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婆媳放学后,曲灵以最快的时间跑回了……
放学后,曲灵以最快的时间跑回了家,一路上都在想着,晚上奶奶和二婶会做什么好吃的,她从小到大都没缺过嘴,从没觉得自己也是个大馋痨。
回到家后,却只有二婶在家,正帮着打西红柿秧上长出来的分叉,院子中的晾衣绳上,晾着自己还没来得洗的衣服。
“二婶。”曲灵清脆地叫了一声,而后往土灶上看了一眼,锅上炖煮着什么,乎乎地冒着热气。
黄春妮应了一声,有些勉强地牵牵嘴角。
走得近了些,曲灵吸着鼻子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立时眼睛一亮,问:“二婶你煮了棒子米粥呀,真香,是不是还放了花豆?”
黄春妮脸上的笑容好看了些,说:“从老家拿来的,来之前现加工的棒子米,有点发粘,挺好吃的。”
曲灵:“谢谢二婶,这种热天儿煮棒子米粥,你辛苦了!”
二婶煮出来的棒子米粥又香又稠,曲灵特别爱吃,每次回老家必吃。
煮棒子米粥很费时,得时不时就过来加把柴,这么热的天,实在不是个好活儿。
黄春妮听着,有些心酸,有些欣慰,至少这个不是亲生的侄女,是知道她辛苦的,不由得又想到婆婆和丈夫对她的隐瞒。婆媳、夫妻快二十年了,自己在这个家里头任劳任怨,自己也不是个爱嚼舌头,把家里的事情往外头说的,他们竟然还没把自己当成自家人,真是让人心寒!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便又淡去了。
曲灵没有注意二婶的变化,往窗户里头看看,没看见奶奶的身影,问道:“我奶不在家吗,去哪儿了?”
黄春妮:“去你老姨家,打听你妈的消息去了。我本来想跟着去的,你奶让我在家里煮粥。”
曲灵怕曲奶奶的暴脾气上来不肯放过李三梅,再闹得不可收拾,跟她商量着这事儿就算了,曲奶奶当时只是哼了一声,曲灵就以为她是答应了。
“她自己去的吗?”曲灵确认着。
黄春妮:“她自己去的,我问她认不认识路,她说鼻子底下长着长嘴,不认路会问人就行。”
曲灵不由得着急起来,曲奶奶来城里的次数有限,每次都是直接来家里,去供销社、百货买东西都得有人领着去,从来没自己单独出过门,更没去过老姨家,矿区距离小姨家所在的棉纺厂老远了,这要是走丢了咋办?”
曲灵又问:“我奶几点走的?”
黄春妮没手表,抬头望了望天,说:“估摸着是两三点的时候。”
这会儿都5点了,出去两三个小时了。曲灵也顾不得什么,重新背上水壶往外走,想了想,又进去拿了手电,“二婶我去找找我奶。”
黄春妮也有些急,“我跟你一块去。”
曲灵忙拦住她,“二婶你留家里,我奶回来了,就让她在家里等着。”
曲灵急匆匆出了矿区,等了五六分钟,等到了一辆开往市里的公交车。车上还有座位,她也没坐,就站到车子中间,交换地盯着车子两边。
一路上,都没看见曲奶奶的身影,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在棉纺厂站下车。
奶奶不知道李五梅家的地址,但知道工作单位,要是找人,肯定会先来单位。
正是棉纺厂下班的高峰期,步行的,骑着自行车的,往出涌的人潮聚在门口。
曲灵在四周围仔细找了一圈,没见到熟悉人影,便敲了敲门口保卫处的岗亭。
“叔儿,跟你打听个事儿,下午有没有一个老太太来找生产车间的李五梅?”曲灵大概形容了下曲奶奶的外貌。
岗亭里的人探出头来,回答说:“是有这么个老太太。”
曲灵一喜,接着问,“那叔你知道这会儿老太太去哪儿了不?”
岗亭里的人寻思了一会儿,说:“我通知了生产车间,李五梅不一会儿就赶过来,带着那老太太走了,八成是回家去了。”
曲灵心下顿时一松,见到了李五梅就好,起码人不是走丢了。
她连连道谢,又往李五梅家赶去。
老姨李五梅家不远,在棉纺厂附近的一处民房里。她嫁的是个坐地户,老辈儿留下来的房子,方方正正的北方民居,住了三代十多口人,居住环境稍显拥挤。
院门大敞着,她进了院,就有在院子中做饭的人看见了她,“呦,是曲灵啊,你咋也来了,来接你奶的吧?快进来,她在你老姨屋呢。”
这是李五梅的大嫂子,曲灵很少来这里,自然接触不多,但也认识的。
曲灵跟李三梅的关系不好,跟李三梅的亲妹子李五梅也就不亲近。当初,李三梅就是想要抱养李五梅家的儿子的。
曲灵叫了一声:“大娘”,又跟院子里的其他人微笑点点头,便朝着李五梅的屋子去。
屋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几乎没有声音传出来。
曲灵敲敲门,里面传来李五梅稍显警惕的声音:“谁?”
