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9
“你建议我去看医生?”梁溢听着周倾的话,脸上出现莫名的兴奋,“有推荐的医生吗?”
周倾把另一只耳夹也摘掉了,收进包里怕再弄丢了。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点儿脖颈来,皮肤很白,耳垂的形状很完美,梁溢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她,发现周倾的个子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与自己持平。
女人太高,就容易有侵略性,梁溢的呼吸有点乱了。
周倾对梁溢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抬眼,佩服道:“你心里素质蛮强的,得罪了我,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油腔滑调。”
“你不都把我告了吗?为什么不好意思?”
“你不会以为我打个官司,这事儿就算了吧?”
梁溢被逼得脚底后腿了一步,片刻身体又上前,“我能感觉到你有点讨厌我,不止是因为那一件事,我想知道为什么呢?”
“你想知道的事儿多了,交学费了吗,就问?”
周倾这个脾气,不高兴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的,梁溢虽然感觉到压力却觉得有意思极了。
“我猜你讨厌我是因为我哥?”梁溢说:“因为我们是亲兄弟?但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只有立场问题。”
“……”
“小周总。”这个时候有人来给周倾打招呼,“今天你一个人来的,最近几次打球都没有看见苏董,她最近在忙什么?”
周倾不搭理梁溢了,转头笑脸相迎:“忙生计呀,现在做生意不容易,一根儿弦都不敢掉。”
“你这就过于谦虚了,知道倾虹的生意红火,忙着发大财呢吧?”
“市场基本盘就这样,大财能发到哪里去?”
对方不语,脸上有些纠结,周倾主动问:“找苏董什么事儿啊,不知道我能不能办成?”
“你要不跟我客气,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对方见周倾是个直接的人,便说了:“最近手上有个单子,找了几家都不肯做,想问问你们能不能接?”
周倾问:“什么样的单子?”
“几百万,但是技术上有点难题。”
周倾大概懂了,不赚钱,事儿又多的差事呗,估计已经找了厂里被拒了。周倾想一想说:“这样吧,你给我个联系方式,我让业务对接你?”
对方还是不放心,“不如咱们加个联系方式?”
“也行。”
周倾三两句话跟对方谈妥告辞,以倾虹现在的业务量,这样的单子不应该接,但周倾想以前不景气的时候,客户都是长年累月,靠真诚积累下来的交情。总归不能在好的时候忘本,差的时候怨天尤人。
那边梁溢看周倾这么大的老板,还亲自谈小客户,真是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造人设。
“你还没走?”周倾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是来讲和的,今天过来参加这种会,也是看到了你的名字。”梁溢说。
周倾想起来了,他刚刚主动说起和梁淙是亲生的。周倾当然知道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涉及梁淙……梁淙应该不想让这种不光彩的家事如影随形吧,那真是脱裤子拉磨,转着圈儿的丢人。
周倾把梁溢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松开了他,“你要跟我讲什么和?”
梁溢看见周倾拽自己的衣袖,袖口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抓痕,可见她力气之大,但是衣服料子太好,很快又恢复了平整。
真是可惜,想象不出周倾如果跟他有肢体接触,甚至抽在脸上,也有种爽感。
“你们还没结婚,你就为我哥操心啦?”
周倾说:“有事说事,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扯淡。”没事可以直接滚。
梁溢的确没有撒谎,飓风那边想通过私下谈判和倾虹和解,梁云峰之前是让梁淙跟周倾谈的,但梁淙明显不搭他这茬。
梁溢就主动请缨,说他去年年底见过周倾,还搭了两句话,感觉挺好的,让他去试试。
梁云峰没想就点头说了个好字,反正是没什么成本的事,万一捞着了呢。
梁溢表现的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的又是另一回事。他就是单纯想看个热闹,对梁淙的女朋友好奇而已。
梁溢对公司的事没有多上心,做得再好,跟他也没有多少关系,大伯对他没有寄托希望,只拿他当个趁手工具。
大概率等他爷死了,梁淙就回归本位了。
比如梁淙最近就接手了飓风拆分出去的业务,相当于白送给他,梁淙这种强盗行为梁云峰默许了,还指着梁溢的鼻子说让他多学习。
梁溢就想自己要学什么呢?自己无论做什么,梁云峰都不看好,让他不要有非分之想,“你不要想着和他比,他有一个厉害的妈,你有什么?”
