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万家灯火 ◇
◎“新年快乐。”◎
黎淼醒来, 已经是第四天的午后,再次手术后,除了营养针和尿袋, 她身上的线管都能拆下来。
等她完全清醒,医生给她做了检查, 同意她下楼去晒晒太阳。
冬日依旧萧条,幸好太阳温和, 暖洋洋地洒在皮肤上, 令人不经意间感到惬意。
走到楼前一片空地,乔亦阳停下轮椅, 温声问:“在这休息一会儿?”
“嗯。”黎淼穿得多,没有力气回头看他, 她看了会儿自己圆圆鼓鼓的影子,总结说,“我好像颗馒头。”
乔亦阳把药液固定好, 蹲在轮椅前, 避开她挂着针的手背,只牵起她冰凉的手指, 放在唇边轻吻了下:“等你出院了,就把你喂成大馒头。”
说完, 又故作严肃地补充:“到时候不许减肥。”
听到大馒头这个形容,黎淼想笑, 却被吸起来的一口气呛到, 没笑出来,反而咳了很久。
她很久没吃饭, 光靠营养液吊着, 身体消瘦, 虚弱到光是咳嗽几声,小细骨架都像是要被咳散了。
乔亦阳不敢碰她,红着眼睛等她咳完,在黎淼缓过来,他立刻站起来,不让她看见他的眼睛。
他绕到她身后:“我们回去?”
“好。”
住院部常有住了很久的病人,把这里当成半个家。脸盆、床单、被罩,全都用自己的,甚至会在阳台上养几株绿植。走出几步,黎淼看着一楼窗台上那盆清新蓬勃的绿萝,觉得像极了高中老娄办公桌上的那株,以至于她想起来:“你知道吗?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女生里流行一句话。”
“嗯?”
想起那时候青葱懵懂的光景,再想到时候喜欢的人,现在还能在身边,黎淼只觉得感恩。
她看着窗台倒影里,头顶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他,语气也轻快些:“好像是我们高一的时候,高三的学姐先传出来的,前面半句是‘乔亦阳是明媚到耀眼的乔亦阳’。”
“没听过。”乔亦阳本尊说,“那后半句呢?”
“原句子忘了,后来我们都是自己改的。”黎淼不意外他的答案,只说,“我想听听,如果是你,后半句你会怎么改?”
乔亦阳没答,而是先反问她:“你怎么改的?”
“我啊。”黎淼抿唇,还没说出来,自己先笑了,“我改的都还没跟别人说过。”
“正好,跟小爷我说说。”他换了称呼,好似一枕槐安,乔亦阳仍是清风霁月的明朗少年。
“乔亦阳是明媚到耀眼的乔亦阳。”黎淼偷瞄他的倒影,一不小心对视上,她的目光就停在那,对着他的眼神,微微笑说,“也是我偷偷喜欢的乔亦阳。”
乔亦阳咧嘴,眼底的开心不加半分掩饰。
黎淼苍白的脸颊被他笑得染上了浅浅红晕,她收回视线:“别笑了,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好。”乔亦阳推着车,重复道:“乔亦阳是明媚到耀眼的乔亦阳。”
他念完自己的名字就顿住了,想了一会儿,低声说,“正在光明正大地喜欢一个人,也永远只喜欢这个人。”
黎淼一怔。
在柔和到不真实的光线剪影里,好像有什么,敲了下她的心,让这一刻的爱意,在心里定格。
气温逐渐升高,有风吹来,黎淼忽觉空气变得清新,想起这是风带起来的他身上的味道,她嗅了嗅鼻子,说,“我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换了方向,阳光和她的影子叠落在他身上,乔亦阳稀松平常说:“洗衣粉在卫生间的架子上,你没见到过?”
