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住这儿啊。”
门关上之后,郁野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步,背靠住了走廊墙壁。
笑容下去一些,但紧跟着又忍不住把嘴角扬了起来。
深深呼吸两次。
走廊稍显昏暗,方才没开大灯的房间里也是,所以,让人无法一眼分辨,实际他早已耳根红透。
好一阵,郁野都站在原地。
想着程桑榆就在一墙之隔的后面,他就有种仍觉不真实的眩晕。
紧跟而来的,是确信自己真的已从新泽西的空中楼阁归来,驻足故土的踏实感。
又过了一会儿,郁野总算迈步。
上楼,敲了敲2107的门。
罗经纬过来应门。
郁野进去的一瞬,屋里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脸上仿佛写了统一的三个大字:这么快?
“……”
八点半,无人机表演秀结束,大家吃完了剩下的东西。
桌上残余一堆餐盒和饮料罐,大家自发准备收拾,郁野笑说不用,叫她们回去休息。
斯言挽着董星灿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郁老师。”
“嗯?”
“明天中午我过生日,你去吃饭呗。我让姥姥把餐馆地址发你。”
“谢谢邀请。”郁野笑说,“哦,差点忘了,稍等……”
斯言看见郁野折身去吧台那儿洗了个手,往卧室走去。
片刻,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个礼物盒。
斯言张开手,礼物盒抛过来,她稳稳接住。
低头一瞧,盒子上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斯言生日快乐”。
显然是提前准备的。
斯言把礼物拿在手里,抛接两下,忍不住问道:“郁叔,你怎么肯定我妈一定会带我过来?”
“不肯定。”郁野笑说,“未雨绸缪。反正迟早能跟她见上面的。”
斯言做个打气的动作:“加油。”
“谢谢。
斯言迈步,郁野又说:“新称呼我喜欢。”
斯言笑了声。
两位少女下了楼,过去跟程桑榆打了声招呼,回到隔壁自己房间。
两人走到浴室去,各自开始拆头上的发饰。
董星灿后脑勺有个一字夹挂住了,背过身去,让斯言帮忙。
“言言。”
“嗯?”
“那个,郁老师是不是想跟你妈妈和好啊。”
“蛮明显是吧?”
“嗯。你当时不是不太同意吗,怎么现在开始撮合他们了。”
斯言把一字夹轻轻地拆了下来,很注意不要扯到董星灿的头发。
“我妈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感兴趣。再过个几年,我高中毕业离开南城,她生活肯定会变得更单一。我一个人独占她很久了,我觉得我是时候往后退一点……”
“阿姨真的是一个超级好的妈妈。”
斯
言眼眶热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很酷,“嗯,我可以给她打99.999分,约等于满分。”
做到满分的人,应该得到生活的奖赏才对。
/
程桑榆本就择床,重逢郁野,更是彻底将她心绪打乱,失眠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上午有分享会,她7点40起床,洗漱的时候,看见镜中自己的黑眼圈,深感都三年过去了,其实自己并无什么实质性的长进。
康蕙兰上了年纪,觉少,且作息规律,早上7点就醒了,甚至还下楼去散了散步。
两人收拾过后,8点左右,前往餐厅吃早餐。
程桑榆睡眠不足,整个人都很不舒适,逛了一圈,毫无胃口,最后决定拿个牛角包,随便吃两口。
拿上铁夹,正在夹取面包时,身后传来清冽男声:“早上好。”
程桑榆动作稍顿。
既然社交假面已被戳破,她也懒得戴了,直接冷脸不搭理。
她就不相信,一直这个态度,他还能坚持得下去。
郁野往她身旁走了一步,低下头来打量:“没睡好?”
“择床。”
面包放进盘子里,铁架放回原处,转身便走。
接了杯牛奶,找张空桌坐下。
撕下面包,一点一点塞进嘴里,喝了一口牛奶,牛奶只有一点轻微的热度,且有股奇怪的甜腥气,程桑榆很不喜欢。
康蕙兰端上满满当当的盘子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就吃这么一点?”
“没胃口。”
“要不要分你一点?”
程桑榆摇头。
康蕙兰拿筷子挑了一箸炒面,一边瞅她一边说,“小郁也在餐厅。”
“嗯。刚刚碰见了。”
她一副无心讨论的样子,康蕙兰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过了片刻,程桑榆瞥见郁野和罗经纬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罗经纬打招呼:“学姐早啊!”