那语气好像他是野路子生的,不配跟大少爷相提并论。梁溢想,真不想多个儿子当初就该射墙上去啊,搞个他出来算什么?虚伪的老东西。
这会儿,梁溢对着周倾只字不提官司的事儿,只是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倾,她的眼神直接又果决,完全没有他认识的女孩子的婉转。那感觉像谁要是不如她的意,一巴掌把人拍死。
“你要是因为我哥讨厌我,我也能理解,因为人都是情绪动物。但是你想想,除了尴尬的身份,我也没有做什么讨人厌的事吧?这样是干嘛呀?”梁溢的脸上总是挂着笑。
周倾忽略掉他神经病一样的话术,“给你个建议,给自己裹条丝带站到橱窗里当礼物,那样有人喜欢你。”
“开玩笑开玩笑。”梁溢说:“你们家厂的事,对不起,我知道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周倾狐疑地看着。
“你也是在生意场上混的,也知道这只是常规操作。娱乐圈的三线小明星出个头都有对家买黑稿,商业竞争本来就有黑||||手白手。”
周倾在心里叹口气,“别说这些了,我把你拉到这里来只是想跟你说,别总拿梁淙说事儿。我不乐意听。”
“你也会被男人的糖衣炮弹冲昏头脑吗?”梁溢说:“我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我很清楚。”
周倾抱着手臂。
“我哥惯会扮猪吃老虎,其实心思深的跟海底针似的。他这几年脱离家庭在外打拼,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排挤出去的,其实呢?他的原始资本是靠得家里,创业团队是他从集团整个抽走的,看着飓风江河日下,最后用手段逼着我大伯低价卖给他。这还是他的家吗?他把家人当什么?”
周倾没接话,只是觉得梁溢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十足的正经。
“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对家人尚且这样,更何况别人了?”
周倾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他是真的没品。”梁溢说:“我早就跟你说啦,碰上我哥算你倒霉,别看他一副大情圣的样子,他手段多的很,你们合资的公司也会是一样的命运。”
周倾听了半天,突然就笑了,“你应该从小就不讨人喜欢吧?”
梁溢脸色微变,好像被踩了尾巴:“你说什么?”
“你太会挑拨离间了。”周倾觉得他真幼稚,“这样的小孩很讨厌。长大以后也一样让人烦。”
“信不信随你咯。”梁溢说:“我只是告诉你,别过分信任一个人。”
“你凭什么告诉我?”
“很多原因。”梁溢很坦诚地说:“可能是我嫉妒他,也可能是对你有点儿好感吧?”
周倾一瞬间收了笑容,十分的严肃,“看你有点儿认真的意思,那我也跟你认真一下。”
梁溢:“?”
周倾警告他:“不要再在我面前说梁淙一个不字,
你要是敢在别人面前散布一个造谣他的字眼,我的手,绝对会抽到你的嘴巴上。”
梁溢的眉头皱得很紧,接着哭笑不得:“你俩可真是……”
周倾走了。
梁溢坐着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茶水准备间,门一关,什么光都没了,他坐在那很久,透过一个缝隙,看见周倾身姿利落地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完全不受影响。
她的气血充足,落落大方,性格开朗,作为倾虹的继承人,和梁淙还真的挺配的。从小到大,家里有个什么社交场合,第三代被推出来的人总是梁淙,给人介绍这是梁宝华的孙子,梁云峰的儿子……
梁溢嫉妒吗?仇恨吗?
