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藏月“你喜欢谁?”
秦芷微微一顿,擦拭台面的动作停下来。
她折叠着毛巾,沉默一秒后还是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有那么点无奈,更像是无声在说“为什么不给你推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从来不看书。”
房间干干净净,一本书也找不出来。
陈砚南点着桌面,平静与她对视:“现在突然挺想看的,我看书不挑,他看的不要。”
这个他指谁双方心知肚明。
秦芷:“……”
同事从书架穿出来,路过时瞥眼收银台的位置,高个的男人很吸睛,忍不住多看两眼,她下意识问:“是不是有什么书找不到?”
“没有,我马上找。”秦芷应答。
陈砚南垂着眼睫:“麻烦了。”
她双手放在桌面,握拳的动作更像积攒力气,下一刻,她呼出口气:“我给你找。”
秦芷走出柜台,朝着宋淮的方向,在漫画区停下,陈砚南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跟放下漫画书的宋淮对视。
宋淮一乐:“还是表妹懂你,我们就适合看点漫画,字儿少,全是图。”
“这本也可以,这本字最少,全是战斗场面。”
陈砚南怀疑他将脑子遗落在高考考场上,现在有种脑干缺失的美。
秦芷转过身,塞两本书在他手里,她没看他,声音闷闷的:“看吧。”
她给完书就朝同事走去,看着她拿着表格跟笔,说:“我去仓库点书吧。”
“好啊。”同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仓库里,是早上新送来的一批书,有淡淡的油墨味,她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完全放松。
秦芷呼出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她低下身,轻点每本书的数量,确定无误后打上钩,等书清点完毕,她走出仓库。
走到一半,她听到轻微的鼾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与陈砚南的视线对上,他支着长腿坐在长凳上,神情称得上无辜,视线往下,宋淮整个人躺在长凳上,漫画书盖在脸上。
鼾声从漫画书下传来,睡得香甜。
秦芷愣一下,她要开始担心,宋淮口水会不会沾湿漫画书。
陈砚南扯着唇轻笑:“你推荐的书是挺好看的。”
秦芷都不太信他真的有看。
陈砚南合上书页,手背上的筋骨突出:“但主角是两个男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刚开始还好,中间有点怪,直到两个男人抱着啃起来。
“啊?”
秦芷大脑空白一片,她才注意到给他拿的是耽美漫画,她来书店工作之前不知道,直到有群初中小女孩来找书,知道她没看过,热情地跟她讲起书里的内容,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小说是分言情跟耽美的。
她随手塞给陈砚南是那本大热耽美文改编的漫画。
“我……我拿错了。”秦芷耳根烧红。
陈砚南轻嗯一声,书递给她的同时道:“我性向正常。”
秦芷接过书都感觉到烫:“……我没有认为你不正常。”
陈砚南气定神闲道:“怕你误会。”
秦芷咬着唇:“我没有误会,你还要看吗?”
宋淮的鼾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书店里,异常明显。
“不看了,得把宋淮拎出去,都是来看书的,他一个人睡得这么香实在过分。”陈砚南停顿两秒后道:“下班一起吃饭。”
秦芷没来得及回复。
陈砚南揭开盖在宋淮脸上的漫画书,照着他的脸轻扇两下:“行了,别睡了。”
鼾声立刻止住,宋淮迷迷糊糊地睁着眼,他缓过神才意识到他人在书店,他以为
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的地方。
然后睡着了。
宋淮接触到秦芷的目光,还挺不好意思地坐起来,略带尴尬地说:“没想到这书还挺好睡……看的。”
这不能怪他,谁高考结束都想狠狠睡上七天七夜,他是在床上被陈砚南强制拉起来的。
宋淮问他去干嘛?