曲灵回答:“我,曲灵,来找我奶。”
曲灵轻轻推了下门,门居然被反锁了,稍等了一会儿,李五梅才过来开门,身后跟着曲奶奶。
“你咋来了?”曲奶奶瞧见孙女,有些惊讶。
曲灵:“我怕你找不到路,过来接你。”
曲奶奶有些紧绷的脸庞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李五梅有些不阴不阳地说,“还是你们祖孙两个感情好。”
她看见了曲灵,也没挤出一丝笑容来,显然刚刚与曲奶奶的谈话并不愉快。
曲灵只跟她点了下头,并没有接话茬,而是问着曲奶奶,“聊完了没?二婶煮好棒子米粥了,等着我们回去吃。”
曲奶奶朝她笑笑,说:“不急,这种天,凉了更好吃。”说着,她反客为主,拉了曲灵进到了里屋。
李五梅住的是西厢房,明暗间的结构,将里外屋的结构区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房间。正屋敞着门,其他的房间门都关着,想来她的子女们在里面,但并没有人出来打招呼。
李五梅家的子女从小就对曲灵充满着敌意,曲灵一直都不
懂是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应该是怨恨自己占了他们的位置。
曲奶奶让曲灵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又问她渴不渴,曲灵摇摇头,拍拍背着的水壶。曲奶奶又问她饿不饿,曲灵饿了,很饿,但在别人家,是不可能说饿的,依旧摇摇头。
曲奶奶便不再管她,转向又面向将门关好后,走进来的李五梅,说:“那是你三姐,你两姐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啥好东西都惦记着给你家这三个孩子,她去哪儿,咋可能不告诉你?”
李五梅嗓子有些哑,无奈又生气地说:“亲家母,还要我跟我说多少遍?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她走了的事儿,还是你说了,我才知道的,你找我要人,我还想找你要人呢!”
曲奶奶压根就不信她的话,说:“你可别骗我这乡下老太太,你要是听我说了才知道,早就炸翻天了,还能心平气和的跟我说话?”
李五梅见骗不了老太太,只能一遍遍地说自己真不知道,就差赌咒发誓了。见曲奶奶油盐不进,还是一副要在这里坐到底的样子,心里头恼得很,便朝着曲灵说:“你劝劝你奶奶,就是知道了你妈在哪儿又怎么样?她是个大活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能绑着她不成?我三姐这么些年在曲家,没功劳也有苦劳,她突然离开,还不都是你们这一老一小给逼的过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她语调陡然升高,而后又压低声音,终究没忍住,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这可把曲奶奶给惹恼了,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五梅,我为啥不待见李三梅,你心里没点数吗?当初铁军好不容易弄了个棉纺厂的工作指标,李三梅好好地上着班赚工资,却被她偷偷把工作转给了你,这才有了你现在的好生活,我家里只剩下铁军一个人赚工资养全家,这样吃里扒外的偷家贼,你问问你婆婆,她能待见?”
李五梅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低下头,佝偻着背,一声不吭。
曲灵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这些年来,曲奶奶跟李三梅发生过无数次口角,从来没把这事儿翻出来责骂过李三梅。
过了有一会儿,李五梅才软了语调低声说:“亲家母,我真不知道我三姐在哪儿,我要是知道她想离开曲家,我肯定不同意,得劝她。曲家多好,有吃有住,曲灵眼看就大了,能上班,能给她养老了,这会走,多亏得慌啊!”