梁溢只有羡慕,更想和他哥恢复过去的感情,但是梁淙却说这太恶心了。
*
梁溢上面有两个姐姐,比他大几岁。按照通俗惯例,他作为男孩,出生是父母冒了极大的风险的,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但是爸爸对他很冷淡,只有在他每次闯祸、或者下发成绩的时候进行责难。他还以为那就是严父的风格。
印象里,妈妈从来没有抱过他,也没在他生病的时候表现过一次嘘寒问暖,碰到问题只会打电话,让爸爸回来,说:“你自己揽的摊子自己管,别推给我。”
只有保姆照顾他。
没有享受过关怀的人,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以为自己作为男孩子,这是父母给的历练。
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亲戚说他长得很像堂哥,俩人一块儿走出去,旁人都以为是亲兄弟了。小孩子对长得像这种说法没概念,他也没留意,毕竟梁淙不跟他住在一处。
只是有次过年,那个大家庭凑在一起,又有人聊起这个话题。梁淙多看了梁溢一眼,说:“是挺像的。”
大人但笑不语,估摸着知道怎么回事,故意的。
梁淙当时也不大没能参透,毕竟堂兄弟长得像也很正常。
男孩子之间容易有相同的兴趣爱好,梁淙和梁溢玩了一下午,发现他也喜欢打球,送了一副球拍给这位堂弟。
虫子都有趋光性更何况人,梁淙随手的一个善举,梁溢就开始依赖了。
他总是去找梁淙,干什么都向他看齐,什么话都跟他说。
梁淙并不是个多热情的人,但是对梁溢挺有耐心的,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天然的血缘关系的吸引。
当然梁淙也有自己烦心的事,他时常闷闷不乐。梁溢问他,他打发走了他:“毛都没干,跟你说什么?”
梁溢说:“这有什么,我懂的事很多的。”
“跟我说说,你知道个什么?”
梁溢那天下午就在梁淙的房间里偷喝啤酒,翘着二郎腿说:“我可能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大概率是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
梁淙漫不经心地觑了这小子一眼。
“我妈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爸只有在我闯祸的时候家法伺候。”梁溢说:“但是他们对我俩姐姐就不是这样的。”
“你是蠢货吗?”梁淙说:“你去照照镜子,领养来的,会跟家里人长得像吗?”
梁溢这一想也对啊,那是为什么呢?
当时梁淙在青春期,发现父亲出轨,价值观处于极大怀疑的阶段。略一挑眉,想到了一种可能:梁溢可能是叔叔出轨生的。
梁溢意会到,骂了声卧槽,哥你太牛逼了。
宋建兰安排梁淙出国,让他不要管家里的事,只管自己。后来梁淙放假也很少回去,和梁溢的联系也就慢慢减少。但多少也能体会彼此的心情。
梁淙在外见识的多了,畸形的家庭五花八门。在外挥金如土,回来可能就戴上银手铐的,比比皆是,他逐渐能接受中年夫妻各自变心是常态。
但是在某一天,宋建兰告诉梁淙,梁溢根本不是他叔叔的孩子,其实是他爸跟外面的人生的。梁云峰在他几岁的时候就出轨了。
“这太恶心了。”梁淙无法直视自己和梁溢的交情,他对梁溢的好都变成了伤害宋建兰的帮凶。
梁溢那次被梁淙点到了鼻子上,不知道他哥在骂谁恶心,他?还是大伯?梁溢自动把这顶帽子戴到自己头上。
从那以后,梁淙没再用正眼看过他。
梁溢想,靠,我也很无辜啊,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是非不分地就不理我了?
他一直崇拜梁淙,梁淙打网球他也打网球,梁淙学金融他也学金融,梁淙进家里企业做事,他也求大伯让他进去。他真的很想像他哥一样,更想超越他,比他做得更好。
可无论他怎么作妖,梁淙就是不搭理他。
因为他设计陷害倾虹厂,梁淙亲自把他揍了一顿,是他这两年最爽的经历了,从头痛快到脚,所以他一下都没还手。
他能把梁淙给气到也算本事。
门外的周倾已经离开了,梁溢走出来。连这样的女人都爱梁淙,梁溢不明白,为什么最好的爱,都流向不缺爱的人呢?
