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倒带
在触及到周北洛前所未有的温和眸光时, 程晚神色忽地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其实在来的路上程晚就已经把此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听小喇叭说他们打架的地点是在凉亭,那边人少, 经常去的几个都是熟脸,两人动了几下手就被共同好友拉停了。
劝架的几个也是经常犯事的问题学生, 学习怎样不提, 哥们义气是比天还大的事,因此口风格外严。
如果不是小喇叭接水时听人小声议论起此事, 周北洛和任放打架的事情可能就这么了了,连他们都无从得知。
12班向来团结,周北洛人缘很好,这件事应该没人会捅到教务处去, 所以被通报记过的事情不用担忧, 她只担心……少爷会控制不住脾气,不管是对任放,还是恨屋及乌地牵连上她, 这两种情况都是她没办法承担的。
……但他却没有发脾气。
就连阴阳的语气也没有, 只是问她是来看谁的。
被三人团团围着,他也只看向她。
黝黑的瞳孔像座亘古不变的孤岛, 周北洛眼神柔和到沉寂, 不知为何, 程晚忽然想到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只是因为她想去附中念,周北洛就过来陪了她。
那时他们还不熟,他对她说出“我陪你”时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 又静又闪耀, 让人挪不开眼。
心脏微不可察地颤动,程晚掐紧手心, 下意识低下头,几乎是情不自禁道,“看你——”
任放:“咳咳。”
“们。”
“……”
任放唇角抽了抽,右手食指质疑地点在女生肩膀,语气是罕见的正经,“程晚,问你一件事。”
程晚心虚地摸摸鼻子,“嗯?”
“你是不是海王。”
“……?”
严苛的眸光审视着女生,任放有些体会到他前任被渣男伤害的感觉了……不对,程晚比他还渣一百倍。
他每次最多无缝衔接,恋爱过程中给人带来的体验感也从没差过,程晚这种他是真没见过。
当着人面就开始勾勾搭搭。
麻烦问一下,
他这个正牌男友,
现!在!是!不!是!多!余!了!
他在这耽误你俩谈了是吧?
任放冷哼一声,带着自己仅剩的骨气,瞪了小三一眼,拽着程晚怒气冲冲地走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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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前最后一节自习通常都是被默认为专供娱乐的,高一年级的小学鸡心还野着,每到这个时候就疯了似的撒欢。
值班老师也试图过来整治过几次纪律,但怎么也压不住,本来这节课就没人能再学下去,于是久而久之,老师们就懒得再管了。
程晚这周末要跟着周北洛回他另一套房子,两家邻座别墅靠得太近,周阿姨许是怕她偷溜回去听到什么伤心,于是临时收拾出来了靠近市中心的另一套。
那户大平层距离附中挺近的,步行十五分钟距离,放学后他们一起走回去,免得堵车的苦,也算得上方便。
但……
一想到周阿姨一小时后在小区楼下的笑脸相迎,程晚就有些无法面对周北洛这张脸。
因为要赶着回来上课的缘故,校医并没有太细致地处理两人脸上伤口,可是为防止伤口发炎,她还是给人各自塞了一份消毒湿巾和无菌敷贴,嘱咐着让两人回教室自己处理。
周北洛没镜子,看不见脸上伤口,男生一直懒得处理,程晚生怕他就这么顶着这张脸回去被周阿姨看见。
事件撞破后两人的后续对话她都能在颅内演一遍……
周阿姨发现伤口,紧张关心:小洛你脸上怎么弄的?
周北洛无所谓敷衍:摔的。
周阿姨皱眉不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可能,你说实话妈妈不怪你,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跟谁打的?
周北洛:打了,任放。
周阿姨面露疑惑:任放是谁。
周北洛:程晚对象。
程晚卒——
捏着消毒湿巾的手指轻轻颤抖,即将die掉的少女深吸口气,把自己给少爷涂药的专注程度瞬间又提高了三倍。
她一会就把那张超大尺寸的无菌敷贴裁剪整齐,给人贴好,顺带帮周北洛设计一下他的归家造型,力求让繁重的秋季校服直接盖住男生整张脸。
脸都看不见了,何愁伤口乎?