“不一样啊。”黎淼说,“你身上还带了你的体香,是阳光的味道。”
乔亦阳停下车,抬起胳膊闻了闻。
黎淼笑了,她说:“你站在我前面来,好吗?我想看看你。”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像是某种告别的语气,乔亦阳心头一紧。
可转念一想,医生明明说了手术很成功,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重新固定好药液,蹲在黎淼面前,乔亦阳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对。
她眨眼的速度很慢,移动和聚焦的速度也很慢,眼底像盛了一汪死水。
他看着她,直到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与他对视,慢慢聚焦,他的嘴唇动了动:“淼淼,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嗯。”黎淼用没针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眶,慢吞吞地说,“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太多,眼睛一直闭着,总觉得看不清楚。”
乔亦阳心头一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推着她回到病房,黎淼连话都没力气说,再次沉沉睡去。
她的身子虚弱到极点,呼吸间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鼻尖氧气细微的变化,让他知道,她真的还在。
她不是一场梦。
在她沉睡时,乔亦阳和主治医生描述了她眼睛的情况,医生听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视力下降也是并发症之一,如果治疗不彻底,最坏的结果是失明,而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视线永远模糊不清。
医生走后,乔亦阳把头埋进膝盖,压抑的世界氤氲不清。
-
今年过年来的早,才一月底,就已经是除夕。
万家灯火,春风送暖的这天,黎淼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求生意识也已经越来越薄弱。
刚做完一场手术,瘦到只有八十多斤的她不停地发抖。
她脸色衰白,嘴唇也不再有血色,喃喃地喊他的名字:“乔亦阳。”
乔亦阳喉结滚了滚,吞咽下喑哑:“我在。”
她说:“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求求你了,我不做手术了,能活到什么样……就活到什么样吧,求求你了……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给不出一声她想要的回应。
直到她再次睡去,他拂开她鬓边长发,低语道:“可不可以,再坚持一下,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进展了,医生说,眼睛治好了,以后能看见,只是不如以前清晰,我想,这只是现在的医学手段,只要咬咬牙,再撑下去,等到病好了,等你到四十、五十、六十岁了,医学发达了,说没准眼睛又能恢复了呢。”
他絮絮轻言,说出来的话像极了哀求:“不是说好了要结婚的吗,房子都是按照你喜欢的装修的,我一个人……怎么住呢?”
“你看你,你还设计了宝宝房……怎么……怎么可以呢。”
“不是说好了……以后我们每年都去一个地方,买当地的冰箱贴,贴满我们的冰箱吗,冰箱你都买那么大的了,我一个人,贴不满的啊。”
可是,可是你疼啊。
我不想,让你那么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你既然做了决定,我都听你的。
乔亦阳站起来,弯腰吻她的脸,同一个姿势,吻了很久,而后离开房间,出去找医生。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关门的那个瞬间,她眼角缓缓滑落的泪滴。
再回到病房,乔亦阳多带了一个人。
于丹瑶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裤子,确认没有寒气了,才敢走到病床前跟她打招呼:“淼淼姐姐,新年快乐。”
“嗯。”黎淼看不清,但从声音知道是谁来了,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新年快乐。”
于丹瑶拿出保温饭盒,把自己粘在一起的饺子晃开,坐在床边椅子上:“吕阿姨包的饺子,猪肉玉米馅的,还热乎的呢,姐姐你吃一个尝尝吧?”
黎淼现在可以进食,但一直没什么食欲,吃些清粥小菜已经是勉强,可她不想辜负了福利院阿姨和于丹瑶的心意,点了点头。
于丹瑶夹了一颗饺子,正要送到她唇边,被乔亦阳拦下,于丹瑶不明所以,把手里的饭盒和筷子递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筷子,把刚才夹过的饺子从中间夹断,一分为二。饺子立刻从肉馅中间流出浓郁的汤汁,他夹起来其中一半,贴在饭盒边缘,把汤汁完全倒干净,等圆圆胖胖的饺子变得干瘪小巧,他才喂给她。
流了汤汁的饺子对她来说还是有些油,不过已经好很多,她多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再吃另外半个。
“瑶瑶。”黎淼擦了嘴,和她聊天,“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挺好的。”于丹瑶说,“这个月刚发完年终奖,年后看看情况能不能涨薪,如果不行的话三四月可能会跳槽。”
黎淼点点头:“挺好的。”
她俩并不算熟,聊也只能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就在于丹瑶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走了的时候,听见黎淼问:“小伟现在怎么样了?”
乔亦阳和于丹瑶一起抬头,一个心疼,一个不解。
于丹瑶知道她今天变成这样是因为小伟,所以在聊天的过程中刻意避开这个人,万万没想到黎淼竟然会主动问起。
于丹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六神无主的目光看向乔亦阳。
乔亦阳只是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于丹瑶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如实说,“一开始差点要被勒令退学,后来校方查明原因之后,就让他重新上学了。”
黎淼问:“学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就是……”于丹瑶吞吞吐吐,“小伟原来不是认识好多外校的小混混什么的嘛,后来他不想跟他们在一起了,这次打架是因为小混混们还想跟他玩,是小伟不愿意,所以学校觉得,小伟没有做错。”
“嗯,挺好的。”黎淼点头,欣慰问道,“那他成绩怎么样了?”
“比之前好了很多……只是不怎么爱说话了,后来也没见他笑过。”
黎淼:“是因为我吗?”
