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雨夜
晚上做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过几分, 岁淮伸了个懒腰,下楼拆了一罐可乐,滋啦一声,快乐水的味道瞬间使整个人都清爽不少。
“大半夜还喝可乐?”周聿白刚洗完澡, 拿着毛巾擦头发, 下楼走到岁淮边, 打开冰箱,拆了一小瓶酸奶。
“你不也一样。”岁淮哼一声。
“对了, 上次网单生意还挺好的,他问我还有没有别的风景照, 我记得民宿边的沥林山拍得就不错, 准备发给他看看。”
“回头客啊, ”他笑。
照片还在电脑里, 周聿白三两口喝完酸奶, 上楼, “我去拿U盘导出来。”
“好。”岁淮半躺在沙发里,翘着腿,享受着快乐水的清凉。随手打开电视, 调了个生活综艺, 一群明星在那养鸡养狗,还挺治愈的。这个点林姨已经睡了, 岁淮把声音调到最小,边看电视边等周聿白下来。
一罐快乐水喝完了,综艺也看了些时候, 楼上还是静悄悄。
导个照片这么慢?
很多张吗?
岁淮关了电视上楼, 路过书房,里面灯亮着。她靠近虚掩的门, 还没推开,听到了一道本不该在深夜里听到的声音。
“那你会在京市还是沪市读大学?”
是孟西沅。
周聿白:“考上哪个读哪个。”
“理是这个理,但爷爷希望,”孟西沅顿了顿,“你来沪市或者京市。”
里面响起轻敲键盘的声音,几秒后,周聿白道:“再说吧。”
手机重新搁回桌面。
电话挂断。
岁淮还停在门外。
周聿白出门险些撞到她,“怎么站这不进去?”
“……我刚刚听到你在打电话。”
周聿白没什么大的反应,“嗯,孟西沅,”他刚在用手机看什么,忽然抬眼看向岁淮,“怎么了?”
岁淮被他直视地措手不及,慌乱移开,“你和她不是不熟吗?”她扯了扯嘴角,状似开玩笑地问,“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周聿白用手机打字,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淡淡笑一声,“今年高考结束后,她在京市读大学,外公让我多照顾一下,加了好友。”
“就这样?”
“不然哪样。”周聿白晃了晃U盘,不轻不重地敲在岁淮脑袋上,“想什么呢你,照片还要不要?”
这一刻。
岁淮好像变成了一个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她动了动唇瓣,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胆小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周聿白已经有秘密了。
她收下U盘,晃了晃手机,“行,到时候成了,钱我七你三。”
“资本家啊你,你七我三,”周聿白抱臂,笑了笑,“这样下去我不是得喝清汤寡水。”
“喝西北风去吧你。”
周聿白扶着房门笑。
岁淮想起想起白天的事儿,“你说给我看的好东西呢?”
“弄好了,正要找你,”周聿白领着岁淮进书房,靠坐在桌边,手推了把正方盒子,“这个。”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岁淮伸直脖子,一看,被那一圈圈的彩色螺纹给定住了。她现在知道为什么周聿白搞得这么神秘了,盒子周围有小灯泡,光线微弱,折射在海螺表面却正好,一群群淡色的螺纹发出七彩的光,梦幻得像是童话。
“这是你做的?”
周聿白动了动小灯泡,“好看吗?”
“好看!”岁淮眼睛亮晶晶的,想碰又怕弄坏里,蹲下来脸凑近,说话声都轻了,“这海螺你哪儿弄来的,太好看了吧,这要是搁出去卖不得赚死。”
周聿白笑她这点出息,把海螺拿起来放岁淮手心里,“听听看。”
“有声音?”
“你自己听。”
岁淮小心翼翼地捧着海螺,靠近左耳,周聿白悄悄按下开关,岁淮瞬间感受到掌心的海螺似是经过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然后是轻轻的哼唱声。是一个空灵、轻盈的女声,英文歌,她还听过。
“No matter what we go through,I’m always roll with you,I’m promise I’ll be your girl……”
岁淮英文不算多好。
但这首歌仅在她心头闪过一遍,她就好像福至心灵地翻译出来:无论我们将要经历何事,我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我发誓我会是你的伴侣。
岁淮睫毛颤了下,实则她那颗心都在寂静的深夜狠狠颤了下,这首歌比火还要烈,比酒精还要上头,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去多想。这首歌什么意思?周聿白给她放这首歌什么意思?他做这个海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她听?
没救了,要死了。
岁淮你真的扛不住了,就这样吧,放任自己沉沦吧。把你面前这个男人牵住,抱住,把所有的小心思全都告诉他,我喜欢你,周聿白我喜欢你,岁淮喜欢周聿白,喜欢的不行了。
就在这种欲望在深夜中疯狂生长时,周聿白却浑然未觉她内心的挣扎,还在那笑,笑得特别特别帅,特别好看。他凑近了些,拨了拨小灯泡,声音也低低的,在岁淮听来,好听极了。
可就是这样一种好听的声音,说出了极为残忍的话。
岁淮的心也在他说出口的那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这是孟西沅发我的歌,好听吗?”
