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陆齐铭的话说完, 钱多多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钱多多想:此情此景,让人浮想联翩似乎才是剧本的后续走向。但坐在她对面的人, 表情和目光都如此坦荡率真, 没有一丁点拨撩与戏谑的味道。
滴答,滴答,时间规律流逝。
第三秒时, 钱多多才组织好语言,回道:“谢谢陆队这么给面子。”
说到这里, 她稍微停顿了下, 又抱着真心实意听取口感的态度, 望着他问:“这份雪花酥我没有用白砂糖, 而是用的赤藓糖醇来替代。口感方面, 应该也不会太甜吧?”
“嗯。”陆齐铭说,“甜度清淡,比我以前吃过的甜品都好。”
这话引起了钱多多更多兴趣。
她轻扬了下眉, 整张俏脸脸因这一微动作而愈发鲜妍,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觉得自己不喜欢吃甜食,只是因为没吃过真正好吃的?”
陆齐铭随手拿起一张纸巾擦嘴, 闻言,亦学她微抬眉峰, “极有可能。”
钱多多又端起茶杯呲溜吸了口,想了想,随口问:“以前你吃的那些甜食,都是在哪里吃到的?”
陆齐铭看着她:“为什么对这件事好奇。”
钱多多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单手托腮, 非常一本正经地回他:“我是甜食爱好者。了解一下难吃的品牌和店址,好避雷。”
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缘由,钱多多并不准备说出来——在国内绝大多数地区,喜欢甜食的人群里女性占比远超男性。
陆齐铭一个京军大出来的军校生,一毕业就待在部队大院,今天搞训练明天出任务,能接触到甜食,很有可能是因为某个女孩子。
钱多多平时并不热衷八卦。但人就是这样,对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事物,总是会多出几分探知欲。
餐桌对面。
听完钱多多给出的说法,陆齐铭微垂眸,若有似无勾了下嘴角。不知信没信她说的。
须臾,他情绪如常地道:“我从学校毕业之后去边疆待过一年。在那个院子,单身干部都住两人间,我当时的舍友是学语言的,又高又壮一东北小伙,特别吃喜欢甜食。每个礼拜这小子都会跑市区买一堆蛋糕面包回来。”
“现在的人做甜品,基本都是使用动物奶油。但是早些年,蛋糕店里的甜品依然是植物奶油居多。那些甜品保质期不长,我舍友回回买一大堆回来,自己吃不完,就硬逼着我帮他一起解决。”
“整整一年。”
回忆起刚毕业的那段遥远时光,陆齐铭不禁轻勾嘴角,极淡地笑了一声,“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甜食就不自在。”
“原来是这样呀。”钱多多听得津津有味,一双清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感到有趣,“那,你那个喜欢吃甜食的东北壮汉舍友,还在以前的驻地单位待着吗?”
陆齐铭听完,唇线逐渐平直,摇头:“没在部队干了。”
钱多多霎时微惊:“他是转业了吗?”
“两年前参加维和的时候受了伤。”陆齐铭说,“复健一年不见好转,最后考虑再三,申请了病退。”
得知事情始末,钱多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眉心也不自觉地轻皱起。
陆齐铭口中的“病退”,钱多多以前听小姨父说过。
一个军人因病退伍,大部分都是因战或因公,致残致伤致病,基本丧失工作能力。
“你舍友病退以后回了老家?”她轻声问。
“嗯。”
“真是太可惜了。”钱多多感叹,内心深处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舍友生出强烈的敬意,“不过办了病退,他往后的生活也有一定的保障。从今以后也就能好好地养病、休息,把重心放回家庭生活……总得往前看的。”
陆齐铭没吭声。他眼帘垂得很低,安静看着手里拆开的糖纸,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
又过片刻,陆齐铭从放空的思绪中抽离,目光再次落回钱多多面上:“不好意思,今天话多了点。希望没有破坏你吃晚饭的心情。”
“怎么会。”钱多多连忙摆手。
她看着他,唇瓣轻抿了下,有些迟疑。过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说:“我能感觉得到你和你舍友关系很近。他出这样的事,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只要,陆队拿我当朋友,我很愿意当一个倾听者,听你说些心里话。”
“多谢。”
“你别谢我。”钱多多低声嘀咕,“除了和你聊聊天,我也没其它办法帮你调节心情了。”
陆齐铭注视着她,眸光沉郁不明,忽又开口,没什么语气地道:“今年年初,我抽空去了一趟我舍友老家。”
钱多多眸光微微一动,没出声,只安静去听。
“我舍友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看起来五大三粗一个老爷们儿,爱吃甜食,喜欢粉色,因为他姓邓,大家就都喜欢开玩笑喊他‘邓少女’。”陆齐铭的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像是对这些词句并没有过多情绪注入,“上次在北方见到老邓,他坐在轮椅上。”
