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齿轮
也不能说这种句式程晚之前没听过, 她在买水果的时候,路边阿姨总会问她“加两颗草莓凑个整好不好”,高中时, 赵多漫也时常引诱她“一起去超市好不好”“借我作业抄一下好不好”。
程晚用心想了想,发觉周北洛也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她之前犯蠢的时候, 少爷曾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说过“你去死好不好”, 犯贱的时候,也被他骂过“你脑子正常点好不好”。
但这次的“好不好”前面加的不是辱骂性质的话, 反而是关心。
程晚的贱骨头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她如果回一个好字,岂不是太听话了。
乖到这种地步,这小子万一爱上她怎么办?
指导老师还在一边看着她,等她趁热打铁一举拿下舔狗, 程晚沉默一会, 鬼使神差地又把那两条语音点开重新听了一遍。
一前一后的反差感强炸,程晚心跳异常明显,周北洛的声音实在好听, 又夹杂着与以往不同的示弱感, 平白地让人心尖发痒,像春天刚飘下的柳絮绒毛轻蹭过脸颊, 痒起来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喜欢, 还是因为过敏。
等等……
朦胧的眼神一瞬清醒, 程晚视线落在画着“态度”二字的光屏上,又如梦初醒般看向小崇,女生吞了吞口水, 有种大祸临头般的慌张。
靠北, 有生之年,她居然会被周北洛迷惑住。
甚至说迷惑都不准确……她心跳个鸡毛啊!
小崇接收到程晚慌乱难以自持的眼神, 更加臭屁地认同了自己的理论,“好了晚晚姐,你现在可以玩每天早上把boss惹生气,然后哄一天的游戏了。”
“不要怕,现在你说什么boss都不会生气的。”
说什么都不会生气?
程晚眸光微闪,继而在小崇鼓励又欣慰的视线下飞速打下一串字,迅速发送。
[不好意思,发错人了。]
小崇眼睁睁看着她实操,当即发出尖锐爆鸣:“不行!晚晚姐!!”
阻拦超时,消息已经发出。这声尖叫简直媲美她在爱豆十周年演唱会上的呐喊。
会议室闹出的声响太大,就连工位距离最近的赵刚刚都没忍住打开门,担忧地问了声,“是刚才投资商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程晚瞄了眼小崇糟糕无望的脸色,畏畏缩缩地埋头,自觉接话道,“没有,是我脑子出问题了。”
满脸疲惫的赵刚刚抓着门把手,顿时长吁了口气,“投资商没问题就好。”
程晚:“……?”
工作狂人赵刚刚随即退出,会议室门应声关闭,微弱的风声静静拍打着映满夜色的落地窗,夜景好得出奇,气氛静得有些离谱了。
好安静,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
……不论是手机还是小崇。
程晚有用完手机摁灭屏幕的习惯,从她刚刚发完消息后,屏幕就再没亮过。
心脏隐隐作痛。
几曾何时,小崇的高中闺蜜总是多次吐槽班上的混学生怎么教都教不会,把她气得心脏疼。
小崇当时还幸灾乐祸地教育她,心脏疼是器质性疾病,跟生气这种情绪问题不能扯上关系。
现在她才发现,气到一定程度真的会感受到疼痛。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察觉到小崇手捂胸口,程晚神色猛地一变,飞速绕过会议桌准备扶她。
搀扶的手在下一秒遭到了拒绝。
小崇脸色糟糕,半撑着桌面的手微微颤抖,“你知道刚才我们为什么没有听见boss心碎的声音吗……”
程晚悻悻收回手,抿唇缩成鹌鹑。
她不知道,不要问她。
“因为我刚才叫的声音太大了。”
“正常来说,应该是能听见他心碎的声音的。”小崇看她这幅不争气的样子,气势又足起来。
“我说什么都可以说,但也没让你说发错消息这种话啊!快点跟他解释说你开玩笑的,快!再晚一点就真的挽救不回来了!”
手机被强硬塞在掌心又收回,小崇幡然醒悟,蹙眉点清一个事实,“不对,你们又不是异地恋,干什么总在微信聊来聊去的。”
“晚晚姐,快去boss办公室亲自解释。”
当面处刑比躲在网上放冷枪更考验表情管理,程晚边哼哼边被推,五分钟后还是被摁在了雾色玻璃门前。
透过釉面玻璃门看去,隐约可窥见周北洛没在办公桌前,长身倚立,他半靠着墨色办公桌,肩背半塌不塌地,指尖冒着一截明灭的烟。
“晚晚姐。”
小崇颇为不放心,又直视着程晚,耐心规劝,“人的情绪推拉是有限度的,boss也没有很差吧,你不能一直这么对他。”
“加油!”
紧接着女生又鬼机灵地蜷缩指节叩了两下门。
程晚心情复杂,她回头望了眼小崇小跑离开的背影,在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一声“进”后,停顿了三秒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周北洛的确在抽烟,但房间装修时就安装了空气循环系统,落地窗半开着,他顺着薄薄的烟雾没所谓地看向程晚时,她只闻见了很淡很淡的烟草味。
周北洛不是好相与的,特别是被惹着后。
本身就一副爱答不理的淡漠性子,现在对程晚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脸。
桌面上的文件堆积,显出几分散乱,程晚磨磨唇,想上去帮忙整理一下献献殷勤,又想着万一给理错了位置,于是提步走到一半又退了回去。
“……刚才小崇在,她教我说了几句,你不会介意吧?”