握着美术剪刀,程晚边打量分析着男生脸上的伤口形状边细心裁剪着无菌敷贴。
直到剪到第三枚,女生才后知后觉地探查到一丝异常。
……周北洛现在整张脸像是被火烤过一般,少年除了眼尾还是恹恹耷拉着,表现出该有的不耐,其余脸颊的皮肤,以及带着透明绒毛的耳尖全都酿着奇怪的桃红。
怎么搞的?
程晚诧异地又凑近看了眼,周北洛啧了一声,索性直接靠上了侧面的白墙,少年语气嫌弃,只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人的脑袋摁远她。
“你自重。”
“……”
防人之心还挺深。
不是谁都觊觎你的,少爷。
程晚咽下心中的无语,蹙眉想了会还是迟疑问出声,“周北洛,你是不是发烧了?”
不对,还有可能是过敏。
“你感觉头疼吗?你发烧或者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说,虽然任放现在是我男朋友,但他如果把你打发烧了,我一定为你撑腰。”程晚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回去找周阿姨告状,句句都高情商。
女生吐词严谨的同时,视线重新扫到他斑驳痕迹的脸颊,嘴巴一瞬不听使唤,下意识喃喃道,“不过,被打到发烧也太虚了吧……”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少年兴味索然的模样瞬间振作起来。
周北洛觉得好笑,高傲地冷呲一声,冲她假模假样地挥了两下拳“有没有搞错,刚才是我把他摁在地上打。”
程晚不理,手指在半空轻点道,“一,二,三……”
“数什么东西?”
“你脸上被打的伤口。”
“……”
“那是他专门打我脸,”一想到任放下作的打法,周北洛就气不打一处来,少年又靠回去,懒得跟她辩论,“不信你看他腰和背,全是我打的淤青。”
少爷胜负欲强起来只能顺毛捋,程晚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女生满口答应下来,捏着裁剪好的无菌敷贴渐渐靠近,“好好好,我看。”
“你敢看。”少爷威胁地半眯起眼。
“……我不敢。”
程晚顺从地回完,完美贴好一块无菌敷贴,女生退回桌前,重新拿起第二块,快要贴到他伤口上时忽然状似无意地小声开口,“对了。”
“你和任放到底为什么打架啊……?”
“他长得太丑。”周北洛淡淡睨向程晚,声调骄狂不驯,“碍我眼了。”
“你怎么看上他的?”
“……”
人身攻击,
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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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程晚的上药大计顺利实施,赵多漫自告奋勇地跟她换了座位,目前以她和胡可可为中心,已经形成了一个成熟的·环座次三排中心·八卦讨论带。
震源中心胡可可带头窥视着两人动向,女生细致地看了会,随后甩开马尾环视一圈,面向自己的信徒,郑重其事道,“看看!同学们看看,程晚在给谁上药?”
拖着板凳流窜来的齐群踊跃举手发言,语气是挡不住的激动,“她在给我兄弟上药。”
“程晚不给任放上药,却冒着串座的风险也要给周北洛涂——”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多漫摸摸下巴思忖道,“高二教学楼离我们这太远了。都快放假了,她就是想帮任放涂也够不到啊。”
“胡说!爱都能隔山海,还在乎这小小的距离?”没等胡可可开口,齐群就已经能够独挡一面地铲除异己。
“?你这涉及到唯心主义了吧。”
“你怎么总抬杠啊,”齐群皱眉反问道,“医务室外面你又不是没看到,程晚对任放和对我们兄弟是一个态度吗?”
“我周哥只轻描淡写地问了句她是来看谁的,程晚立马就慌了,她下意识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当时说的是看你,就一个人,最后是任放那个小三咳嗽了两声才把他也加上的。”
“……等等。我理解你磕cp的狂热心情,但你把人家正主说成小三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齐群盯了她两秒,表情麻麻地启唇施令,“小喇叭,”
胡可可瞬即相应:“在!”
