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5
就几句话,周倾说完累得像翻山越岭。
她屏息了一会儿,好像怕惊扰空气浮尘,电话那头却也如阴间般安静。
梁淙心头的酸腐汁水肆意流淌,他迅速从她的话里找出了漏洞:那别人呢?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吗?他不希望自己是她人生的一片拼图,应该是独一无二。
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极其狭隘的男人,人的本质是贪心不足,前路是坦途,消极也好,刻薄也罢,而他惯会在自卑的泥潭里步步深陷。
“你说点什么。”周倾出声,“否则我一个人独白了这么多显得好傻。”
“不是说只是聊天吗,你一来就上强度?”
“反正这是我的心里话。”周倾说:“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
“你自己觉得傻吗?”
“不是吗?”周倾放开自己的喉咙,轻轻呼气。
其实他们说过的话很多,那一瞬间,梁淙的脑海里响起周倾说过相反的话,不止一次,她愤恨地否定那些东西,把他的心伤透了。
“不傻。”梁淙低道:“你今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好听的。”
周倾听见他这么说,松口气地笑了起来,即使仍然缺了点什么,因为这不算回应,只是评价。然后又听见他说:“稿子念得很好。”
“很明显吗?”
“周倾。”梁淙有一秒的失笑,然后说:“就算我们很长时间没有在一起。这几年的相处也足够了,我有多了解你,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
她惯会如此,难听的话信口拈
来,而好听的话,则如同挤牙膏。他也知道她的头只能低到这了,不能再多一度。
周倾挂了电话,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梁淙一直看着监控里的她,没有提醒她回卧室去睡,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暗中观察。看到周倾没有躺多久,很快就回去了,然后房子里再次空寂。
梁淙的内心有一刻的柔软。
那年和周倾分手,他一个人去尼亚加拉看瀑布,原本是两人的旅程,但是她不去了,他只能自己去,浪费了一张机票。
没有她的旅行非常无聊,不知道那个破瀑布有什么好看的,还有那么多人,但他还是走完了,好像放逐自己去流浪。
之后他就回国了,因为得知了梁溢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根本不是堂弟。原来他父亲在他几岁的时候就出轨了,他以为自己曾经有过幸福,结果都是假的。
*
周倾连续在一分厂待了几天,到试验的时候发现很多问题,科技面料在吸汗透气等方面有显著的优点,但是性能也极其不稳定,生产过程中仍有许多问题要攻克。
好在田厂长算配合她,答应寻求更好的办法,破解技术难题。
这天她回到家,周源兴奋地跟她说,妈妈要陪着他去参加冬令营。
周源的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各种游学,夏冬令营。由于周源的身体情况特殊,学校会要求他身边有陪同家长。
苏荃已经很久没有陪周源参加学校的活动了,因此周源也没有办法单独参加。这一次,他的游记终于可以走写实风,而非杜撰了。
在此之前,他作文的主角一直是姐姐。
据不完全统计,周倾在周源的作文里死了八次,骨折不下二十回,还有数不清的生病崴脚打喷嚏,总之他为了作文抓耳挠腮的时候,就会把周倾从素材库里拉出来遛一遛。
周源的老师多次提醒,让他不要瞎编,艺术创造也要尊重基础事实。
周源把姐姐摁在生死簿上摩擦无可厚非。
他最爱妈妈,王姨照顾他的起居生活,爸爸是真的死了。只有姐姐,周源对她的爱恨是来回交织的。
周倾把周源摁在腿上给他吃了一顿铁肉饼,周源一边屈辱求饶一边暗下决心,下次还写!
周倾掐着周源的脸蛋,警告他,不死人也可以写出感人的作文,让他皮紧一点。
周源说:“这还要你提醒,我怎么敢乱写妈妈呀。”
这次他决定好好写一写与妈妈参加冬令营的时光。
年底事情很多,着实不是出行的好时机,但周源和妈妈的单独相处机会屈指可数,跟周倾相比,他得到的偏爱算得上奢侈品。
苏荃出国前安排好一切,也跟周倾提了醒,让她关注厂里的动向,有问题及时汇报。周倾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交给我。”
王姨也趁机会老家省亲,只有周倾留守在家。
她终于有机会夜不归宿。
这天,周倾处理了一下手头的工作,下班的路上买了点东西,去了梁淙家里。她忘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进电梯的时候才想起来,但手上的东西太多腾不出空。
她在脑海里思索着,她一个人吃饭,可以烤两片法棍切片,再抹点花生酱。晚饭虽然简单,但也很好吃。
既然梁淙邀请了,那么她就不客气了,主动侵占他的地盘,标记上自己的味道。
进门换鞋,周倾把东西放到厨房,切了半颗苹果,站在那一边吃一边收拾着剩下的东西。
水果店还卖花,她顺手就买了一束,虽然她并没有看见他家有花瓶,周倾并不是一个对审美有刻板要求的人,养在有水的随便什么容器都可以。
她剪了花枝之后,就直接扔在了水池里。
听见门里动静的时候,她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才想起来还没有打这个电话,然后扭头看见了她要打电话的人。
梁淙刚刚在卧室里洗澡,穿着灰色的浴袍出来。
两个人怔了怔,都有几秒的没说话,周倾眨了几下眼睛,先发制人问:“为什么不说话呢?”