*
周倾并没有把梁溢的话放在心上,她觉得梁淙是什么样的人她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何况做生意不趋利没心机,直接飞去巴黎好了,去做圣母吧。
接下来就要到春节了,RB公司的年会梁淙并没有参加,他去了国外的工厂,周倾作为老板,在年会上发了几十万的红包,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辛苦付出。
晚上梁淙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春节他还在外面。
“你的车前面蹭掉了块儿漆,记得去补。”梁淙肯定是没蹭过,跟她说:“自己开的时候注意一点,别抢快,早了那么一秒两秒没什么意义。”
周倾自己都没察觉,“你开车也那个德行,在说你自己吗?”
“我不像有人技术烂。”梁淙也笑,在电话里跟她逗了两句。
公司放假后,周倾去梁淙那取车,果然看见前面有一点点划痕。饶是周倾没有强迫症,也不是完美主义者。但这辆车尚在她的新鲜感内,看着这么个划痕还是有点儿心烦。
周倾坐进车里,看见干干净净的副驾上放着一只蓝色丝绒的首饰盒,很明显是给她的,原来醉翁之意在这。
看那形状大小,很像戒指。
梁淙送了她另一对耳钉。
夹了一张纸条:新年快乐。
他是故意的在试探她,还是吓唬她呢?
她把车开去修,4S店的工作人员告诉她这漆国内没有,要从国外寄过来。要等一段时间,周倾也不着急,便先做了个清洁。
她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拿下来。原本只是想探个究竟,到底是在哪蹭的,隐隐约约记起来了,有次开去乡下,路面太窄蹭到了旁边停着的三轮车。
梁淙未免太仔细了,这也能注意到。
但看着看着,就调到了别的时间上去。
车一直在梁淙家车库待着,他没怎么开,一共两次。一次是送她回去的那天晚上,另一次是隔了一天的下午,他开去了公司。
录音功能在车机系统中默认的是开启,她没有动过。
说监视有点儿故意,周倾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上想。梁淙开车的时候都特别忙,一直在打电话。
一次是跟梁云峰谈收购,周倾已经知道了。
另一次是与常境通话,说的是同一件事。梁淙就是拖着飓风找不到合适的受让方,不得以找上自己,直接一杀到底。
常境调侃他:“你这算坑梁董吧?也就他拿亲儿子没办法。”
梁淙不在意地道:“这是他自找的。他愿意买单。”
“六旬老人,本该是退休的年纪了,每天都焦头烂额奋战在第一线,都有点儿我见犹怜了。”
常境说:“还有个倾虹集团追着打,真是够头疼的。”
梁淙没说话。
常境说:“你要不要从中调和一下?”
梁淙沉默了一瞬,手指点着方向盘,笑道:“我曾经找过苏荃谈合作条件,被她拒绝了,我不会再谈第二次。这两家要斗个你死我活,于我无关,何必去浪费口舌。无论谁死谁活,我有利可图就行了。”
常境笑了声,“但你和周大小姐
又是这个关系,怎么收场?她不好糊弄。”
梁淙没有回答,简单说了句:“我到家了,挂了。”
周倾也关掉了视频。
*
除夕这天,一家人回乡下爷爷奶奶家过年。
别墅的一楼供奉着爸爸的照片,周倾带着周源上香。周倾以前觉得对着静物讲话得不到回应,太无力了。
今年她总算自洽了些,能讲的东西很多,也能静下心来了。比如她终于可以骄傲地告诉爸爸,她在事业上算是取得了小小的成就,解决掉了一些麻烦,不再是什么振兴集团的宏大而虚无的命题,而是可以承担起责任。
她依然会好好照顾妈妈和弟弟。
周源看着爸爸照片前面燃烧的香炉,撑着下巴,好笑地对周倾说:“看来老爸对你很满意,你看,他都乐开花了。”
周倾一看,果然香灰炸成菊花的形状,也笑了。
周源又说:“怎么不说说你谈恋爱的事啊?”
