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R-11骗子言语会说谎,身体不会……
其实喻氤也想不通为什么孟竖突然执意要补拍。
工作室失火丢失的镜头大部分是李金银和娄泽在宜海出租房生活的最后一段剧情,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没有这一段也许会影响影片节奏,但显然孟竖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不然不会现在才提出要补拍,当然,或许他早就动过念头,只不过权衡实际情况后妥协了。
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明显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孟竖在已经做好了上映的准备后毅然决定补拍重剪,再走一遍繁琐的审查手续,至于柏林退赛也许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喻氤自问好奇心不大,孟竖既然没告诉她,就意味着与她没多大关系,令她隐隐烦躁的也不是突然多出来的工作量,而是又要回到那段沉郁的故事,又要和闻勉早晚共事。
拿到通告单是三月初的事,涉及经费,整体拍摄时长被控制在四天内,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秋秋还记得喻氤叫她招助理,不过刚开年没那么快找到合适的人,就找闻沥从经纪部协调了个女实习生过来暂时顶个一两月,小姑娘做事麻利,除了话少外很得秋秋欢心。
很快来到进组的这天,《铁锈》补拍租的是靠近通州的一间影视棚,棚内面积三千平左右,搭大景是不够,像李金银和娄泽的小出租屋这类室内景还是绰绰有余。
时间赶,美术组从年前就开始赶工,加上电影学院的几位资深置景老师,进度更是飞快,开拍那天棚里还能闻到淡淡的甲醛和喷胶味。
整个棚内置景几乎百分百还原了县城出租屋,连墙壁上龟裂的石灰和霉斑都一模一样,喻氤抚摸过娄泽手打的那套木柜,属于夏天的记忆在眼前一帧帧的闪过。
“很像吧?”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氤回过头,发现他站在不远处的置景外,和他一起的,还有喻氤最不想见到的人,闻勉。
陈生打量着木柜,嘴里唏嘘:“叫木工照着原来那副打的,肉眼看差不多,但木材颜色在镜头里还是有些出入,没办法,只能后期调色改了。”
喻氤不可置否,视线却垂下去,在他身旁那人厚实柔软的白色毛衣上打了一转。
清晨来时下了雨,不知是他助理没备伞还是如何,此时他的肩头微湿,袖口也推到小臂上,骨肉流畅的手腕上沾着水意,在不到十度的早春时节里,这样的装扮看上去过度清凉了。
楼上的人看到陈生来了,隔着老远叫他,陈生离开前抬手指楼梯,“化妆间、休息室都在二楼,我就不跟你俩客气了。”
“您去忙吧。”喻氤道。
他一走,这里便只剩下喻氤和闻勉。其实真要算起来,从他回国到现在喻氤也只见过他两面,加之平安夜那通电话闹得不太愉快,喻氤实在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于是不亲不近地转身,“我去梳化了。”
“喻氤。”
闻勉温声叫她。
喻氤脚下顿了顿,没回头。
“大家时间都紧张,早点开拍早点结束吧。”
身后果然没有再传来应答,喻氤三两步上了楼。
化妆师还是原来那个,开始还笑呵呵地和喻氤寒暄,直到孟竖差人来催,恐怖的回忆让她立刻闭上嘴,在五分钟内结束了战斗。
此时楼下所有人已全部到齐,孟竖见到喻氤下来,问:“剧本改动看了吧?”
喻氤点头。
既然是补拍,剧情的内容与过去大差不差,奈何孟竖这个人精益求精,改动后的单场节奏比过去紧凑了不少,也就不能完全照搬原来的演法。
磕磕绊绊几条后,喻氤渐渐进入了状态,拍摄进度也来到第一场亲密戏。
高考过后,李金银和娄泽在家看电视,新闻报道警方抓住了在逃数年的李志强,悬在李金银头上的隐患总算彻底解除,不必担心他会突然出现实施报复,从这一刻起两个少年的人生似乎终于迈入光明。
这一段原本没有感情戏,剧本改动后,编剧加了一段亲吻戏,想要让两个角色的情感浓度从亲人、兄妹过渡到年轻情侣。
孟竖没有规定具体怎么个“亲”法,喻氤按照机位,背对闻勉虚虚坐到了他**,提出设想:“要不就让娄泽从背后搂着我,用一个互相倚靠的姿势。”
身后的人十分配合,长臂从她胸下绕过,将她带进怀里。这在对戏中是很正常的接触,喻氤顺从地扶着他的手靠了下去,注意力集中在和孟竖的商议上。
“至于亲吻……”
她皱眉,“一定要亲吻吗?我觉得放在这里有点突兀,娄泽和李金银的感情一直都不是干柴烈火,温情一点会不会更合适?”