这话不好听,倒是这么个理儿。
这会儿,门口传来推门声,紧接着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传来,“亲家母,听说你来了,家里饭做好了,去家里吃点呗。”
李五梅婆家这些人,虽然都在一块住,但早就分了家,各吃各的。李五梅带着曲奶奶回来就在屋里头说事,就想着赶紧说完赶紧打发她走,根本没打算着留她在家里吃饭。可赶上饭点了,不留人吃饭,这在东北来说,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李五梅婆婆往这边观察了半天,既没看见家里头冒烟,也没看见打发孩子去食堂打菜饭,眼瞧着家里头就要上桌吃饭了,这才忍不住过来这一趟。
李五梅赶紧出去,将婆婆放了进来。
婆婆板着脸使劲白了她一眼,而后迅速挂上笑容,一脸亲切地笑着看向走出来的曲奶奶。
曲奶奶忙说:“不了,亲家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家里做好了饭,正等着我们回去吃呢。我是临时想着过来看看她老姨。那啥,我们就先走了,你们该吃饭吃饭。”
李五梅见曲奶奶并没有在她婆家人面前揭穿说这次过来的目的,狠狠松了口气,连带着跟曲奶奶说话时,都尊重了许多,忙说:“qing娘,就留下来吃点吧,我打发孩子再去打两份菜。”
婆婆:“是啊,亲家母还没来家里吃过饭,今儿就留下吧。”
婆媳两个真心假意地挽留着,不过曲奶奶态度坚决。
李五梅婆婆只好说:“那就下次,下午亲家母你一定得来家。”
曲奶奶应承着,拉了曲灵离开。
李五梅被婆婆瞪着,跟出来送人。
到了大路上,曲奶奶才停住脚步,转头对李五梅说,“你转告李三梅,她不说一声就离开,她跟老曲家,跟曲灵的关系就断了。以后是好是歹都是她的事儿,别落魄了再回来找曲灵养活她!”
李五梅忍了忍,天知道她多怕曲奶奶当着婆婆的面儿跟她闹起来,要是被妯娌们知道她姐姐丢下个孩子不告而别,不知道会传说什么闲话,那她李五梅以后在这个家里就更没有地位了。好在曲奶奶留了面子,还跟婆婆客客气气的。
曲奶奶这句话她不爱听,但也忍着没有反驳,只是转头看向曲灵,说:“不管怎么样,她也养了你十多年,从小到大吃喝拉撒的。她到底是你妈,就算是她现在离开了,你们也是一家人,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别怨恨她。”
曲灵还没开口,曲奶奶就“呸”了一声,说:“李五梅,你们姐妹儿别想拿曲灵给你们当托底的,她走了就走了,一刀两断,我这话放在这了,以后咱们两家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将来我就是要饭也要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以后要饭也别找上我灵儿!”
说着,她拉了曲灵就走。
“奶,你生气了?”曲奶奶的脚步很快,走了一会儿有些发喘,曲灵连忙拽着她,迫使她慢下来。
曲奶奶:“我没生气,我是饿了,想赶紧回家吃饭!”
曲灵“噗嗤”笑了,说:“我也饿了,一想到我二婶煮的棒子米粥就流哈喇子。”
曲奶奶被她都逗得笑了两声,而后笑容一敛,说:“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又不是旧社会的恶婆婆,不让她改嫁,干嘛偷偷摸摸的,搞个一走了之?”
曲灵这才知道,李三梅突然离开这事儿,对曲奶奶的伤害比想象中的大。连忙抱住曲奶奶的胳膊,说:“奶,咱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她是咋样的?她有她的考虑,咱得过咱的日子。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曲奶奶笑,说:“你这话说得有理得很,你啊,真是长大了,都能劝说你奶奶了。”这么说着,心里头酸涩,又有些骄傲。
大孙女这是没爸,没依靠了,被迫长大的。想想李三梅离开的时候,她得多伤心啊,可她没有哭闹,反而一个人把日子过起来了。
她今天过来找李五梅,其实猜到问不出一点消息,可她就是不甘心。得知李三梅跑了的时候,心里头就堵了一口气,替曲铁军觉得不值,替曲灵觉得委屈,反省着自己虽然不待见李三梅,时不时就吵吵架,但也绝对不是苛待媳妇儿的婆婆,怎么就能让她在男人刚过完头七的时候,就撇下闺女,不告而别呢!
不过,这会儿听了大孙女的一席话,曲奶奶心中的堵闷疏散了许多。她这一生中经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李三梅的离开,只不过是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何必要这么挂怀呢?正如大孙女所说,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大早,黄春妮早起,收了昨天下午她洗好的衣服,将剩棒子米粥热了热,又把昨天晚上用猪油抄过的咸菜夹了一大盘子上桌,三人就着咸菜喝粥,吃得津津有味。
黄春妮开口说:“妈,那咱今天上午就回去?”
曲灵猛然抬头,奶奶之前不是说能待几天的吗?