周倾斜他,“话多。说你自己,别扯我。”
于是,周源跪在蒲草垫上,双手合十,老老实实地道:“老爸,我会好好学习的,保证下学期考进班级前三十。如果没进前三十,我就卷铺盖从家里滚蛋……”
听着真的很真诚。
可周倾对他的后脑勺“吧唧”一巴掌,严厉道:“你们班一共就二十六个人,你考什么前三十?”
周源:“……开个玩笑嘛。”
祭拜原本是件严肃的事儿,但姐弟俩说着说着就又吵闹起来,太不严肃了。周源现在也不说让妈妈揍死姐姐了,而是对着黑白照片哭诉:“她总欺负我,我说不过她,也打不过她,老爸,你的宝贝可太难了,要不你把姐姐带走吧?”
“你说什么?”周倾又不满意。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倾立马捂住了周源的嘴,姐弟俩一起噤声不语。家里长辈很是忌讳如此轻浮的氛围,怕小孩子祸从口出,最好不要张嘴。
来人是周与行,他推门看他们扭打在一起的样子,皱了皱眉,然后说:“干什么呢?吃饭了。”
姐弟俩同时松了一口气,周倾松开周源,小家伙如获大赦,一溜烟地蹿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倾和周与行,周与行不知为何有点儿尴尬,他去洗了手,也上了柱香,跟周晋恺说了两句话,十分恭敬的样子。
“倾倾,你今晚回城里吗?”
“怎么了?”
“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哦,我正好也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周与行正要问什么事,门又被人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简从舟,周与行截住了话头,简从舟大喇喇地问:“你俩在这做什么鬼事呢?”
周与行瞥她:“把嘴摆摆正再说话。”
“行,你也不要狂吠了。”简从舟当仁不让地说,也看见周源说的开花,赞叹道:“今天这香烧得不错啊,看来二叔在地下过得挺滋润。”
周倾笑了一下。
周与行说:“不要说些有的没的了,不尊重。”
“毛病!”
今年大家庭一起吃年夜饭,摆了两桌。饶是他们三个人已经是大人,各有担当,在这个场合还是要去坐小孩儿那桌。
热热闹闹吃了饭,除了周与行不太开心,因为他被长辈催婚了,“与行都三十多了,谈个一两年结婚,再要个孩子,我们也能帮忙带带。”
周与行说:“你们颐养天年的年纪了,还管这么多?”
“看吧,说两句就急。”奶奶说:“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看到小重孙。”
周源立马显摆道:“奶奶,你可以让我姐姐给你生小重孙,我姐姐谈男朋友了。”
奶奶对周倾谈男朋友的事,也表现出了一定的积极性,但心中稍一琢磨,就说:“你姐姐生的是人家的人,姓别人的姓,跟咱们老周家可没关系。”
简从舟和周倾齐齐翻白眼,这话听了二十多年,耳朵起茧子了,也懒得反驳。
周晋仁给他老娘递了一盅白酒,他自己早已喝得面红耳赤,嘴上不慎利落地说:“喝吧喝吧,还堵不上你的嘴吗?什么年代了,还搞传宗接代的那一套啊?”
“你又发什么神经?”老娘嫌弃他。
“谁说倾儿的不是咱们老周家的?我跟侬港,周倾就是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你根本就没去了解她,外面人都喊她周总的,你就在这哈港八港……”他连带着方言都出来了。
简从舟已经拉着周倾出了门,问她:“你是不是在小叔那充钱了?否则他干嘛这么维护你?”
“那是真的充值了不少,年套餐。”周倾问:“你也要充吗?”
“给他充钱,我肉包子打狗算了。”
周与行也跟着出来,他牵着周源的手走在前面。四个人一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一座座乡村小楼,在一炸一现的烟火之下,像童话故事书里的场景。
周与行说等他混到四十岁,就来乡下也建一座小别墅,种种菜钓钓鱼,退休的生活美滋滋。
简从舟和周倾牵着手没搭理他,两人回忆着她们小时候的事,下河捉过螃蟹和小龙虾,脚趾还被石子割伤了。
简从舟说:“我去香港的申请公司同意啦,很快就要走了。”
周倾知道,简从舟一直想去香港分公司工作的,这个机会她等待许久,每天都在包里放本《20天学会粤语》。
“这么快,你不是刚刚谈了男朋友吗,要异地啊?”