孟竖食指曲起,敲了敲额头,看向闻勉,“你怎么看?”
这个角度喻氤看不见闻勉的脸,只觉得他的声音就贴在耳边,他赞同了喻氤的看法。
“有时候拥抱比亲吻更动人。”
孟竖一向重视演员的思考,同意先按他们的想法试试。
喻氤应下,准备从头对一遍动线,这一动才发现自己和闻勉的姿势有多暧昧,闻勉揽着她的腰,手臂上的温度透过单薄戏服熨烫着她的皮肤,而她似乎坐下时扶了他一下,此刻手还无知无觉地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被他轻轻环住。
她眼皮一跳,忙不迭起身。
闻勉面色不改地松开手,“抱歉。”
他态度诚恳,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喻氤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到安全范围外,“重头对一遍吧。”
也许是对人物太过了解的缘故,一天下来进展出奇的顺利,除去切换角度的镜头,平均每场戏不会超过5条,硬生生把原计划晚饭后拍的夜景提前了——棚拍嘛,自然也就没有日夜之分的限制。
孟竖和陈生心情大好,晚饭时孟竖经过喻氤的休息室,还特地进来夸了句“有进步”,喻氤回了他一个笑容,多的没说。
之后他俩商讨,决定趁时间还早,把明天上午的戏挪到今晚拍,能赶多少进度就赶多少。
喻氤没有什么意见,加上她下一场还是这个造型,吃完饭就在休息室复习台词。
和拥有图像记忆的闻勉不同,她是那种背词有些困难的演员,但是一旦记住了就很难忘记,这导致台词大幅改动时她就很容易串词。
背了不到十分钟,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来提醒她开拍了的,应道:“马上来。”
“喻氤。”
喻氤抬头,从化妆镜内看清站在门外的人,闻勉穿着娄泽的短袖,毛衣随意地搭在肩背上,休息室的门框离他的头顶不到半掌,画面看起来有些局促。
闻勉本人倒似毫无所觉,只是对她抬眉问道:“有空聊聊吗?”
喻氤翻着台词本,不看他,“要是聊你和潮生就算了,既然拿了好处,自然没资格怪给好处的人,我还没有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闻勉眼眸微微闪烁,“那就不聊这个。”
“也没空。”
“收工后呢?”
喻氤扬起应付媒体那副微笑:“收工后是我的个人时间,个人时间我不见工作伙伴,特别是像闻老师这样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万一耽误了您什么事,我怎么好赔得起损失?”
闻勉盯着她看了许久,清俊的面容难辨喜怒,喻氤开始赶客:“我才疏学浅,不像闻老师什么戏都信手拈来,如果没有要紧的事,麻烦您体谅一下我,我还得背词。”
她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仿佛忘了门口还站着人,休息室一时只剩下纸张翻页的声音,只不过,和正常人肉眼看书的速度比起来,她手下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
漫长的安静后,门口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低笑了两声,有些无奈的意味,又仿佛在感叹她的进益,语调平和,没有戳破她拙劣的谎言:“好,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再聊。”
走之前还绅士地替她关了门。
休息室再度恢复安静,喻氤松了力靠进座椅,嘴角缓缓抿直。
过了一会儿,秋秋上来叫她,绕着她左看看右看看,纳闷:“这台词很离谱?”
“没有。”
“那你干嘛脸色这么阴沉?一副要吃了台词本的样子。”
喻氤不理会她夸张的用词,呆坐了一会儿,开口叫了她一声。
“如果一个人无论被怎么对待都不生气,是为什么?”