曲奶奶:“你先回去,我陪着灵儿多住几天。”
曲灵松口气,却听见黄春妮说:“我看灵儿这啥啥都弄得挺好的,她也就是每天上上学,放学后也有空余时间,家里那一摊子的事儿呢,要不,你也回去吧。”
曲灵有些诧异地看向黄春妮,印象这种这位二婶一向是很听话的,总是默默地干活,甚少发表自己的
意见,怎么忽然间就跟奶奶拧着干了?
曲奶奶显然也是诧异的,她说:“没到农忙的时候,家里也就那些活,你跟铁民,还有几个孩子顺手就干了,我回去能干啥?”
黄春妮低着头,不言语了,但让另外两人都明显地看出了她的不高兴,这很少见。
曲灵将嘴里的咸菜条吃完,说:“奶,你还是回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洗衣服、做饭,我都能干得好。还有不到二十天,我就毕业放假了,到时候我去家里头帮你干活!”
曲奶奶不明白黄春妮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来之前两人都说好了,黄春妮先回,她留在这里陪着曲灵多住些日子,起码白天有人给做饭,晚上有人给作伴,让那孩子不至于太恓惶,黄春妮不仅同意,且非常支持,这怎么就忽然变卦了?
曲奶奶不好在晚辈面前训斥她,便也没说什么。
见曲奶奶没答应,曲灵继续说:“奶,我们宣传队这两天就要去乡下演出了,这回去远些的地方,还是巡演,要在村里头住下的,估计得去个一星期左右,你要是留下来,就剩你一个人了,还是跟二婶一块先回,反正过一阵子我就回去了。”
一听这话,曲奶奶就只好答应了,说:“那我们晚些走,上午给你做些干粮,回头你热热就能吃。”
曲灵笑着点点头,看了眼二婶,她一直在埋头喝粥,连个咸菜条都没吃。
上学的路上,曲灵一直在琢磨二婶这忽然之间的变化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
她心里头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的曲家小院,曲奶奶也在问二婶同样的问题。
原本一直低着头,不肯与曲奶奶对视的黄春妮猛然抬起头,一脸愕然,连忙说:“我没有。”
曲奶奶就更奇怪了,“既然不是,那你为啥忽然甩脸子不高兴了?”
曲奶奶跟这个儿媳妇相处小二十年,一个锅里头吃饭,锅碗瓢盆的,难免有些矛盾,但总体来说,相处得还不错,也因为有李三梅这个大儿媳妇做对比,曲奶奶对这个二儿媳妇,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个二儿媳也不是个小气、斤斤计较的,再说,大儿子曲铁军对他们一家帮助很多,平时往家里拿钱、拿东西,留下不少实惠,二儿媳对曲铁军是很感谢的,对曲灵自然也非常好。
曲灵这孩子,也是邪了门了,在还不知道自己不是李三梅亲生的时候,就跟她相处不好,但除了李三梅之外,她跟很多妇女都相处得不错,懂事、有礼貌,跟她二婶也很好。
曲奶奶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黄春妮就说了句“我没不高兴”,就不言语了,麻利地收拾好桌子去洗碗,洗了碗甩甩手,又去扫地擦桌子。
曲奶奶不由得叹口气,这样的人,你跟她就生不起气来。
黄春妮手上不拾闲儿,一句话不说,就闷头干活儿。
直到隔壁大嫂过来叫人,黄春妮这才跟曲奶奶说了一句,“我跟人去山上捡柴火。”
曲奶奶忙说:“我跟你一块去。”
黄春妮:“你在家给曲灵做饭吧。”
曲奶奶只得停住脚步,看着黄春妮拿了粗绳子,跟着隔壁的大嫂出门,奔着山上的方向去。
院子靠墙的位置上,柴火不多了。
均州铁矿这边,挨着山,家家都用柴火做饭,秋冬季节,很多男人都会扛着斧头,上山砍柴去,也有下乡人打了柴禾,偷偷来卖,一般都是熟人介绍,趁着天黑拉车送来,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些柴火是湿的,得晾晒许久才能用,不然的话,不爱着,产生的热量少,还冒黑烟。
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们,也会没事儿就上山捡些掉落的枯枝子,当玩儿似的,还能摘些野果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野鸡蛋。
曲家的柴,一般都是曲铁民打了,给往过送,实在没有必要这会儿顶着大太阳去山上捡柴禾。
这是不是赌气呢?曲奶奶寻思着,好不容易等到黄春妮捡柴禾回来。
她背了满满一大捆的柴禾,将后背都快要压弯了,比隔壁大嫂子多捡了一倍还多。
她这个二媳妇啊,一向能干,干啥都比别人要麻利。
曲奶奶忙帮着黄春妮将柴禾卸下来,让她坐着休息,喝口水,看她脸被晒得通红,脑门上都是汗,头上沾了些枯叶子,身上一层浮土,真是又心疼又觉可气。
黄春妮喝了一大缸子水,也没管身上的土,就回到院中,在荫凉之处整理那些干柴禾。将绳子解开后,树枝子散落一地,显得更多了。有的树枝子枝枝叉叉的,得用斧子劈开了才好烧,粗一些,还得用到锯子。
黄春妮找了斧子和锯子,“噼噼啪啪”地,就有开始干活。
曲奶奶跟着走出来,终于忍不住了,朝着黄春妮嚷道:“你到底是咋了?你要是不说,就别给我摆张臭脸,跟谁欠了你十块钱似的!”
