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还人情能有点新鲜花样吗”……
从恍惚中回神时,郁野已经到了家门口。
阿加莎照例热情相迎,他退后半步,干脆在玄关地板上坐了下来。
伸手挠一挠阿加莎暖和的肚皮,片刻,在黑暗里低声一笑:“人家都不要见你了,还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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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以后,郁野升入大三,课程不再像大二那样密集,每周除了几堂专业课,就是去校企合作的实习基地实习,做一些产线优化的工作。
通常都是他和卓景阳、孔新语三人组一起行动。
孔新语感觉到了郁野整个人散发着很浓重的丧感,比上学期更盛,虽然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既是班长又是郁野的朋友,本着对班里每一个同学负责的态度,凡事对郁野都多了两分关注。
中午在实习基地的食堂吃饭。
“这周五要交机械系统设计的随堂作业,下周三的CFD老师要点名,不能缺课……”孔新语轻敲了一下桌面,“年级第一,听到没有?”
郁野回神:“……嗯。听到了。谢谢。”
卓景阳煎饺蘸醋,咬了一口:“你干嘛提醒他,这不是你把他从第一名宝座上拉下来的最好机会吗?”
孔新语正气凛然:“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对决。人都有失恋啦、家庭变故啦这种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不能趁人之危。”
卓景阳看向郁野:“原来你是失恋了啊?我说呢你怎么每天跟行尸走肉一样。”
郁野:“……”
“跟谁啊?你身边出现过除了阿加莎之外的第二个异性吗?”
孔新语拿记事本轻轻打了一下卓景阳的手臂,“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私事。”
她凑近卓景阳,低声说:“万一不是异性,你岂不是很尴尬。”
卓景阳恍然大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郁野:“……”
当他聋子是吗?
食堂很难吃,郁野一口也吃不下了,放了筷子喝口水,正准备端盘起身,孔新语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解锁,点了几下,长按屏幕下方,输入语音:“不用客气的桑姐,我抽空帮斯言看看就行,红包就不用了,你平常都帮了我这么多了。”
她松手,语音条“咻”地一声发出去。
郁野松开在听见那个名字时,一瞬捏紧的水瓶,重新把筷子拿了起来。
片刻,手机又振。
孔新语再次拿起手机:“好的好的,桑姐你发过来吧。”
咻。
郁野若无其事地看向孔新语:“要你帮什么忙?”
“斯言英语拓展课堂的作业,把一本中文绘本翻译成英语。桑姐说她日语还行,英语抓瞎,让我帮忙做个校对。”
“……她本科是日语专业的?”
“对啊。你都给人当了两个月家教了这个都不知道?桑姐大三还去过早稻田大学做过交换生呢。”
郁野默了片刻,说道:“我帮你?”
孔新语每次考试惜败于郁野,就是英语拖后腿。她从西南的小地方考过来的,不像大城市的学生,能够从小接触到那么优质的教学资源。
“行啊!”孔新语求之不得,把程桑榆发来的文档,转发给了郁野。
郁野:“就一个要求,别说是我做的。”
“啊?为什么啊?”
郁野随口瞎编:“欠了她一个人情,没机会还。”
孔新语不是很好意思忝占功劳,“那我说是一个朋友跟我一起做的,不提你名字行不行?”
“嗯。”郁野放筷端盘,起身,“你们慢吃,我先去便利店买水。”
卓景阳:“帮忙带一瓶。”
孔新语:“我也要。”
郁野点头。
还了餐盘,郁野往外走。
有两个女生盯了他好久,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快走两步跟上来,问道:“同学请问你是不是那个‘顾星燃’……”
“不是。认错人了。”郁野脚步不停。
走到便利店门口,郁野在路旁的树影下顿步,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很久没有联络,对话框已经沉到了很下面。
上滑屏幕,直到看见“csy”三个字母,手指顿住。
她什么时候换了头像。
仍然是日剧截图,一个齐刘海的肉脸女孩子,台词是“我享受孤独”。
把图片存下来,以图搜图,结果显示出自一部名叫《这个不可以报销》的日剧。
再点开她的朋友圈,只有“朋友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的提示,和他上一回查看时一样,没有任何更新。
是否是他太过轻浮,基本信息一概不了解也敢妄称“喜欢”。
可如果不是,闷到发痛的心脏又要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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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长河和第二任妻子秦婉娴生的儿子过生日,在高档餐厅定了个包间,让郁野参加。
有些时候,郁野会以参与基本限度的人情往来的方式,换得耳根清净——他如果不去,郁长河必然要打来电话,推销他那套“人不能活在真空里”的理论。
生日宴秦婉娴的父母也参加了,这使
得对郁野而言本就无聊至极的应酬饭,变得更加烦闷。
秦婉娴大专文凭,家境很是一般,当时凭一张脸,进了郁长河朋友开的公司里做前台,自搭上郁长河以后就辞了工作,之后三年两胎,专心做起了全职的郁太太。
她父母也跟着受益,由郁长河出钱盘下一家汽配店,人员都配齐,平日里不必镇店,也自有收益源源不断地打到账上。
秦婉娴一儿一女在手,地位稳固,养尊处优久了,对任何人都带点儿不自知的傲慢。而她父母,心知郁长河才是真正的财神爷,丝毫不敢得罪,平日相处笑脸赔尽,谄媚得叫人牙酸。
郁野实在看不得他们作秀,坐下以后只顾沉默神游。
直到郁长河突然点名:“小野,你秦阿姨说在手机上刷短剧刷到你了。是不是你?”