程桑榆抬头,冲着罗经纬笑了一下,“早。”
郁野一点也没有因为被程桑榆冷脸对待而不高兴。如果她现在对熟人都是这样一副不失礼貌的模样的话,那被冷脸的人,才是对她而言,更特殊的存在。
四人桌,正好还有两个空位。
罗经纬问:“你们这桌还有人吗?”
康蕙兰笑说:“没。你们坐吧。”
两人落座,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郁野正好坐在了程桑榆的旁边。
他没说话,只把自己餐盘里的一碗汤面端了起来,搁到了程桑榆面前。
程桑榆看他。
“你吃点烫的会舒服一点。”
见她没有拿筷子,他把自己盘子里干净的筷子,也递到她的手边。
顿了一瞬,程桑榆只好说:“……谢谢。”
现煮的面,汤是热腾腾的鸡汤,几口下肚,确实有种肠胃复苏的熨帖感。
郁野自己吃的是烤过的面包片,一边吃,一边问康蕙兰:“阿姨,你们今天什么时候回南城?”
“下午两三点吧?中午给斯言过生日,吃完饭休息一下就走。”
“自驾?”
“对。”
“你们四个人一个车?”
康蕙兰点头。
郁野微笑:“方便带我一个吗?”
康蕙兰看向程桑榆。她没作声。
郁野:“我看桑姐好像没休息好,我可以帮忙开车。”
这下康蕙兰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毕竟安全为上。
程桑榆吃完汤面,放筷。
她看康蕙兰盘子里食物还多,就说:“妈你要不慢慢吃吧,我先回房间化妆去了。”
康蕙兰点头。
郁野抬头,注视着程桑榆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才把视线收了回来。
程桑榆回到客房,化了个淡妆,换上衣服,收拾行李箱。
康蕙兰回来之后,两个人对了一下行程安排,程桑榆便跟简念和几个同事碰头,赶往会场。
参会人员都配备了休息室,程桑榆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继续熟悉自己的发言提纲。
类似的分享会她参加过多次,但这一回规格最高,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开场前20分钟,牧谦拎着两袋饮料进来,放到程桑榆和简念面前的桌子上。
程桑榆伸手碰了下,其中一袋都是热的,便夸了一句:“有心了。”
牧谦露出稍显茫然的神色,而后立即解释:“这个袋子里的,是那个姓郁的人叫我帮忙拿进来的。”
牧谦拿出里头的东西,一杯热咖啡、一杯热红茶、一杯热牛奶,“他说不确定桑姐你能不能喝咖啡,就又点了点别的,让桑姐你自己选。”
简念:“我等会问问郁野什么年薪,我加价20%挖过来给你做助理。”
程桑榆:“……”
牧谦:“……那我呢?”
“你……”简念不知道能说什么,毕竟人家本职工作又没出什么差错,“……你忙去吧。”
程桑榆把红茶打开,小口喝着,思绪恍神了一刻,被她强行拉回来。
过了十分钟,程桑榆起身,去往洗手间。
她洗了洗手,对镜检查了一下仪容,返身往外走,没走两步,顿住脚步。
过道里,迎面走来的人也顿住脚步。
程桑榆白色背心打底,外搭浅灰的落肩宽松西装外套,和水洗蓝的牛仔裤。
优雅高级,又不失随性亲和。
她穿衣的风格,完全进阶到了一个羚羊挂角,不着痕迹的新境界。
郁野往前走了两步,到她跟前。
程桑榆不知他要做什么,暂时没动。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而薄的铁皮盒子,递给她。
程桑榆低眼看去,铁皮盒子上面贴着薄荷叶的标签纸。
“提神效果不错。”郁野说,“需要的话试一试。”
程桑榆停顿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郁野手抄回口袋里,又低低地说了一声:“你状态很完美。”
十分真诚的语气。
从前,他就不吝赞美。
你发挥得已经很完美了。
你很浪漫。
你很漂亮。
程桑榆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又说:“谢谢。”
回到休息室,过了没一会儿,便有会场工作人员,来通知大家做上台准备。
程桑榆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打开,手指拈出一片,衔进嘴里。
“……”
浓郁沁凉的口感,直冲天灵盖,把她的眼泪都快逼出来。
这只叫提神效果“不错”?
那他觉得“很好”的标准,不会是生吃芥末吧。
分享会开始。
一张圆桌,程桑榆、简念和会议主持人环形而坐,半朝观众。
先由简念做了一个统揽性的介绍,同大家分享公司创作至今,抓到了哪些风向,又避开了哪些雷区。
之后,由程桑榆介绍她们如何在坚持“内容主导”这一策略上发力。
她们工作室在短剧这一赛道,如今虽然不是最头部的品牌,但绝对是腰部以上最中流砥柱的力量。
而从明年开始,工作室将会做一些调性更高的剧目的试水。
这时,主持人问道:“不怕亏钱吗?”