“亲爱的妹妹,我怎么可能谈异地恋呢?”简从舟说:“直接分了。”
周倾打趣:“这不是怕你寂寞么?”
“到那再谈一个就好了呀。”
周倾觉着简从舟真是神人,“你想谈就能谈到啊?那些男的都拿着爱的号码牌排队等你?”
“你姐姐我聪明优雅,知趣大方,浑身上下都是优点,窈窕淑女,君子自然好逑,这有什么难的?”
周倾没说话,周源现在前面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大姐真是自恋狂!”
简从舟没理小屁孩,说:“对现在的我来说,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事了。恋爱谈多了也烦……”
这一晚周倾和简从舟一直住在乡下的老宅里,聊天到早上,一夜鞭炮声不断,直到听见家中长辈起来做年饭。
周倾的手机也跟鞭炮似的,一直响个不停,越来越多人给她发新年祝福了。
“你不要处理一下吗?”简从舟问她。
“太烦了,这个时候也没重要的事。”周倾直接把手机关机了,“我的大脑需要休息。”
等到早上吃过了年饭,太阳出来,人们开始正常的生活运作,周倾才把手机打开。
她看见昨夜零点梁淙给她打的电话,两个,她没接,他就没多打。
周倾也知道梁淙一个人,他并没有过这个阖家团圆的节日。只是周倾的心情乱糟糟的,也有点难过和盲目。
这种时候并不适宜沟通,她需要自己在脑海里把一切整理清楚。
上午九点,周倾算了算他那边的时间,给梁淙去了个电话。
“你昨晚关机了。”梁淙平静中带了质疑的口吻,“我给你打两个电话,都没有接。”
周倾笑着道:“也许你打到第三个,我就接了?”
梁淙也笑了声,不冷不热,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周倾知道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从不做纠缠。
“周倾,你有什么事吗?”梁淙并没有接周倾的这句玩笑话,凭经
验直觉她有问题。
周倾也很直接地说:“我的心情有点不好,或者说,很糟糕。”
梁淙没有问她怎么回事,而是说:“那就休息一下,不要对自己有太高的要求。”
“你说的对。”周倾点了点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周倾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他没有问为什么,否则周倾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听了他的电话内容呢。
其实那些话,他早就以玩笑的形式说出来过。只是他这次说得太认真,也太冷血了。周倾意识到这是真的。
他没想到会被行车记录仪记录到,也没有想过瞒她,可是周倾仍然觉得别扭。
这几天,她在深夜里,一度难过到心脏酸痛的程度。
也许这就是妈妈说的道理,真和利益掺杂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是扭曲的。
*
周倾在乡下住到初三回城,直接去找周与行。
她跟周与行说了自己的想法,她考虑拟定个退出协议。周与行感觉很突然:“你跟梁淙商量好了?”
“没有。”周倾说:“我准备写好协议再去跟他说,直接让他签字。”原本她是准备等梁淙先开口的,但是现在她没法等了。
“为什么?”周与行说:“你准备跟他分手?散伙?”
“不是。我们事业上应该做个切割。”
“懂了,保持感情的纯粹,这样挺好。”周与行笑着道:“但是RB今年才算得上开始盈利,你准备怎么回购?净资产等价吗?这么吃亏的事,姓梁的那个人精应该不会答应。”
周倾已经想好了,态度也很坚定,说:“分期退出吧,第一次退出30%,剩下的70%两年内退完。他应该能接受。”
“看来你是早有打算了。”
周倾说:“我做事一向有计划,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好,我来帮你做合同。”
周倾过年这几天应酬有点累,脑子也疼,她躺在周与行办公室的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你过年的时候要跟我说什么?”