“嗯。”
“怎么突然想起去拍网剧了?缺零花钱啊?”郁长河笑问。
郁长河不是严肃的长相,相反面皮白净,仪表堂堂,潇洒又不失亲和。
他与叶琳都长得好看,当年结婚时,大家交口称赞“金童玉女”。
郁野完全遗传了两人长相上的优点,而郁野同父异母的弟弟郁恒和妹妹郁恬,就欠缺了一点火候,把郁长河和秦婉娴最大的缺点,各自继承了一项。
大部分的人都是视觉动物,郁长河更是不能免俗,他即便现在与郁恒郁恬更亲近,心理上却还是更以品貌兼优的郁野为傲。
平日相处机会不多,郁长河总是寄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充分散发自己的父爱。
“感兴趣就去拍了。”郁野淡淡地说。
“玩一玩可以,还是别当个正事儿。”郁长河笑说,“我听说你们学校有MIT机械工程系的短期科研班,你报了没有?”
“没。”
“那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交换生项目呢?”
“没。”
郁长河不大高兴,但领导做惯了,再不高兴也能保持笑容,“都大三了,对未来没有一点规划啊?”
“有。”郁野掀一掀眼皮,“我不是正在做吗?拍网剧。”
包厢里沉默了一瞬。
郁长河笑说:“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当然是玩笑,但郁长河越是这样,他越要说:“没开玩笑。”
秦父接了话:“小野你成绩这么好,去拍网剧不是大材小用吗?”
“钱多。我爸一年分红,赶不上人家一场直播。”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衡量。”
郁野似笑非笑的,不说话了。
这表情的意思仿佛是:原来你也知道。
秦父一时讪讪。
秦婉娴很不悦,她很见不得郁长河和他前妻叶琳生的这个大儿子,有他在,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未来总要少分一份家财。
但她没在郁野身上占到过什么便宜,相反还吃了不少软钉子,现在看见自己父亲讨了个没趣,不敢言语出头,但又不想咽下这口气,于是露出个笑容,转移了话题:“小恒,你今天成绩单领回来没有?”
郁恒啃着鸡腿,点了点头。
“考了多少分啊?”
“八十五。”
郁长河:“哟,不错,总算上八十了。”
秦婉娴看向郁长河,笑说:“小恒这阵子上课可认真了,说是一定要上八十让爸爸看到他的进步。”
郁长河点头:“我就说了,天道酬勤。”
“那是不是得给小恒一点什么奖励?”
郁长河问郁恒:“你想要什么?”
秦婉娴:“你过一阵子不是要休假吗?要不带小恒去美国看F1比赛吧?法国那一站他好几个同学都去看了,他没去,跟人家都聊不到一起去。正好还能顺便去参观参观藤校,好让小恒以后向名校看齐。”
郁长河思索片刻,点点头:“也行。那签证机票的事,你去办吧。”
“我爸妈也去行不行?他们只在新马泰这块打转,我也想带他们去世界灯塔见见世面。”
“既然去那就一起去吧,多两张机票的事。”
这时候,秦婉娴才好似想到现场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转头望过去,笑问:“小野你去不去?”
郁野:“去。麻烦秦姨也帮忙订张机票。”
秦婉娴表情呆住。
“怎么?秦姨不欢迎?”
“那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秦婉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干笑一声。
这时,郁野口袋里的手机一振。
拿出来,看见“康姥姥”三个字,愣了一下。
他立刻没了跟人做无聊口舌之争的心情,把电话接起来,往外走去。
康蕙兰声音慌乱极了:“小郁,你现在在上课没有?”
“没有。怎么了?”
“你方不方便过来一趟,帮我把斯言背下楼送去医院……”
郁野心里一个咯噔,忙说:“您别慌,我马上就来。我在天街,过来十五分钟,能等吗?”
“能……能……”
郁野电话是站在门口接听的,一包厢的人都听见了。
郁长河问:“怎么了?”