叮咚,叮咚。
潮汐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彼时岁淮的心脏也像那颗礁石,被捶打地措手不及,酸涩不已。
-
转眼到了周末。
顾远是在下午发来的位置,安怀市的国际机场,机票是下午六点飞国外。
岁淮从别墅出发时,周聿白在书房,林姨正巧下楼,见岁淮要出门问她喊不喊周聿白一起,她摇头说不用。
林姨便塞了把伞给她,“要进十一月了,换季天气多变,容易感冒,你带着,要是下雨了就打伞。”
“好。”
“这两天跟小聿闹矛盾了?”
“没有啊,林姨,你怎么这么问?”
林姨也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就是觉得不对劲,这几天俩小孩儿太安静了些,连吃饭都不闹腾了。她笑笑,“阿姨随便问问,你这是去哪?”
“同学家里玩,”岁淮没说实话,“一会儿就回来。”
“注意安全啊。阿姨回家两天,你们兄妹俩不要吵架。”
“好哒,阿姨路上小心。”
安怀市每年都是从国庆后转凉,刮风下雨,短袖外面得加外套,路上人人一把伞。安怀这座城市速来如此,热的时候高温灼烧,降温的时候也快,到了十二月份寒潮准时抵达,那会儿就得穿厚绒卫衣和羽绒服了。
岁淮穿了件短款长袖,下身是阔腿牛仔,到机场下车时没注意踩了个水窟窿,溅湿了裤腿。她在原地跺了几下,空出没拿伞的右手在裤袋里找纸,她低着头,视线里出现一只手。
那只手利落地给她擦掉裤腿上的泥点,像是能预知她的反应,在她还没后退躲开时,顾远已经站起身,把纸巾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而后看她,笑着说:“来得挺准时,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来,我很讲信用的。”
“那是,”顾远懒洋洋地勾唇,“不枉费我正儿八经地喜欢了你这么久,还算你有点良心。”
岁淮作势要抽他,顾远侧身躲了下,在那儿欠欠地笑,好像招惹她几下他就爽了。
岁淮看了几眼周围,“你家里人呢?”
“在里面,
我没进去。”
“怎么不进去?”
“傻啊你,我进去了怎么见你?”
“你骂我!”岁淮叉腰,“好啊顾远,这是终于要出国了,暴露本性了?”
顾远笑得不行,“骂你怎么了,想揍我啊,来来来,往这儿揍,”他没脸没皮地拍了几下胸口,“在心口这儿揍个疤出来,最好是爱心形状的,回头别人看见了,我就说这是我姑娘临别时舍不得我捶出来的。”
“你哪来的这些歪理?”
“打是亲骂是爱呗。”
“走开啊你。”岁淮笑了一下,顾远看着她,也跟着笑,而后双双沉默。
以往顾远都扮演着那个滔滔不绝、满嘴跑火车“喜欢啊追啊爱啊”的角色,现在他一沉默下来,两个人之间也跟着沉默。
时间也即将过去。
顾远拉了拉行李箱,是要走了的姿势。岁淮垂下眼,许是知晓这一别,两个人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产生交集,她对顾远反而多了抹信任,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在喜欢人这件事上,她跟顾远本质上都是一类人,所以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当你知道你喜欢的人有了喜欢的人,是什么感受?”
“绕口令啊,”顾远扯了下嘴角,后笑意慢慢收敛,淡淡地说,“不好受。”
他掀开眼皮,视线慢慢对上岁淮:“你亲口承认你有心上人那会儿,我挺不服气的,也不甘心不好受,想把那人拉出来揍一顿,觉得本少爷这么帅这么体贴,带出去别人都觉得贼拉风,还有谁能比得上。想着想着又觉得那人命真他妈好,我喜欢的姑娘一定是最好的,他能被我喜欢的姑娘喜欢上,”顾远顿了顿,近乎虔诚、温柔地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岁淮慢慢眨了下眼,在被少年那样赤诚热烈的目光注视下,有些躲闪,“你是在说绕口令吗?”
夕阳的余晖靠近地平线,机场外轰轰作响,飞机飞上高空,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穿梭隐匿在云层中,跨越山海,去往遥远的地方,再相见时,不知何年何月。
顾远从天空中没了影的飞机收回视线,落在面前的女孩儿身上。夕阳金灿灿的,地面,台阶,高楼大厦,岁淮肩头也是光影斑驳,他淡声开口:“你说是就是吧。”
机场播报音起,匆匆忙忙的人群拉着行李箱进门,箱子骨碌碌地滚在地板上,离别的时分终究会到来,也许在明天,也许在今天,也许在下一秒。
顾远看了眼腕表,手机嗡嗡震动,屏幕上是父母催命般的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问她:“问这种问题,看来是感情不顺,你喜欢的那个人……也有心上人了?”
“不知道,感觉是。”
“直接问啊,”顾远说,“要不要我帮你?”