底下听众也跟着笑起来,是十分善意且自带调侃行业属性的笑。
“所以我今天顺便招个商,各位有意向合作,或者合作过的觉得我们还行的金主大佬,到时候一定去捧个场。”程桑榆这个玩笑,更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程桑榆从发言之初,一直紧绷,生怕一个放松,就把提纲的要点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几乎只跟主持人做了一些表情上的互动。
这时候,才有心思往台下看去。
根本不必她费力去找。
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就坐在第三排正中——前两排是媒体席——正对着她位置,翘着腿,身体稍微斜靠,手臂撑着一侧扶手。大体仍是显得端正,极有一种鹤峙鸾停的清绝出尘。
但面上眼里都带着深深的笑意。
程桑榆把目光移开,等大家笑过之后,又认真补充:“肯定有这种担忧,但我们要对市场和观众有信心,认真做内容的真诚,一定不会被辜负。”
她又不自觉地去瞧第三排正中。
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她一点也不陌生,当时男主演“塌房”,她在他那儿加班,构思后续剧情,讲到滔滔不绝处,转头看去,他就是这样看着她。
嘴角噙笑,眼里有光,是比欣赏更深的一种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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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会结束,程桑榆她们返回酒店,退了房,下楼去往大堂,跟郁野碰头。
郁野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换了一件黑
色的短袖衬衫,长裤也换了一条更偏休闲款式的。
他看见她们之后,收起手机起身,拎住行李箱走往电梯口。
一行人一同下到停车场,给行李箱装车。
程桑榆她们一共两口箱子,斯言把自己和董星灿共用的那一口,推到车尾以后,就拉着自己的好朋友蹦蹦跳跳地先行上车了。
程桑榆打开后备箱,身旁有人走了过来,拎起了她和康蕙兰共用的箱子。
她没说什么,把里面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留出足够空间。
“换车了。”郁野说。
现在这一部是奔驰的SUV,成色很新。
“嗯。”
“之前的……”
“出掉了。”
“车牌号还是原来的。”
“嗯。”
说话间,三只箱子都装进了后备箱。
郁野拍拍手,朝程桑榆伸手:“我来开吧,你先休息。”
程桑榆把车钥匙递给他。
她想,反正回南城就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不必要做浪费时间的挣扎。
车开到两公里外的餐馆,简念和沈既明随后赶到。
这回罗经纬不在,程桑榆的同事也只来了简念和沈既明,不存在坐不下的情况。
落座时程桑榆有意观察了一下,及时抢在沈既明和康蕙兰之间坐了下来,根本上杜绝了搞事的可能性。
吃过饭,再吃蛋糕,一顿生日宴,没什么特别的。
歇过一阵,程桑榆去买单,大家准备启程。 :
简念要把车开去接小周她们,因此两人暂且分道扬镳。
程桑榆留意到,买单回来之后,就不见了郁野的人,于是问康蕙兰去哪儿了。
康蕙兰:“买东西去了。”
这时,响起车门解锁的声响。
熟悉身影出现在街道对面。
程桑榆抬头望过去,穿一身黑,戴着渔夫帽的郁野,正拎着塑料袋子,过马路而来。
斯言拉开后座车门,董星灿和康蕙兰依次上车。
郁野过了马路,向着这边说道:“桑姐你上车吧,我来开。”
程桑榆没有睡好,中午吃了大量的碳水,确实有些困意,就没有逞强。
她拉开副驾门上车,扣好安全带。
郁野走过来,打开驾驶座车门,从袋子里取出一罐咖啡,一瓶常温的水,分别搁在了自己和程桑榆那边的杯托里面,之后,把袋子递到后座去。
程桑榆瞥了一眼,里面都是水和饮料,还有口香糖、话梅一类,方便路上打发时间的小零食。
郁野打开手机导航,键入“枳花西路”。
车上没有手机支架,程桑榆看他把手机搁在了中间的排挡上,没忍住伸手,抽出数据线,接上他的手机。
carplay连通,载入地图界面。
郁野转头说了句“谢谢”。
程桑榆没作声,把他的手机锁屏,放回原处时,稍愣了一下。
他的锁屏壁纸,是放在黑色背景里翻拍的一张拍立得。
程桑榆心绪翻涌了一下。
只当做没有看到。
两三小时的行程,出发之后没多久,程桑榆便睡着了,后座的三个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开始午休。
郁野专心开车,偶尔拿起杯托里的浓缩咖啡喝上一口。
大约开了一小时,后座的康蕙兰醒了。
“累不累啊小郁?要不要你喊桑桑跟你换?”