“一个朋友需要帮忙送医,我去一趟。”
没空解释,甚至连招呼也没打一声,郁野匆匆往外走去,顾不上郁长河在身后喊他,让他把落下的外套带上。
进电梯时,郁野勾选了所有车型,把车打上,走出商场大门,一部专车已经等在那儿,没有耽误一点工夫。
出发之后,郁野给康蕙兰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人已经在路上了,让她别慌,并问清楚了事情缘由:
程桑榆今天下班之后回了趟家,收拾东西就赶往机场,去北城参加一个自媒体创作者大会去了,预定后天上午回来。
程斯言下午上课的时候,感觉到腹部隐隐作痛,但以为只是普通的肚子痛,怕妈妈担心,也怕耽误妈妈的行程,就没有作声。
哪里知道疼痛越来越严重,还出现了呕吐和发烧的症状。
康蕙兰本想带她下楼坐车送医院,但她痛得直起身体都困难。
康蕙兰:“我给他爸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他助理接的,说他在参加什么狗屁晚宴……我说他女儿生病了,他助理说马上去通报……通报到现在没个回音,我真是气都气死了!我们这栋楼现在在家的只有老头老太,我怕叫他们背人闪了腰……我想小郁你住得近,就想把电话打过来问问,要是你也不在,我就叫救护车了……”
“痛的是哪个地方?”
“右边肚子,靠下的位置。”
“可能是阑尾炎,我以前也得过。”郁野打开免提,切到手机浏览器,搜索等待就医的注意事项,“您别慌,让斯言屈膝侧卧,用枕头垫高膝盖,避免腹部肌肉牵拉。一定不要热敷,不要揉肚子,也暂时别给她喝水或者吃止痛药……”
“不能热敷?”
“对。如果真是阑尾炎,有可能会加速阑尾穿孔。”
“好……”
“您就陪她待着,我马上就到。”
司机听到了对话,也不由地把车速加快。
车在枳花西路的小区门口刹停,郁野拉开车门下车,担心再打车耽误时间,就问司机:“师傅,能不能麻烦您就在这等一会儿,我把小朋友背下楼送医院。车费……”
司机把手一挥:“快去快去,我等着。”
郁野关上门,飞快地往里跑去。
一口气跑上三楼,门是开着的,康蕙兰站在卧室门口不停张望,看见他出现,稍松了一口气。
郁野来不及换鞋,径直走进去,依照方才看过的注意事项,在康蕙兰的帮助下,把人背了起来,很注意没有压迫到她的腹部。
郁野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带上身份证和医保卡。如果您这段时间给她吃了什么药,把药盒也带上。呕吐袋也带两个。”
康蕙兰连连点头。
“我先背斯言下楼,您
东西收好了马上下来。”
郁野如此有条不紊,给康蕙兰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两人通力合作,把人送上车,十五分钟左右,抵达了附近的第一医院的急诊科室。
医生接手之后,康蕙兰陪在斯言身旁,郁野便去帮忙开单缴费。
经过血常规和超声检查,确诊为阑尾炎。
急诊科医生叫来了值班的儿科医生,会诊之后,建议尽快手术。
康蕙兰一时又有些慌乱:“必须手术是吗?孩子爸爸妈妈都不在……”
医生:“你是孩子的奶奶?”
“姥姥。”
“那你也是监护人,能做这个决定啊。儿童病程进展快,拖到穿孔了还是小孩遭罪。”
另一位儿科医生说道:“腹腔镜手术技术很成熟了,手术时间正常情况不会超过一小时,手术成功,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住院两到三天就能出院。您尽快拿决定,我们好安排麻醉师过来。
郁野转头看向康蕙兰:“阑尾炎手术我也做过,小手术,一般不会有风险。”
康蕙兰看见斯言一张小脸痛得惨白,也就不再犹豫了,在手术和麻醉同意书上签了字,随后医生开始做术前准备。
这时候,郁野让康蕙兰再试着联系一下斯言的父母和爷爷奶奶。
躺在病床上的斯言有气无力道:“不要打给我妈……”
郁野愣了下,在斯言床边蹲了下来,看着她温声说道:“斯言,如果是你妈妈生病了,你被蒙在鼓里,你会是什么心情?”
斯言咬了咬唇,“她是去领奖……”
“去做什么都不重要。不会有你重要。”
斯言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郁老师,你也……”
“嗯。十三岁的时候。我那个时候,比你状况还要严重一点。”
“疼吗?”
“打了麻药不疼,你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我有点害怕。”
“不怕。医生都是专业的,你只要放松配合,很快就好了。”
斯言点了点头。
这边,康蕙兰打完了电话。
程桑榆刚下飞机,在去酒店的路上,接到电话立即折返,订下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斯言的爸爸、奶奶和爷爷都联系上了,说是马上就过来。
唐录生、唐孝荣和王书珍赶到的时候,斯言已经由护士和麻醉师陪同,经专用通道进了手术室。
王书珍一上来就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是怎么搞的,给言言吃什么了?!”