齐群:“把这个□□徒给我逐出去。”
“喳。”胡可可面带微笑地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离开。”
“……”
凭什么!
赵多漫闷头趴在课桌上宁死不屈。
你们这些该死的脑残粉。
-
因为没人管纪律的缘故,本周监狱的最后几十分钟熬得还算轻松,程晚东西收拾得迅速,飞快背着包下楼和周北洛并肩晃悠出校门。
四周充斥着炸货奶茶的馨香,女生心情愉悦,没等她走过两分钟,这般舒畅的心情就突然被打破。
程晚脚步一顿,她眼尖地在路边看见了个隐藏炸弹。
任放。
视线又移到前方半米处的周北洛,程晚攥着书包带,心绪倏地紧张起来。
下午刚打完架,现在又危险地狭路相逢……
临街少年一脸痞样,嘴唇顿顿地发出“突”的声音,没精打采的眼神在望见她身侧的周北洛后更加耷拉。
真的……他真的快习惯了。
我都快磕你俩了。
“渣,女。”
任放隔着点距离,萎靡地朝程晚做了个唇形。
察觉他没有跟过来的意图,女生才募地舒了口气,她狠狠回了个“你,滚。”的口型,快步几步跟上前去。
周北洛从始至终就扫了一眼任放,而后就跟没看见他一般,一步步走得松弛。
“程晚!”
松懈下的背脊在听见这声呼唤后瞬间发凉,程晚朝后瞄了一眼,又紧张地转回来看周北洛。
男生脚步顿住,单肩背着的书包轻晃了下,随后,他也扭过头去。
身后的任放只淡笑着晃着个call me的手势,并未说什么过分的话,但少年眼眸张扬,动作中宣示主权的挑衅意味已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明摆着是冲谁来的。
周北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像是吃到苍蝇般瞬间又把头扭了回去。
“傻逼。”
程晚转过头,在心里默默跟了个加一。
吓死了……喊什么喊。
女生松了口气,没理他,转过头继续默默跟着周北洛的步伐走。
……
傍晚马路川流不息,泛着荧光的指示灯红绿相间,两人一路无言,并肩跨过第三个路口,五分钟后,程晚被周琪娑带着,热情地迎进门。
女生肩上书包被帮着卸下,她刚走进来脚边就已经放好了备着的软羊绒白色拖鞋。
“晚晚放心在阿姨这里玩,浴室泡澡水已经放好了,恒温的,你妈妈把你手机也事先交给我了,我放在你卧室书桌上。”
“哦对,你卧室在直走左手边第一间,有什么想吃的吗?”周琪娑兴致冲冲地迈进厨房扎好围裙。
“有想吃的可以告诉阿姨,阿姨厨艺还不错,你先去玩,晚饭半小时就搞定。”
刚从监狱出来,这般天使般的理想母亲简直冲昏了程晚这个恶臭蟑螂的头。
女生强压着内心涌出的丰沛情感,低头趁着换鞋的动作飞快调整好表情。
走出玄关后,程晚扬唇嘴甜地谢了又谢,只说吃什么都好。
她捋起袖子洗完手要进厨房帮忙,被严肃赶出来后只得安安稳稳地打声招呼准备钻进卧室。
“程晚。”
淡漠的男声响在耳侧,女生下意识回头,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就被塞过来什么东西。
程晚低头看去,发现是块刻着“请勿打扰”的木牌,牌中央有作旧的麻绳绳索,应该是挂在什么地方的。
“这是……?”给她这个干什么。
“挂门上。”
周北洛高她半头,低眸嘱咐得随意。
程晚这时才懂他的意思。
睫毛轻颤,抓着木牌的掌心莫名变得潮湿,女生胸口萌生股奇异的感受,张唇讷讷地道了声谢。
“嗯。”
周北洛应得敷衍,随后移开视线,别过脸生涩地吐字。
“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讲。”
他仿佛不太擅长说这种话,说完就推开对面的卧室门钻了进去。
程晚有些怔愣,晃着的神在听见一声呼唤后才重新聚焦回来。
“晚晚,小洛有没有告诉你,说你可以用请勿打扰的牌子?”