梁淙放下毛巾,“我在犹豫,是先过来跟你抱一下,还是跟你说,我回来了。”
“原来你的手和嘴巴,用的同一套系统,这两个动作不能同时运行吗?”
于是梁淙把毛巾扔在一旁,走过来抱了抱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哈。”
哈个屁,“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着水里乱糟糟的一片。
“我在插花,好看吗?”周倾还在欣赏。
梁淙没办法违心说出任何赞美的话来,周倾说:“像不像美人浴缸割腕,那种血腥的美丽?”
梁淙沉默了几秒,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她的话,她倒是有种精神病患者的美感,“你不说,我以为这里面是扔的垃圾。”
“什么?”周倾用质疑的目光投向他,“你这个人有没有基本的审美?还是眼睛出问题了?”
房子主人回来,周倾预感这艺术创作要不保,拿手机拍下来保存。梁淙等她拍完,果真捞起了水里的花。
周倾知道它们的归宿会是垃圾桶。
他没有扔那些花,把他们移动了客卫的浴缸里,按照她原来的方式摆好,又又放了水,没过花枝没淹没花朵。这才是真正的美人洗澡。
白色的背景更简单,回更好看一点。周倾愤恨的眼神缓和。
梁淙回头,“跟我道歉。”
周倾叉着腰,勾了勾手,说:“你靠近点,我说对不起给你听。”
“不用了。”梁淙捏住她勾出来的手指,放在嘴边贴了贴,才给扭回去,“我多活两年再说。”
“……”
类似的相处和对话有很多,并不新鲜,其实是久违的感觉,多到她心脏抽抽。她心里想的是抛开过去,全新开始,可是根本抛不开,因为人是过去那个人。
梁淙回厨房收拾了水池里的叶子和花枝,开始准备晚饭。他看了周倾买来的东西,都是速食。
周倾当然会做饭,也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她没有必要在这里发挥长处。
冰箱里有长时间能放的东西,他拿出来解冻,算算时间,需要快一点。周倾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细细地闻了下他身上的味道,是洗完澡后十分清新的香,突发奇想道:“我想,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做?”
他并没有想在今天跟周倾上床,包括也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自己家。
周倾当然意识到了梁淙的愣怔,但是她不是个会在这种时刻想太多的人。
从后面松开他,绕到前面捧他的脸,强迫他跟自己接吻。梁淙没忍住,唇齿间溢出笑声,然后弯了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你喜欢花,晚上回来我去买花瓶。”
“随便吧。”她不在意这种事,一直用浴缸养花好了。
周倾用膝盖撞了撞他的腰,梁淙低头,紧闭的唇缝张开,清凉的薄荷中带了点甜味,瞬间灌入她口中。
周倾伸出舌尖去接,最后苹果汁和牙膏味完全混合在了一起,充斥着她的口腔。炽白的灯光下,他耳朵和脖子上的皮肤有点红,发丝上的水让她误以为那是汗。
周倾在这个时候睁开眼,仔细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发,很凉,是没有擦干的水。
梁淙察觉她的目光,捏着她的下巴,两人的唇分开一点,“看什么?”
周倾才发现问题,“好奇怪,你这次回来没有提前告诉我。”
梁淙轻轻地笑了下,“我以为你
并不在意这种事。“好几次发给她,周倾对此毫无反应。
“我以后会在意的。”周倾的确还没有形成习惯,但她下定决心好好谈恋爱,“你以后都要发,事无巨细。”
“好。”梁淙答应她。
“你这次又去香港了?”周倾问:“干什么呢?”
梁淙不想说:“能专心接吻吗?”
周倾还是没有多想,因为那不是她感兴趣的事。
梁淙没有问周倾怎么在今天忽然来,亲完,他掐着时间做好了晚饭,两个人一起吃完,又坐在阳台看一会儿月亮也就差不多了,这是周倾该回家的时间。
她却裹着他的毛毯睡着了。
梁淙拍了拍她的脑袋,“周倾,起来了。”
她起床气很大,生拉硬拽会发脾气。以前梁淙心情好的时候会耐心点,但耐心经常没有多少。
他又给了她五分钟时间,蹲下来晃了晃她的手臂,很轻地说:“宝宝,再不醒我亲你了。”
周倾的眼皮沉得纹丝不动,梁淙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了还有门禁,反正不是他。
他在耐心告罄之前再次吻她,确切地说是咬,果然周倾的嘴唇一吃痛就惊吓地睁开了眼,看见他的脸后,怒目圆瞪。
梁淙恢复她睡前那副冷静的脸色,“很晚了,回去再睡。”
“你的叫醒方式真特别。”周倾怀疑自己的嘴唇破皮了,摸着确认了一下。谁家用嘴亲醒人的,以为自己是白马王子吗?