康蕙兰火气更盛,不跟王书珍掰扯,只把矛头对准唐录生:“唐总真是比国家领导还忙,电话打了五遍都通不到你本人那里去!”
唐录生讪然赔笑:“助理不专业。您放心我已经把她开了,下回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还有下回”
“没有没有……”
这时一个护士过来提醒:“手术室门口不要喧哗!”
大家只好先住声。
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如坐针毡,唐录生频频看手表和手术室的指示灯。
郁野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冷眼注视着他。
唐录生这时候才发现还有个人,笑问:“请问你是……”
康蕙兰:“这是言言暑假的家教,就是他帮忙把言言送来医院的。”
王书珍眼风扫过来:“你们给言言请了个男学生做家教?”
康蕙兰:“男的怎么了?小郁负责得很!言言几次随堂测试,次次都考一百分!”
护士又来提醒:“麻烦家属遵守医院规章制度,不要喧哗!”
康蕙兰和王书珍均是气鼓鼓地把嘴闭上了。
唐录生踱了一会儿步,下楼去了一趟,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一身的烟味。
郁野瞧他的目光更冷了两分。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指示灯变为“手术结束”,护士出来通知手术已经完成,麻醉师正在观察。
郁野拍了张指示灯的照片,点开微信,犹豫一瞬,还是发给了程桑榆。
【YE:[图片]】
【YE:手术成功。】
隔了一会儿,沉寂许久的对话框里,久违地跳出来一条新回复。
【csy:谢谢。】
没多久,斯言被推了出来,送回病房。
已经过了病房的熄灯时间,护士不让这么多人滞留,最多只能一位家属陪床。
自然是康蕙兰选择陪床。
但洗漱用品都没带,她得先回去一趟,就委托了唐录生先帮忙看一会儿。
唐孝荣和王书珍先走一步。
郁野陪同康蕙兰一块儿下楼,帮她叫了车,送回到枳花西路。
在小区门口等着康蕙兰收拾东西时,郁野把方才在病房里拍下的斯言的照片,发给了程桑榆。
大约过了五分钟,程桑榆才回复。
【csy:在登机。】
【csy:她睡了吗?】
【YE:出手术室醒了一会儿。我走的时候睡着了。】
【csy:她姥姥在陪床?】
【YE:在收拾东西,收了就去。】
【csy:好。谢谢。】
没一会儿,康蕙兰收了一袋东西下楼来,郁野叫了一部车,再把她送回医院。
车上,康蕙兰不住地说,事情结束了她一定得自己学学怎么用这个打车软件。
“您想学的话现在就能学,很简单。”
郁野伸手,拿过康蕙兰的手机。
郁野开了个热点,帮康蕙兰把软件下载下来,很快地绑定好了账号,开动了自动扣款。
“您看,这里是当前的位置,您在这里输入想去的地方,把需要的车型勾上——一般勾快车就行,然后点击叫车,司机接了单,就会过来接您。到了您直接下车,会自动扣款。”
康蕙兰:“唷,这不难嘛。我明早自己试试。”
“行。用得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康蕙兰叹声气:“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小郁,也不知道给没给你添麻烦。”
“我应该做的。不用讲这么客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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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桑榆落地南城,已是凌晨,她在机场打了个车,直奔医院而去。
到了医院门口,想起还不知道病房号,给康蕙兰发了条消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没办法,只好去问唐录生。
唐录生也没回复。
最后,只能把消息发给了郁野。
消息几乎是秒回。
【家教|郁野:综合住院楼西区,2104】
【csy:谢谢。】
她推着行李箱,根据指示牌,直朝着住院楼快步而去。
凌晨,整座医院似乎只能听见万向轮辚辚的声响,和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一口气走到住院楼大门,门前台阶上坐着的一道身影,让她骤然顿住脚步。
身影也看见她了,以很缓慢地速度站了起来,隔着夜色,目光疏淡地望过来。
其时九月末,穿薄外套的时令,他却只穿了件短袖T恤。
一时静默。
只听见微微的风声。
郁野先出声,语气很淡:“到了。”
“……嗯。”
郁野没有任何表情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与她错身,目不斜视。
“……郁野。”程桑榆蓦地出声。
郁野身影稍滞。
“今天谢谢你。等斯言出院了,我……”
“请我吃饭?”郁野转身,截住她的话,“还是发红包?”
程桑榆愣住。
“还人情能有点新鲜花样吗……”郁野笑了一声,顿了顿,把头低下来,拿幽邃的目光看着她,“……桑姐?”
两个字带着一点笑意,腔调怪异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分不清楚是讥讽还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