周阿姨边洗着菜边抽空探头嘱咐她,“你放心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心里涌入阵阵暖流,程晚柔柔地应了声,推开房间门钻了进去。
书桌上放着的白色手机已经事先插好了充电器,程晚像是为了应证某种猜测,抬手摁下开机键。
一直到五秒后,黑黝黝的屏幕还是只倒映着女生清纯的脸。
手机仍旧是关的。
……如果是李女士,才不会管给她手机充电的事情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帮她充了,手机也一定是开着的。
她之前见到她对着手机屏幕笑,还掌控欲极强地问她要过她的手机锁屏密码。
为此两人还大吵过一架。
不快的回忆暂停,女生卸下力气,懒懒地把自己砸到松软的木椅靠背。
等待手机解锁的时间,她忽然萌生出很羡慕周北洛的想法。
有时候她也很想不通,明明两家父母年轻时都读同一所大学,社交创业都相互帮扶着,但好像周阿姨和周叔叔天生就是要比她的爸爸妈妈……更适合当父母。
就算周北洛顶着一脸伤口回家,周阿姨也只点到为止地过问两句,说得最多的就是嘱咐他伤口不要碰水。
话语间没有一分苛责。
他们无条件信任着周北洛,也深知自己的孩子不是品行恶劣的人。
在满是爱的家庭中长大,像是天生就没有敏感内耗的能力,他们相信周北洛做事有自己的准则,和他像朋友一样毫无负担地相处,又给足了父母应该提供的物质条件和必要关切。
最好笑的是她这只阴沟里的老鼠居然还想象了周北洛被细细盘问脸上伤口的场面,暗自担忧了好久。
令她踌躇纠结的剧情并未上演,周阿姨热情得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在喧宾夺主,又想到那块门牌……
他们甚至还给她主动创造了一份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
程晚默不作声地蜷缩起来,她抱着膝盖,解锁手机。
消息一条条疯狂弹出。
任放不知从哪搞到的手机,从放学后五分钟就开始对她信息轰炸,女生看着满屏的“求求你别绿我”唇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发了个无语流汗的小表情,找了几条正常消息回了回。
[到了]
[没吃]
[少管]
见她回复,任放回得更起劲。
屏幕不停地笃笃震着消息,女生鼻腔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程晚托腮盯着桌角摆着的精致香氛,大脑中某些线条对接,她忽然想到些什么。
女生晕着水雾的眼眸微闪,低头直接拨过去q.q电话。
通话瞬间接听,任放含笑的声音顺着话筒传出,“想我啦?”
“那倒也没有,”程晚下意识回他,还没等对面男生生气,突然嗓音好奇地问他,“任放,今天你和周北洛到底为什么打架啊?”
“我看他不顺眼,专门约他去揍的。”男生语气带着些许中二。
“……”程晚凝噎一瞬,声调有些不耐,“你讲实话。”
“那你求我嘛。”他应该还在街上,尾音上扬混在车流声中听不真切。
又开始骚了。
程晚深吸口气,嗓音明明不厉却莫名带着股玄之又玄的压迫感,“我数到三。”
“一,”
“哎呀,别别别,你别生气嘛。”
话到唇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任放觉得这事挺别扭的,在察觉到继续沉默下去后程晚可能给他一脚踹了后,男生才终于肯说出实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打起来的……”
“就是抽烟偶尔碰见,他突然走过来抢了我的烟,还威胁我说,再敢教你抽烟就弄死我。”
“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觉得我在带坏你,我服了,不就玩一下嘛,后面我就急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
“晚晚,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生气嘛,我以后听你话,绝对不打架了好不好……”
任放卖乖的嗓音仿佛沦为了背景,大脑被腾成一片纯白,程晚倏地僵住,神情有些茫然无助。
脑海只翻来覆去回荡着一句话。
他说,
再敢教你抽烟就弄死我。
周北洛打架……居然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