“那天下雪,他一个人待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事,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好像感知不到外界的事物。”
“我不知道老邓在看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突然发现,老邓比几年前那会儿沧桑很多。三十来岁的年纪,眼角长了皱纹,两鬓也白了。”
“我们已经几年没见过。那次见面,他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前面的路,老陆你得替我闯’。”
陆齐铭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像是细微苦涩中夹杂浸入骨髓的痛心,“我只能回答一句‘好’。”
钱多多十指无意识收拢,只觉喉咙里像是生吞进半颗苦柠檬,酸涩的味道直往鼻腔钻,也往胸口钻。
恰于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酒楼的服务生端着菜品走过来。
“你好,这是你们点的水晶虾饺,凤爪,肠粉……”服务生依次将菜肴放上桌面,友好恭敬比出个“请”的手势,“还有一个清蒸石斑鱼是现杀活鱼,可能还要再等几分钟。建议两位边吃边等,请慢用。”
说完,笑容满面的男孩女孩转身离去。
服务生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桌上的凝重气氛。
钱多多回过神,赶紧收拾心情挤出个笑,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说:“冬天热菜凉得快,我们先吃饭吧。”
事实证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味蕾也是直观的。
这家四季酒楼的粤菜味道确实不错,论口味,毫不夸张地说,它在钱多多吃过的广东菜里能排进前三。
“这家餐厅味道真的还蛮好欸,清淡又不寡味。”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一番,由衷赞许,“谢谢陆队推荐。对了,我看这餐厅门面不大,在网上的热度也不高,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宝藏小店的?”
陆齐铭道:“刚来南城那年,同事带我吃过一次。我觉得不错。”
“原来如此。”钱多多明白过来,又忍不住感叹,“这年头,开餐饮店都有一套固定流程,先开店,再随便雇点群演来排队,然后找几个大博主探店推广,打出名气,就能摇身一变成为‘网红店’。像这么低调踏实、专心做美食,全靠食客口口相传招揽生意的餐厅,已经是凤毛麟角。”
陆齐铭莞尔:“钱老师对做餐饮的流程还挺熟悉。”
“对呀。那些排队的群演工资还不低,两百一天,我妈都去干过……”钱多多说着,顿了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副格外神秘的表情,竖起一根食指在唇间,“不过这都是行业内幕,陆队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钱老师放心。”陆齐铭轻淡笑色里平添一丝漫不经心,“我嘴严。而且也没有对象可说。”
“嗯!”钱多多眉眼弯起来,笑得很放心,“我也是信得过陆队才告诉你这些,相信你不会出卖我。”
两人默不作声吃了会儿。
须臾,陆齐铭似想起什么,淡淡地说:“这家店的菜品应该适合上了年纪的老人。下次,你可以带钱爷爷和钱奶奶过来尝尝。”
“对哦。”经这一提醒,钱多多恍然,“我爷爷现在吃不了辣椒,成天嚷着嘴里没味道。倒是能来这儿解个馋。”
之后用餐的过程里,陆齐铭没再提起过老邓。
他不主动说,钱多多自然也不会追问,两人之间流淌出一股默契的和谐。
吃完饭,陆齐铭起身去吧台结账。
钱多多刚从洗手间出来,撞见这一幕,当即小跑过去把人拦下:“说好今天晚上我请,你又想偷偷把单买了吗?那怎么行。”
说完,她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扫我的。”
负责收钱的老板娘一时为难,手里举着扫码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拿求助的眼神望向先来的高个青年。
陆齐铭侧目看了眼身旁。
姑娘脸色严肃,那副不达目的就誓不罢休的眼神,坚定得像要宣读入党誓词。
有种喜感的可爱。
陆齐铭眸光锁在钱多多脸上,唇角弧度是平的,眼底的光却不动声色柔和许多。
两秒后,他没说话,手机收回去。
接收到这一动作信号,中年老板娘也顿时松了口气,滴一声,扫描钱多多出示的付款码。
*
回营区的路上照旧是陆齐铭开车。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
路上车灯汇集成一条条光河,高架桥的桥身盘错缠绕,霓虹流转,像神话传说里的巨龙。
“这么多菜才不到三百块?”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席上看收银条,眼珠子瞪得溜圆,“我们的菜里还有现杀石斑鱼呀,光那条鱼的成本都是多少了。这么便宜,老板不怕自己裤子都亏掉吗?”
听完她的说辞,陆齐铭开着车,平静回复:“做生意的人应该不会让自己亏本,最多少赚点。”
“那么大个店,房租水电人工这些成本都要算进去。”钱多多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职业病发作,“不过我看那个酒楼的位置比较偏,可能铺面的租金很便宜。比那些核心地段的至少低两倍吧?”