陈砚南居高临下:“书店。”
“我有病?”他听完嗤笑,准备倒头时被掐着脖子从床上拎起来,简单粗暴,毫无怜惜之情。
一本书砸进宋淮怀里,陈砚南言简意赅:“拿去付账。”
宋淮一脸懵:“啊我不准备买。”
“上面沾了你的口水。”
宋淮闭麦,老老实实去收银台结账。
“走了。”
陈砚南从秦芷身边走过,忽然停住,他略低着身抬手捏着她的帽檐,往左调整下角度,目光专注:“歪了。”
秦芷长睫轻扇。
她凝视着陈砚南的眼睛,乌黑瞳仁,像一片深海。
下一刻,陈砚南跟宋淮走出书店,他抬起手臂,做挥手的姿势。
秦芷看向墙面镜子里的自己。
帽檐歪向一侧,露出整张脸,素净白皙。
同事走过来,碰下她的肩膀问:“都是你同学吗?”
秦芷:“是。”
“你们现在高中生都吃什么,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全都是灰头土脸,不忍直视。
吃什么吗?
秦芷能想到的,只有早上陈砚南拿着盒牛奶在喝的画面。
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影响吧。
秦芷在七点跟同事交接下班,换下工作服,穿回自己的衣服。
晚上一块吃饭的不止陈砚南跟宋淮,跟上次一样,是他们陈砚南的朋友,好久不见,约着一块吃个饭。
秦芷跟他们都认识,在学校里也会打招呼,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
她埋头吃饭,但抵不过陈砚南投喂的速度,她吃不过来,靠近他叫停:“够了,太多了。”
陈砚南手臂撑着桌面,他瞥一眼她的碗,已经漫过碗沿,他盛一碗汤递过去:“喝点汤,不填肚子。”
秦芷老老实实将汤喝完。
跟着是一块鱼,陈砚南:“吃吧,鱼不填肚子。”
“虾怎么会填肚子,多吃点。”
“……”
到底什么才叫填肚子?
宋淮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他以前觉得两人相处挺正常的,陈砚南很像细心妥贴照顾妹妹的哥哥。
谁知道那张斯文表皮下,包藏着不轨的心思。
秦芷吃得差多,看到顾文皓发来的消息。
他最近频繁发消息,因为问的是书籍相关的问题,她也就不好意思不回。
顾文皓说他今天翻了书,书的内容很有意思,然后问秦芷有没有时间,他这边有一个赚外快的机会。
秦芷回复:「有的,什么外快?」
顾文皓:「是我亲戚这边新店开业,差一个礼仪小姐,我觉得你各方面还挺适合的,也不需要做什么,就剪彩之类的。」
秦芷迟疑一下:「但是我没做过。」
顾文皓说没关系:「本来也不是多正式,就是要走个仪式,你要是有兴趣我就让亲戚别找人,你明天直接过来就行。」
明天。
书店的工作每周有一天休息时间,她提前跟店长沟通明天休息就好。
秦芷:「好,我去。」
顾文皓:「那明天见。」
「明天见。」
秦芷放下手机,跟陈砚南沉静如水的目光对上,他问:“吃好了吗?”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心跳还是跳错一拍。
她认真地点头,说吃好了。
回去的路上,秦芷打开车窗,自然风比空调要舒服得多,她靠着后座,本意是想休息放松,因为白天工作太累,她闭上眼睛就失去意识。
夜风吹起她吹下来的长发,剐蹭到陈砚南的手臂。
很细微的刺挠感,像是微弱电流涌过。
陈砚南目光平直望着前方,低声让师傅开慢一点。
车速慢下来,风也跟着轻柔下来。
秦芷手臂自然垂放,手指贴着座椅,尾指无意识地碰触到他的。
车开到楼下,陈砚南叫醒她,告诉她到家。
秦芷睁开惺忪睡眼,意识不怎么清醒时跟着陈砚南下车,两个人同步往前,影子被路灯拉长,重叠。
这时候,两个人像兄妹。
仿佛无依无靠,只有彼此能依偎。
—
翌日一早,天未完全亮。
秦芷晨跑结束洗澡换衣服,按照顾文皓发来的地址,搭公交过去。
顾文皓也在,远远看见她,挥手示意。
秦芷小跑过去,问自己有没有迟到,顾文皓笑笑说还早,先带着她去见他亲戚,他叫舅舅。
“舅舅好。”
顾文皓的舅舅很年轻,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有双干净的眼睛,他问:“我听小皓提起你,你是你们班第一,学霸啊。”
秦芷有些尴尬地道:“也不是一直第一。”
“学习好,还能勤工俭学,真不错,去换衣服吧,待会要怎么做主持人会跟你说的。”
秦芷拿到司仪的衣服,一袭青蓝色掐腰旗袍,最小号,她穿刚好合身,面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她系上盘扣,袖口下的手臂细白如一截洗净的藕。
时间有限,化妆师替她简单盘起头发,只补个口红,提升气色。
化妆师感叹:“年轻就是资本啊,素面朝天就已经很好看。”
秦芷从换衣间出去,与顾文皓迎头撞上。
顾文皓僵在原地,他像是在黑暗独行太久,突然拨云见日,明晃晃的清冷月光照进他眼底,洞穿他所有的妄想。
“你好了?”