“你起不起?”
周倾腿一抬,翻了个身压在他身上:“我今晚睡这了。”
“你最好是有这个胆量。”他的小腹被她的膝盖撞得像得了阑尾炎。
“你看着吧。”
梁淙判断这份硬气不会持续五分钟。他就算想留周倾,但也要顾全大局,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苏荃,明目张胆地对她的女儿进行留宿。
两人再次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挤在了沙发里,梁淙去摸她那个弹跳的地方,里面也在跳,是健康有力的心脏。
听见她说:“我搬来和你住,好不好?”
梁淙手下的力度加重了一些,感觉到她心脏跳的更大力了。
“你不愿意算了。”她也不是很想跟他同居,只是试探。
“不是。”他直觉她在说谎。
周倾的确在开玩笑,她只是有了几天的外勤时间,她自己没忍住先笑了起来,解开他的睡袍,钻了进去。
客厅里有张丹麦原版的蛋壳椅,椅背很高,成包裹形态,可以完全挡住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羊毛材质的椅面,手可以稳稳抓住,而不会因为手心汗湿打滑。
梁淙把她抱了过去。
所有的灯都关了,借助月光,周倾小心完成手里的动作,缓慢地提着腰臀。
“这几天,你有想我吗?”
“有吧?”周倾不知道怎么算想。是指思念吗?“可是你的对我说的那些话,没有回应。”周倾有些不满,她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梁淙想了想,他晦暗的心思,并不能匹配她逐字斟酌的谨慎,“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几年对我来说没有断层,情绪是连贯的,怎么算重新开始?”她想让他说什么呢?
恨比爱长久,周倾一定知道支撑他不断层的原因肯定是遗憾、是怨怼。周倾发现,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放大感受着自己有多不被爱。
起落的某个瞬间她浑身一抖,整个人被他摁进了怀里,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一寸寸往上摸,到脖子,后脑勺,他又摸了摸她的嘴唇。
手指递到她嘴边,周倾含住,用牙齿嗑了一下,“给你咬断。”
“可以。”他说。
周倾原本没想咬的,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但是真给她放到嘴边了就会忍不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他食指上咬了口,在下一秒皮肤就要产生伤口的时候松开了嘴。
梁淙痛得闷哼了一声,没抽回的意思,手指上留下极深的牙印,断口凹进肉里。这种痛是有滞后性的,痛感延续很久,也像手指被门夹到,即使她的牙齿早已离开。
他心中烦躁,又有些肆虐的爽感。
于是,他们像魔鬼,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吞噬彼此的精神。
*
周倾这晚留在梁淙家过夜,夜晚自然多了份期待。
她在主卧的浴室洗漱完出来,看见地上放着七八只形状各异的玻璃酒瓶,每只酒瓶里都插着两到三支玫瑰花。
围着弧形的落地窗放了一圈。
周倾走过去,用手指拨了拨花瓣,已经醒好了是很饱满的状态,红得像烈焰。
梁淙走进来,说:“今晚只能先这样,我明天去买花瓶。”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买花。
“不是放在浴缸里吗?你怎么给提出来了?”周倾又去拿了根筷子,在瓶身上敲起来,音节高度不一致但很清脆。
“你买花是为了藏起来,不为看的。”梁淙表示懂了,走到窗边把原本装好的酒瓶又拿走。
“放这吧,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能看到。”周倾夺回来,拿了一瓶放在床头上,“里面的酒呢?”
“倒了。”
“你也太浪费了吧,没学过勤俭节约吗?”她高兴的时候,话多了起来。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再多一句废话试试?”梁淙走过来伸手,作势要在她身体某处抽一巴掌。
“真是懒得说你。”
酒瓶虽然不精致,但还是很好看的。她小时候胡乱涂鸦的画作,早上起床,也看见被爸妈裱起来挂在墙上了。
周倾坐在床边闻着玫瑰花幽静的清香,准备躺下,揭开浴巾里面什么都没穿。
“给你找件衣服?”
“好。”
等他出来,周倾看见他手上拿了一套女士的睡衣,藕粉色,款式是中规中矩的,并不是什么情||||趣内衣,因为和他身上的是一套。
“凑单买的。”梁淙把衣服丢在她脑袋上,转身出去了。
周倾捧着衣服放在鼻尖闻了闻,洗过了,味道也和他身上一样。
周倾换上了衣服,过了会儿等他也上了床,周倾立即转了过去,眼睛几乎在黑暗中贴着他的脸,“睡衣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你贴我这么近,干脆钻进来吧。”梁淙被她无语住了,不是很想回答。
“是专门给我的吗?”
“别人的,先租你。”他说:“明天走前记得交租金。”
“呵呵。”
梁淙关掉了灯,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犹豫了片刻,“所以,你有过别人吗?”
“什么?”
“也和别人做了吗?”他的声音减弱,降低,并不带一丝调侃,“有跟我做快乐吗?”
即使这是一时兴起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