这话说得很巧妙,说是甩锅吧又不算,在外人面前装样子是本来就约定好的,这本身就是事实。
所以他当真了就是该。
随便哄两句又说发错了,哄的不是你。
人家跟你闹着玩呢。
手指点了截烟灰下去,周北洛扯了扯唇,又点着一支,夹在指缝。他唇形本身就平直,不开心时更显得下垂,一副厌世冷脸样,没理她。
指节搅了几分,程晚视线停在男生面上都没移过,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楼下车水马龙的道路堵塞得厉害,但高层风声太大,听不见吵闹的鸣笛声,程晚站在与周北洛不近不远的距离,以为他不会再出声时,忽地听见一声沙哑的声音。
“没了?”
就这?
肯对她说话就好,程晚当即露出一个微笑,摇头讨好地望着他,“还有的还有的,你要吃晚饭吗?我去买给你。”
“不用。”
上下扫视过女生的脸,周北洛又平静地把目光移开,言语近乎刻薄,“协议上都写着,我刚才也是装的,没那么在乎你对我的态度。”
心脏募地梗住,说不清的揪痛感扯得胸腔都闷得厉害,程晚哑然,神情一滞,静了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之前她总以为周北洛对她态度很差,直到这瞬她好像才意识到周北洛真正冷淡起来是什么样。
他不会凶你,
但也绝不会多跟你说一句废话。
周北洛没收到音,转身沉默地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男生抽出张纸巾单手蹭着指节上零落的灰色尘埃,才把视线又投到程晚脸上。
女生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失措,总是晕染着水汽的灵动眼眸也像罩了一层灰皑皑的雾,她似乎没被这样对待过,只纠结地盯着脚尖不吭声。
不走,也不表态。
就这么站着磨他的心情。
周北洛烦躁地啧了声,拖着步子走近了些,弯腰俯身,不算耐烦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去,腔调平淡,“你难过什么?”
程晚自己也说不清,她躲闪开目光,垂下去的眼眸只略略扫上周北洛笔直的西装长裤。
“……好了,”
抬起的手顿在半空,视线晃了片刻,男生才又不算芥蒂地随便糊了把她的头顶,一秒又抽回,“不用担心,之后还会陪你演的。”
拿到想要的答案,程晚本该高兴才对,但紧蹙的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视线顺着望下,周北洛拿她没办法,像是觉得没安慰够,随口拉过一个话题道,“晚上齐群说聚餐,你想去就去。”
“……去。”
憋了半晌,程晚才吐出一个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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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跟在周北洛背后离场时,小崇默默在后面给她竖了大拇指,她尴尬地挪开视线,心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没有和好。
电梯刚下到b2层,手机忽又震动一声。
小崇中午就跟她加了微信,不用去想都知道是谁发来的讯息。
程晚默默后退一步,等周北洛先走下电梯,磨磨蹭蹭地躲藏着屏幕挪步出来。
虫虫:[Enjoy tonight/祝福/祝福]
程晚:“……”
现在大学生脑子都这么活泛吗?
她只是去演戏,还是演那种隐形片酬的公演。
简短回了条消息后,女生才小跑着走过去,周北洛这次开的商务车,程晚刚打开副驾门就看见驾驶位上的熟悉大叔。
今晚有司机啊。
女生眼球滴溜溜转了一圈,又默默关上副驾车门,文文静静坐回到后排。
透过后视镜,程晚望见周北洛稍一抬首,而后车辆缓缓驶离地下车场。
车子平稳行驶着汇入夜晚车流,窗外流离光景晃得人眼晕,程晚静静挪开视线,拘谨地端坐在真皮座椅上。
借由余光可见,周北洛目前和她保持着有限范围内的最远距离,如果不是车门关着,程晚都怀疑他会半只屁股坐车门外。
男生侧颜优渥,闭目养着神,高挺鼻梁撑起骨相极佳的面部轮廓,程晚欲言又止,刚要提起什么话题缓解一下刚才有些闹僵的关系,忽地瞄见他冷白色耳垂上挂着的蓝牙耳机。
大写的不要和我讲话。
但程晚一向是个讨厌鬼,女生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眼从小送到大的司机大叔,深吸口气,还是扬起一张明媚的虚假笑脸。
口气很甜嫩,语调都上翘:“你在听什么呀?”
松松耷拉的眼皮懒懒抬起,男生瞥了一眼程晚,修长指节捏下右边耳机,不算温柔地直接怼到她耳蜗。
程晚被塞了个怔,随即左耳传来旋律感极强的音律。
她静下心来才听清歌词的内容,男歌手似乎带着点怒气。
“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别再跟我画圈打太极”
“你这又臭又不要脸的大马哈鱼”
“……”
大马哈鱼是什么东西!
程晚唇线微抽,平白无故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她找不到证据,噎了一瞬才开口,“这什么歌?”
男生乌眸移到她脸上,平静开口,
“我算哪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