秦芷第一次穿旗袍,不太自然,她单手握着手臂,轻嗯一声。
顾文皓挪开眼:“那跟我过来,快开始了。”
如顾文皓所说,她只是一个小司仪,需要做的仅仅是在剪彩时,给贵宾递上剪刀,剪彩结束后,再将剪刀收回去,她的事就已经做完。
她准备换衣服时,顾文皓说他舅舅觉得她形象可以,刚开业人手不够,她愿意帮忙的话,给三倍的薪资。
长睫下的眼睛里,小灯泡似的亮起,秦芷重重点头说愿意。
她多赚一点,父母的压力就小一点。
因为开业活动,人流一直持续到关店才散去,她踩着三的高跟鞋,不影响行走,但穿一天下来脚踝酸疼,她揉两分钟后换上自己的平底鞋。
顾文皓今天同样在店里帮忙,他说:“钱我转你银行卡,你查收一下。”
“好的,谢谢。”
“累一天饿了吧,带你去吃东西,我舅舅报销。”
吃完饭,顾文皓认为天太晚坚持送她回去。
“你还记得总坐第一排的松哥,他每天上课就睡,下课精神抖擞能把整栋楼给拆了,老胡台上讲,看见他睡觉拿着电线过去,他闭着眼就在那……”
顾文皓学着对方闭眼点头的样子。
秦芷笑了笑。
明明高中才刚结束,都已经开始怀念了。
笑容在转头戛然而止,楼道里,陈砚南靠着墙壁,感应灯熄灭,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又像是阴影本身。
他像是等很久。
秦芷喉咙微微一紧,在她身边的顾文皓笑着打招呼:“哥,又见面了。”
陈砚南没有纠正那句哥,他觉得他笑容很刺眼。
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印象一样,他不认为他是有什么特别之处,长相跟身高勉强及格,年级前十里从没有过他,他在一中的时候没有这号人,所以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陈砚南知道秦芷外出做兼职。
所以不是约会,两个人更像做同一份兼职。
陈砚南偏过头,嗓音低沉道:“谢谢你今天送小芷回来,已经到家,你可以回去了。”
顾文皓微笑:“应该的,小芷是我带过去的,我理应对她负责。”
两个人对上视线,隔着空气,有什么情绪在暗流涌动。
秦芷挡在他们中
间,跟顾文皓说再见。
顾文皓嗯一声:“有什么事线上聊。”
“哥,下次见。”顾文皓绕过秦芷,挥手示意后离开。
陈砚南下颚绷紧,眼睫下的目光像是混合着冰块的水。
秦芷硬着头皮过去,她莫名心虚,好像过门禁时间被抓住,即使她提前跟爷爷报备过。
走近时陈砚南问:“几点了?什么兼职需要做到这么晚?”
秦芷解释:“新店开业,关店的时候已经九点,然后一起吃了顿饭。”
她停顿片刻问:“你在楼下等很久吗?”
陈砚南没回答,而是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她手机已经用四年,电池损坏,满电后也撑不住几个小时,她出去一天,早已经没电。
陈砚南嗯一声,没多说什么,两个人往楼上走。
感应灯因为脚步声亮起。
陈砚南被照得明晃晃的,冷白的皮肤笼罩着朦胧的光泽感,他姿态松散地踏上一步台阶,秦芷跟在后面,踏上他踩过的痕迹。
就像是一种隐晦的小游戏。
秦芷过于沉浸,以至于在陈砚南突然停下来时,她差一点撞上他的背,但鼻尖跟嘴唇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T恤。
木质的气息混合着洗漱过后的清爽味道。
陈砚南侧回身,高于她一个台阶上:“你们在一起了?”