“不累。没事的阿姨,她没休息好,让她睡吧。”
“她择床。”
“嗯。”郁野手搭着方向盘,偶尔修正方向,“阿姨,你们什么时候换的车。”
“去年。”
“原来的呢?”
“桑桑跟我商量以后出掉了。那车子老,满十年以后好像是要强制年年上线检验吧,麻烦得很。而且原来那车后座空间小,出去玩也不太方便。本来是想看电车的,但桑桑想保留她爸的车牌号,就还是买了油车。”
郁野在这一刻想,她包要用原来的,车牌也要保留原来的。
人呢。还喜欢原来的吗。
之后,斯言和董星灿也都醒过来了。
唯独程桑榆,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路。
等彻底醒来,正处于拥堵的狭窄道路中。
窗外景象再熟悉不过,程桑榆坐起身体,“……怎么先开到这边来了。”
康蕙兰:“小郁说先让你回家休息。”
车走走停停的,终于开进了小区里。
进去之后,郁野拐弯时稍有迟疑,似乎是对停车场怎么去记得不大确切了。
程桑榆抱住手臂,脑袋靠在车窗上,淡声指路:“左转。前面路口再右转。”
郁野点点头。
车开到了停车位。
郁野停好车,把车钥匙抛给程桑榆,便去拉安全带和车门。
康蕙兰:“小郁你现在住哪儿?还在泊月公馆那边?”
郁野笑说:“没。我在我一个同事那儿暂时挤一挤,房子刚刚找到,还没搬。”
前后车门都拉开了,大家依次下车。
郁野走到后方去,将行李箱都卸了下来。
他推上自己的那一只,康蕙兰说:“上去喝杯茶再走吧?累这么半天了。”
郁野笑说:“没事。有机会再来叨扰吧。阿姨你们也快回去休息。”
“今天谢谢你啊。”
“不客气。应该的。”
郁野最后看了程桑榆一眼,稍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门口方向走去了。
背影很干脆。
程桑榆没作什么表情,提上行李箱,转身往楼栋走去。
到家歇了一会儿,康蕙兰准备做晚饭,征得同意之后,准备就煮一锅蔬菜鸡蛋面,方便又简单。
程桑榆去浴室卸妆洗脸。
斯言在外面问:“妈,我们什么时候把狗狗接回来?”
“我跟方医生联系,问问他能不能吃了晚饭就去。”
程桑榆摸手腕找头绳扎头发,顿了一下。
那个小桑葚的发圈,还套在她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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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周,程桑榆的生活如常,好像乌城一行只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发圈,和那已经被她吃完了的薄荷糖的铁皮盒子作为佐证,她真会这样觉得。
而就在一周之后,仿佛哪里出了bug一样,程桑榆一天内三次在小区碰到了郁野。
第一次是大清早,她开车驶出小区,在缓慢车流中往前行驶,往车窗外一瞥,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好走进了对面的超市。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车窗关了起来。
第二次是傍晚,她下班回家,停了车去往快递点取快递,拿着手机,正要走进去,却看见郁野抱着三个快递盒子,正走到了那扫码出库的机器前面。她赶紧退后,飞快逃离现场。
第三次,就是此刻。她吃了晚饭,去快递站拿了快递,走到楼下,正要开门时,瞥见对面,郁野手里拎着半个西瓜走了过来。
狭路相逢。
郁野没有一点惊讶,笑着打招呼:“晚上好。”
程桑榆已是一脑门子的问号,但只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掏出大门的感应小卡,靠上去把门打开。
她走进去,刚要把门合上,一条手臂伸过来,把门掌住了。
身影随后跟进来。
门合上的声音,震响了楼道声控灯。
程桑榆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你进来做什么?”
郁野眨眼,露出无辜的表情:“我住这儿啊。”
“……”程桑榆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仍然不死心想做个确认,抬手指了指大门,“这栋?”
“嗯。”
“几楼?”
“四楼。”
“……”
她家楼上。
程桑榆她家楼上那一户,去年卖房了。这里是学区房,产权流传很快,也都见怪不怪。
新业主买房只为上学资格,老小区居住体验差,他们一家没住在这儿,房屋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楼上什么时候挂出了租赁启事,郁野又是什么时候把房子租了下来。
哦,从乌城回来那天,他说的是,房子刚刚找到,还没搬。
那至少,在去乌城之前,他就已经租好了。
程桑榆无语:“不嫌多此一举吗?”