岁淮摇摇头,“感情是双向的事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他要是真的喜欢,我会祝福,”她抬起眸,看着顾远,而后在他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靠近,抬起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带着即将离别的不舍和愿他一路平安的祝福,说:“就像你祝福我一样,谢谢你,顾远。我是不喜欢你,但是,很荣幸我的青春里出现过你这么一个很好的人。最后,一路平安。”
在岁淮唯一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里,顾远却没了反客为主环抱住她的力气,抬起的手拼命克制,手臂上青筋暴起,最后重新垂下放回裤腿边。等岁淮退开几步,他才拉着行李箱往机场大门走,直到要拐弯消失时,终于停了下来。
顾远回头,隔着远远的距离,给岁淮打了个电话。
嘟,接通了。
少年炽热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来:“岁淮,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一点。”
乃至多年后,岁淮都能记起,少年昔日是何等的骄矜肆意,落拓潇洒。
-
飞机远航,再不见踪影。
岁淮收回视线,打了辆车,等车的间隙,周聿白打来了电话。她接通:“喂?”
“不在家去哪儿了?”
“机场。”
那边默了默,后问:“送顾远?”
“嗯,上次答应他了,就来送送。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看你不在家,”那边传来脚步声,像是走到了阳台,咯吱一声响,阳台落地窗打开,外面的水晶桌被什么东西砸得叮咚几下,直到周聿白说,“下雨了。”
岁淮往外走几步,一滴雨珠砸在脚尖,她说:“我带伞了,出门前林姨提醒我了。”
“嗯。”
一阵沉默。
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有些怪异,只要某个话题结束,一方没有立即找寻新的话题时,就会双双安静。而这,在以前都是不会发生的事,对于周聿白,岁淮无话不谈;同样,对于岁淮,周聿白无所不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变了。
岁淮猜大抵是溜冰那日之后,那个意外的吻,那个谁也没再提起的吻。
“什么时候回来?”周聿白再次开口。
“马上。”打的车到了,岁淮打开车门落座,啪一声轻甩上车门,下一瞬雨便大了,砸得车窗滴答滴答。回别墅会经过市中心的商业街,她想了想问,“家里的小蛋糕是不是吃完了,要不我买点儿?”
“这么快没了?”
“我昨晚吃掉了。”
周聿白笑了声,“老鼠啊你,半夜起来觅食。”
“你还好意思说我,谁大半夜跟余伟程清池他们打游戏饿了吃我小蛋糕,是你吧周聿白?”
“我错了我错了。”他笑。
“对了,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岁淮说,“前两天余伟淘了个特别老的碟片,但是坏了,找了好多老店都修不了,想问问叔叔能不能有门路。”
周盛巡这人爱好广泛,工作是科考,极少的闲暇时候结交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什么书法家作家画家钢琴家,只要合得来都是朋友。几年前去大兴安岭那一带科考时认识了个朋友,在京市有古玩店,八九十年代的古董、零几年的老物件儿都有。
周聿白:“还有半个月,我先给你看看,能不能修。”
“那就谢谢周神仙了,这玩意儿都能修,”岁淮让司机掉头去余伟家住的南湾小区,“那我今天去余伟那儿把碟片拿回来。”
“路上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
从南湾小区出来,雨越下越大,修路的工人不得不停工,去时的大路封了,只能绕路黑漆漆的巷子口。雨天,又起了风,巷子像个破风箱乌拉乌拉得地吹,一盏陈旧的路灯行将就木地亮着,风吹来吱呀吱呀地摇晃着。
一阵手机铃声猝然响起,岁淮看了眼,陌生来电,直接挂断,加快脚步过巷子。
铃声没了,风里多了道别的声音。
鞋底踩着积水,溅起一阵水花,巷子尽头的光被挡住,一团黑影定身立在那儿,跟电影里的雨夜屠夫相似极了。
那人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岁淮心一跳,低着头,屏息侧身从那人身边经过。就在快要走出巷子时,那人开口了:“岁淮。”
浑厚而略显沧桑的声音,某瞬间像极了那个一走便再没出现过的人。
岁淮当即停下来,转身,震惊回望。
距离近了,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岁淮看清了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雨衣,身上湿透了。他带着雨帽,头垂着,看不清脸,身形却越看越像。
她该逃的,可是她不能逃,那个人一消失就是十几年,错过了这次,谁又知道会不会又要等上一个十几年。
岁淮攥紧伞柄,“你是谁?”
那人没说话。
岁淮握着伞的手在抖,浑身都在发着烫,时间就像一把残忍的刀,不仅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就连声音都快要记不清
了。她迷蒙着眼,不敢置信,哽咽问:“……是你吗?”
这十几年你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为什么抛弃我?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多很多年?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丢在垃圾桶的时候我就差那么一点儿就死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那些外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的?
你知不知道学校里那些小孩儿总说我没爸没妈!我是个寄生虫寄生在别人家里!我是个身体残缺没心没肺的灾星才会被丢掉!跟我玩就会生病生灾!
太多了,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愤怒、不甘、怨恨、委屈、思念,各种情绪翻涌而来,岁淮最终问出口却只有一句:“爸爸,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