梢微挑,“你先等一下,借个东西。”
程晚正惴惴不安着,担忧周北洛是否真的听懂了她的暗示。她正要追问他借什么时就听见话筒中的嘈乱声更重。
喧嚣纷嚷的气氛中,周北洛的声线是独到的嘲讽。
“谁有头孢?”
“借我吃两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