秦芷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低声回应:“没有,我们只是同学。”
陈砚南语气缓下来,因为俯视的原因,他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下,眼睛越发深邃漆黑,他慢条斯理地道:“我不是要管你跟什么人谈恋爱,你现在已经毕业,算不上早恋。”
“……”
秦芷一噎,他们是谈论这种事的关系吗?
就算是亲哥,也不会跟妹妹说这些吧。
秦芷没说话,听陈砚南继续道:“等你上大学,什么样的男生都有,不是这种身高还没一米八,打球跑两步都喘,学习还考不过你的小男生。”
明明都是同龄,他叫人小男生。
越往后听,秦芷眉头皱得越紧,她抿下唇:“你不要讲人坏话。”
陈砚南:“说事实不叫坏话。”
秦芷反驳:“顾文皓没那么差,他是我们班班长。”
沉默好几秒,她的声音像是在楼道反复回响,陈砚南整个人转过来,眉毛上抬,眼神是冷的:“你喜欢他?”
“不喜欢。”
秦芷头疼,她索性直接越过他,拿钥匙去开门。
身后,低沉磁性的声音跟着响起:“哦,那你喜欢谁?”
咔哒一声是门锁打开的声音,秦芷推开门,她抿紧唇,下颌绷得紧紧,心跟着跳得厉害,她甚至没开灯就要往里走,怕灯一开,她的所有情绪在光下暴露无遗。
她向来缺乏勇气,生活其他事对她而言都太难,只有做题最简单,一加一等于二,不会有别的答案,只要弄清楚规则,就能计算出正确答案。
但人与人相处不是,喜欢一个人更不是。
秦芷甚至不敢想,如果她承认她喜欢陈砚南,他会有什么反应,陈爷爷又会怎么想,他父母又会怎么看她,她好不容易才融入这个家,她不想从陈爷爷眼里,看到一丁点失望。
陈砚南扣住她的手腕。
如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整个人皱缩,她摁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勒令它安分下来。
陈砚南往前迈一步,面对着她,她往后退抵上门板,金属的冰凉透过衣料,从皮肤一直渗透进骨头。
昏暗里,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重复刚才的问题:“那你喜欢谁?”
陈爷爷随时都会推门出来,如果他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秦芷的心提在嗓子眼,一种近乎背德的羞耻感如瓷器上的裂纹,在一瞬间布满她全身。
“我……”
陈砚南如团火球,只要靠近,就有灼烧的风险。
他是危险源。
而她分明一向乖顺懂事,谨小慎微,活在规则之内。就该从一开始保持距离的。
到最后,她轻声说:“没有喜欢的人。”
她与他在黑暗中对视。
原来她也擅长说谎。
陈砚南忽地松开她的手,说:“早点睡,下次别这么晚回来,爷爷会担心。”
秦芷听见自己说好。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仰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是沉闷的。
就这样吧。
疏远也好,陌生人也好,所有的结局她都接受。
—
调休结束,秦芷像往常一样去书店上班。
书店工作更多是体力活,早上还没开店,她需要将十几捆新书搬入库,拆包登记,再分门别类地放上书架,她忙活一整个上午也不觉得累。
工作没做完,听见店长叫她。
秦芷跟着出来,听到店长说来了一个新的兼职生,还是新手,其他同事都忙着筹备书店的暑期活动,没时间,让她好好带一下新同事。
“好,没问题。”
秦芷看到门口有同事在跟新同事自我介绍,她踱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就像当初其他同事迎接她。
“介绍一下,新同事,陈砚南,跟你一样是刚毕业的高考生。”
“这位是秦芷,比你提前一个星期来咱们店的同事。”
新同事转过身,清俊的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朝着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漂亮。
嗓音低沉好听:“你好,新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