黄春妮本来想,忍着忍着,这股气儿也就散了,可过了这么久,依旧耿耿于怀,她实在憋不住,也就不忍着了,将斧子一扔,站起来,说:“妈,我嫁到曲家块二十年了,孩子都生了仨,你们还是没把我当成一家人,防备着我,不信任我,我把你们当成亲人,你们把我当外人,我寒心!”
曲奶奶愕然不已,“我咋就防备你,不把你当亲人了?”
曲奶奶也觉挺委屈,她虽说没把黄春妮当成亲闺女看,但也不差啊。不说跟村里头那些媳妇比,就是跟她的妯娌的李三梅比,那对比也是相当明显的。
黄春妮猛地又蹲下去,拿起斧子在木墩子上剁下一根树杈子,剁得“咚咚”直响,震得人耳朵发疼。
又是这样,不说话,那一声声的响,搞得曲奶奶心脏都跟着发疼,她走到黄春妮跟前,说:“既然已经起头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要是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改,要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咱就说清楚,都是一家人,不能老是这么心里头结着疙瘩过日子。”
曲奶奶走过来的时候,黄春妮把树墩子往后挪了挪,唯恐不小心碰到婆婆。
她再一次放下斧子,站起来,抬起头,平视着自己的婆婆,说:“曲灵不是亲生的,你和建民都知道,就瞒着我,瞒了我小二十年!”
曲奶奶不可思议,“你就因为这事?”
黄春妮两条眉毛往中间蹙了蹙,有些难过,“这事儿还不大?”
曲奶奶嘬嘬牙花子,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抱养这事儿,本来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早就把曲灵当成亲生的了,就没特意跟你说。”
这个解释并不能让黄春妮满意。
曲奶奶当年确实专门叮嘱了二儿子,让她瞒着黄春妮,那会儿她进门没多长时间,曲奶奶对她没有太多了解,自然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泄露给她,后来相处久了,了解黄春妮不是个乱说话的,但也没有刻意说起曲灵的身世。
正如她所说,这么多年来,都将曲灵当成了亲生的,要不是曲灵从李三梅那里得知,提起,她都快要忘记了。
黄春妮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重复着:“反正你们就是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这事儿,说大不大,曲奶奶想不明白黄春妮怎么这般在意,但也看得出黄春妮是真伤心,才知道黄春妮原来也是有情绪,会生气的。没来由地,又起想跑了的李三梅来,对于眼前这位乖了一辈子的儿媳妇,升起一股子愧疚感,还有珍爱、怜惜之情来,她软了语气,压低声音温和地哄她:
“妮儿,你是我儿媳妇,是我孙子的妈,我咋会不把你当成一家人?你想多了。这件事上是我做的不对,我跟你承认错误,往后,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儿我都跟你说,绝对不会有半点隐瞒,好不好。”
黄春妮呆愣住,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婆婆口中听到“承认错误”这样的词儿,还这么好声好气地保证以后不会再犯。瞬间,阴云消散,晴空万里,一种喜悦和感动之情涌上心间,她眼眶一热,两管眼泪就流了出
来,蠕动着嘴唇,叫了一声“妈”。
曲奶奶看着这个流着眼泪的黄春妮,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臂说,“你大哥不在了,咱们家就剩下这几个人,你和老二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四个孩子都得靠你们,一家人要团结,有什么话,高兴不高兴的,就直接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黄春妮猛点头,两滴眼泪掉下去,眼睛里头全是笑,说:“妈,这回我做得也不对,犯小心眼了,以后不会了。”
曲奶奶欣慰地点头,说:“以后咱们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