“嗯?”
“你既然迟早要搬过来做邻居,还跑去乌城做什么。”
“哦。”郁野低头,笑看着她,认真解释,“我怕突然出现在小区里,姐姐会吓到。”
“……这样就不会吓到吗?难道不是双倍惊吓吗?”
郁野歪了一下头,“姐姐在超市和快递站都见过我两次了,还没习惯吗?”
“……”
程桑榆意识到,郁野此次回国,根本是有备而来,似是撒开了一张大网,此刻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紧,引诱她重蹈覆辙。
程桑榆不再说话,只转身上楼。
郁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到了三楼门口,程桑榆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伸手,郁野照常拐弯上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程桑榆进门,把门关上。
站在玄关处等了一会儿,听见楼上响起开门声,紧接着,模糊的“嗙”的一声,门关上了。
程桑榆只一个人在家。康蕙兰最近参加了一个什么老年旗袍队,晚上有排练活动,吃过晚饭就早早出门去了;斯言还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半才会回家。
程桑榆拆了快递,换了身衣服,出门。
刚把门关上,楼上响起脚步声。
一霎之后,郁野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拐弯处,穿着运动T恤和短裤,耳朵里塞着耳机,仿佛也是要去夜跑。
郁野目光望下来,却是一顿。
程桑榆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另只手里,抓着牵引绳,绳子的尽头,是一只狗。
一只金毛。
“……你们养狗了?”郁野问。
程桑榆“嗯”了一声,朝着郁野瞥去一眼,不由怔忡了一下。
他微低着头,逆着灯光,那骤然沉郁的表情,好似有点……受伤。
她急忙解释:“是被人丢在停车场的幼犬,那天下雨,不捡走的话,可能活不下去……”
她观察着郁野的表情,“一直没机会问,你出去读书,那阿加莎是谁在……”
“它去世了。”郁野平静地说。
程桑榆一震。
她几乎是瞬间想到了那通无声的电话,眼皮一颤,“是那天……那天吗?”
“嗯。”
“2月……”
“2月15号。”
“是生病还是……”
“淋巴瘤。它11岁生日前后,每天就只能清醒三四个小时了。之后就……”
“怎么……怎么不告诉我。”程桑榆捡到这只被弃养的幼犬之时,做了许多关于金毛寻回犬的功课,金毛是癌症高发的犬种,且发病多集中于十岁之后。
郁野没有说话。
那时候两人已经分手,如果他开口,他相信程桑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来陪他。
可是,彼时的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整理得没再那么想她,他想他可能承受不了失去了陪伴自己11年的玩伴的同时,又需要再一次体验她从自己的生活里淡出的双重痛苦。
“郁野。”
郁野抬眼。
“过来。”
他顿了一下,迈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还没站定,程桑榆已经一把抱住了他。
带着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
他恍惚了一下,才有一种真切的实感,头低下去,手臂抬起来,犹豫一瞬,按住了她的后背。
他其实早就走出来了,现在想到阿加莎,虽仍有淡淡的难过,但已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他想,程桑榆还是原来的程桑榆,永远这么心软。
程桑榆仍然处在一种难受掺杂震惊的情绪当中,她把牵引绳勾了一下,声音有点儿颤抖:“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捡到它的那天……是3月2号。”
郁野一愣。
“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差不多刚刚出生半个月。”
郁野从来不信宿命、缘分等一切玄学的东西,活到至今,被他切实抓在手里的,都由他自己筹谋而来,包括此刻,再次站在程桑榆面前,同她说话的机会。
可是……
他把头抬起来,越过程桑榆的肩膀,去看被她牵在手里的金毛,它蹲坐在那里,吐着舌头,也正歪着头,拿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你想跟它玩一下吗?”程桑榆问。
郁野没作声,顿了一下之后,退后一步,蹲下身去。
程桑榆犹豫片刻,还是把它的名字喊出来:“奎因,伸手。”
大狗立即抬起前肢。
郁野抓住它的爪子,看向程桑榆,睫毛微颤:“……埃勒里奎因的奎因?”
“……嗯。”
埃勒里奎因是一对表兄弟共用笔名的侦探作家,业内可与阿加莎克里斯蒂齐名。
连给狗狗起名,都用同样的方式。
这和暴露底牌,有什么差别。
郁野暗自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