于丹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以为黎淼会恨小伟,可是听她的语气全然不像,她摸不透她的情绪,傻愣在那。
“没事的,回头看见他的时候,你帮我告诉他。”黎淼知道别人的想法,她没有精力做过多的解释,只是有些话一定要说,“我不怪他,这件事也不怪他,反而我很感谢他,是他让我知道,我真的走出了过去的阴影,让他不要自责,因为本来就没必要自责。未来还很长,他的淼淼姐姐,希望让他能好好生活。”
“……”
黎淼没睡,但她说的话太多了,需要静躺一会儿养精力。
离开病房,想起她虚弱的语气,凹陷的眼眶,于丹瑶在走廊里掩面,无声哭泣。
乔亦阳递给她一张纸。
于丹瑶抽噎接过,自从上次谈话后,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接触,她对他已经没有非分之想,也只想他现在心里不会再有余地去想其他事情。
她擤了擤鼻涕:“阳阳哥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
好陌生的词。
乔亦阳想了想:“打算,等她好起来。”
-
过年期间,黎淼的父母带着妹妹来看她,情况都差不多,说不了几句话,她的身体就受不了了,得卧床静养。
离开病房,张莲和黎紫抱头痛哭,黎胜利面对着墙,一阵沉默,走的时候,他们一家给了乔亦阳一张卡,里面是十万块钱,一定要让乔亦阳收下。
推辞不过,他收了钱,等他们走后,放在黎淼病床旁存放病历单的小铁皮抽屉里。
“阳哥。”身后有人叫他,回过头,是面露难色的袁浩。
乔亦阳感觉事情不对,给她盖好被子,走出病房。
病房外站着他的父母,乔亦阳跟他们说明了情况,一再表明不需要他们来看,但过年期间,袁浩拧不过他们,只好先斩后奏把人带来。
乔亦阳知道他父母开明,他不是怕他们看到黎淼,只是担心黎淼那个性子,在他父母面前要逞强,身体受不住。
可是人都来了,乔亦阳只好先进房间,跟黎淼说明情况。
果不其然,黎淼一听他父母来了,第一反应就是让他扶她坐起来,她得跟他们好好打招呼。
“不用起来。”乔亦阳摩挲她的发丝,很轻柔的声音,“他们就是来看看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黎淼呼吸急促起来:“可是……”
乔亦阳不愿意让她这样折腾,严肃地皱了下眉:“算了,我现在让他们走。”
“……别。”黎淼瞬间老实,乖巧道,“我不起来了。”
乔亦阳担心她还想折腾,垂着眼皮将信将疑地凝视她。
黎淼抿唇,郑重眨了两下眼。
乔亦阳看着她笑,开门让他父母进来。
乔亦阳的母亲补品都没来得及放下,一看见她这模样,眼睛就红了,连连说着可遭罪了。
黎淼有些不好意思,只说已经好多了。
乔远森把吃的放在边上,跟着叮嘱她让她多注意身体,不要有太多心理压力,他们全家都等着她健康出院。
黎淼回应说谢谢。
他的家人只待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黎淼还有力气,但是乔亦阳却心疼她,不愿意让她多说话。
安静的病房里,黎淼侧头看乔亦阳妈妈带来的那些补品,又想到他们的态度,嘴角淡淡扬起柔软的弧度。
她知道,他们的态度,就是乔亦阳的态度。
……
和家人许久未见,乔亦阳一路跟他们说着近况,把他们送到地下车库,看到自家suv,他停下脚步,叮嘱道:“回去路上慢点。”
“哎,好。”乔亦阳的妈妈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照顾她的时候,自己也多注意,我们等你们,啊。”
“嗯。”乔亦阳应下,嘴唇抖了抖。
乔远森开了车过来,乔亦阳妈妈却没上车,她问:“心里特别难受吧?”
乔亦阳哽了哽,终究是没忍住,声音嘶哑:“妈,淼淼很好,真的特别好,我喜欢她十年了。”
乔亦阳妈妈觉得意外,她一直都以为,他们刚认识不久,并不知道他们中间还有前尘往事。
眼泪无声,只有他苍白颤抖的声音回荡在地库里:“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啊……”
乔亦阳妈妈连连叹气,不知从何处劝起,只能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他们都在他身边。
劝本就是无用功,乔亦阳只是需要发泄,他让父母先回家,一个人在车库里流了会儿眼泪,很快就缓过来了。
可是他一抬头,看见了另外一辆熟悉的车。
他心猛地往下一坠,拔腿跑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