秋秋满脸问号:“你为什么要惹人生气?”
随后不假思索接道:“不生气还是因为什么?脾气好,修养好,要么就是不在意呗。”
喻氤表情一滞。
秋秋看出名道来:“你在说闻老师啊?你前几天不还帮他说话来着?这会儿又搞起对立来了?”
也不知道她这话哪儿戳到喻氤了,只见她凉凉刮了自己一眼,带着台词本起身。
“喻氤姐你等等我,还没开拍呢,陪我说会儿话,我憋死了,一整天没人说话了……”秋秋连忙跟上,刚到楼梯口就碰上实习生小姑娘,顿时哑了炮。
小姑娘细声细语地对喻氤报告:“老师,叫您了。”
喻氤应了声好,又拍拍她的背,含沙射影:“人一天不说话死不了。”
秋秋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哭丧了脸嘟囔:“可是还有三天啊……”
实习生也知道是自己太闷了,冲她腼腆地低了低头,快步回到片场休息区,这下好了,倒把秋秋搞不好意思了,接下来的时间都在思考要不要给小实习生道个歉。
都怪小余这家伙,也不守着他老板闻勉,一整天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纠结着纠结着,喻氤那边又顺利地结束了一场戏,守在边上跟妆的化妆师感叹她演的越发纯熟了,几乎找不到表演痕迹。
秋秋尾巴一下又翘起来了,很想找个人显摆显摆,左右张望却发现大家都在认真地看拍摄,就连实习生也目不转睛样子,她只好默默喝口水来堵住停不下来的嘴巴,谁想小实习生突然望着喻氤和闻勉来了一句,“他们在一起过吗?”
“噗。”
秋秋一口水喷得老远。
“咳咳咳什么在一起……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猜的。”
秋秋顿时紧张起来,“那么请问,你是从哪儿‘猜’的呢?”
“他们对戏时分明那么匆忙,镜头里的一举一动却像是约好的,我想这足够说明很多了。”
秋秋头皮发麻,笑容难以为继,但还是挣扎地辩解:“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很专业?”
小实习生原本坐的直挺挺,高抬着脖子张望前面的拍摄,听到这话,转向秋秋含蓄一笑,摇摇头。
——“姐,那种感觉不一样的。”
喻氤确认完监视器,便趁闻勉拍单人镜头的功夫,回到休息室换下一场的衣服,这是套领口很小的衣服,化妆室将她的马尾散下来,以免蹭到妆。
喻氤边等她重新扎头,边抓紧时间背词,刚背没两句,楼下突然传来“咣噹”两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嘈乱,惊呼在空旷的棚内激起回音,仿若耳鸣。
“闻勉!”
“闻老师!”
“怎么回事?!”
“快帮把手!把箱子抬开!”
喻氤只觉脑中“嗡”地一下,顾不上头发还在别人手里,身体先动了起来。
数十阶的阶梯只需几秒就能掠过,喻氤冲到楼下,看到闻勉被人围在中间,一只小臂不自然地抬高,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半臂长的伤口蜿蜒而下,他冲旁边的人摇摇头,像是在安抚他们小伤不打紧。
他没事。
喻氤精神一松,脚步停在了楼梯口。
就在这时,闻勉仿佛心有灵犀,越过人群直直对上了她的目光。奇怪的是,明明两人中间隔了半个棚的距离,那一瞬间他的面目却清晰地印在了喻氤眼底。
他先是怔了怔,视线扫过她明显未梳好的长发,很快,眼底如汤沃雪,迸发出某种极力压抑的热意。
他笑了起来,喻氤的身体却一寸一寸僵硬,因为她看的真切,那是闻勉的胜券在握。
喻氤,你又说谎了。
小骗子。
你根本就还在意我。
——“人的潜意识不会骗人,当个体与个体变得亲近,身体就会留下记忆和认知,他们会对同一事物产生近乎趋同的反应,从而产生具有排他性的磁场。”
——“所以相爱的人,会成为彼此的另一个磁极,走到哪里,都不会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