周与行看她完全不设防的样子,避开了视线:“原本我是有点儿不爽,你和梁淙感情和事业都纠缠在一起,担心你吃亏。但我这些时间想了想,你早就不是一个需要人出头的小孩子了,我的担心很多余。”
周倾想也没想就说:“你本来就不应该有多余的担心,只需要做好律师、以及哥哥的本分就可以了。”
周与行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家庭的既得利益者,周与行对两个妹妹是很有愧疚感的,也极尽自己所能地去照顾她们,这种习惯从他们孩童时期就延续到了现在。时间太久,以至于中间出了点差错。
那天周倾说的那些话,也许她明白了个透彻,也许也是糊里糊涂。
但是周与行自己需要承认,这种“照顾”让他的大脑程序出现了一行乱码,朦朦胧胧的,禁忌的,包括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直到运行的时候谬误显现,被别人发觉。
这些,周与行须得自己纠正过来。
看他长时间不回应,周倾投递过来狐疑的眼神,“你的声带失效了吗?”
“我前阵子看了个大师,给我个建议,叫我不要干预别人的因果,否则损的是自己的福气。”周与行说:“所以,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周倾笑了一声,她并不相信玄学那一套,说:“什么大师啊?相信这些,说明你老了。”她停了下,想一想又说:“但说的还有点道理。”
“你认同了?”
“翻译直接点,不就是: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吗?早就有人总结出来了啊。”
周与行也笑了,“一个女孩子,说话别那么俗气。”
周与行很快把合同做了出来,周倾看了之后修修改改,梁淙当初投给她的那些钱,这三年周倾也帮他赚回了不少,基本上做到了公平。但是梁淙要拿RB做他的商业部署,是不能了。
周倾去周与行那里拿了合同回来,她的车去补漆了,周与行说送她回公司。正巧是初八开工那天,下雨了,路上又开始堵。
周与行跟周倾说着事情,周倾则在脑海里盘算着怎么与梁淙谈,谈判的方式很重要。
雨水不大也不小,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车开到园区,周与行问:“今天有要紧的事吗?要不要吃火锅去?”
“没胃口,下次再说。”
“我就知道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周与行奚落着她,将车停在了周倾的固定停车位上。
刚解了锁,周与行就看到了旁边的黑色宾利,里面还坐着人,可不是梁淙吗?也不知道坐在车里干什么呢。
周与行把车窗降下来,弄出一点动静,梁淙那边很快就察觉了。
周倾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门却被周与行锁上了,“干嘛?”
“往左看。”周与行提醒了一句。
周倾刚扫过一眼,周与行就把车倒出了停车位,然后开出了园区。周倾觉得他有病:“干什么?”
“看某人不爽,膈应他一下。”周与行淡然地道:“走,咱们吃完火锅再回来上班。让他慢慢等。”
“神经。”
“嘿,他怎么没追上来?看来对你的感情也就那样。”周与行嘲讽道。
“你真的有病。”周倾嘴上骂着周与行,心里却像水珠掉进荷叶上,零零落落地都抖动着。
车子越开越远,她从后视镜里模模糊糊地看到梁淙从车里下来,站在雨里没动,看着他们。
周与行是真的要带周倾去吃饭地,总归是要灭一灭这人的气焰,周与行记住了梁淙每一次对他放的狠话。
但是看周倾阴冷的脸色,他也没过分整他,吃了顿简餐就送周倾回来了。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周倾在园区门口就下了车,雨还没停,她又在园区门口花了二十五块钱买了把透明的雨伞,走回办公楼。
梁淙大概已经进去了,他当然不会傻到站在雨里一直等。
她走得很慢,但是不得不说,刚刚看梁淙淋雨她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爽感,所以她没有阻止周与行那么做。
眼前挤进来一个黑影,遮住她的光线,他的黑色外套不断往下坠雨水,似乎被淋透了。他的发丝和眉毛,也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滴水。
周倾抬起头来,惊讶到嘴巴张开。
梁淙阴恻恻地问:“周与行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