陆齐铭思考两秒钟,摇头:“不太清楚。”
“……”不清楚也正常。
这位解放军同志常年关在大院里,和外界的接触少得可怜,更没闲心去关注这附近的门面租金。
还是不跟他讨论这个了。
钱多多琢磨着,随手把收银小条仔细折好,塞进衣兜。
一路畅通无阻不堵车,晚上七点多,黑色越野车驶回部队营区的大门前。
值班的哨兵抬手,示意车辆停下。
看着哨兵战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钱多多不明原因,心脏瞬间一紧。她下意识往陆齐铭那边凑近些,忐忑不安地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发现我是来人员,要查验我的身份?糟糕,刚才在宿舍换了衣服,我身份证放在桌上没带出来……”
“不是。”陆齐铭低声安抚,“和你没关系。你不用害怕。”
说完,哨兵刚好走到驾驶席的车窗前,站定。
陆齐铭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在钱多多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他落下车窗,从容低头,薄唇靠近哨兵战士便递过来的某物,然后……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咦?
钱多多眼神里的光逐渐从紧张转变为茫茫然。
难怪觉得哨兵同志递过来的东西这么眼熟,这不是酒精检测仪吗?
查酒驾?
滴——数值合格。
哨兵战士收起酒精检测仪,朝陆齐铭敬了个军礼,道:“例行公事,陆队见谅。”说完,给值班室里的同伴一个眼神示意,抬手放行。
自动识别出车牌号后,电子栏杆随之抬起,黑色越野沿车行道进入营区。
“查酒驾不是交警的工作吗。”钱多多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要查?”
“军队管理永远严于地方。”陆齐铭目视着前方,答她话,“钱老师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刚开始可能会觉得稀奇,等时间一久,就见怪不怪。”
“好吧。我只希望之后的一个月一切顺利。”
看着暮色中巍峨神圣的“八一”标志,钱多多心一紧,当即条件反射地挺直脊背,坐得笔直端正,像个被抓到红旗下念检讨的小学生。
她扭头看陆齐铭一眼。
夜色下,男人冷峻锋利的侧颜似被暮光柔化,比往日多出一分难得的亲和力。
她琢磨半秒钟,忍不住再次出声:“陆队。”
“嗯?”陆齐铭应。
“如果,我是说如果。”钱多多斟词酌句,很谨慎地问,“我在你们单位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误,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话音落地,陆齐铭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侧目看向她:“你想犯什么错误?”
“不是我想犯。”
钱多多睁大眼睛瞧着他,“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部队有哪些规矩,我就是害怕自己会闯祸。明天就要正式去见你们大领导了……要不,你趁今天跟我好好说说,我有哪些事是绝对不能干的?”
陆齐铭听后静默两秒,没说话,方向盘一打,直接变换路线驶向另一个方向。
须臾,黑色越野在一栋白色建筑前停稳。
钱多多白皙的脸蛋流露出一丝不解,懵懵看眼车窗外的办公楼,又懵懵地看向陆齐铭,蹙眉:“这是什么地方?”
“先认一下路。”陆齐铭淡声说,“钱老师要记住这儿。”
闻言,钱多多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听话照做,努力记住这栋宏伟建筑的模样。
然后朝陆齐铭点头:“嗯,我记住了。”
陆齐铭又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开到了第二栋白色大楼前。
“这里也记住。”他说。
“……好的。”
就这样,陆齐铭开着车带钱多多在营区里绕了一大圈。每到某些位置,便刹车停下,给她时间加深印象。
终于,最后一个地点跑完,黑色越野挺进了车库。
停车熄火,陆齐铭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钱多多坐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认真回忆着刚才经过的几个地点,眉心微皱,若有所思。
静默了大约半分钟,陆齐铭冷不丁出声:“刚才那些地方都记清楚了?”
“差不多了。”钱多多点头。
“刚才我带你去的,就是四个办公楼,还有未公开军备停放点外围。”陆齐铭说,“这几个地方都是这个院子的高度涉密点,外来人员一律不得靠近。你务必牢记。”
“嗯好的。”钱多多非常用力地点头,“我都记清楚了,一定不会乱跑,你放心。”
“只要不误闯这几个禁区,遵纪守法。”陆齐铭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她,说,“至于其他的,就算你大半夜披着床单在升旗台上打军体拳,也不算犯错误。”
“……”钱多多再次被口水呛住了,挠了下耳朵,默默汗颜。
大半夜披着床单在升旗台上打军体拳?这是什么神奇又阴间的举例。
没看出来,这位古板的解放军同志还有这么冷幽默的一面。
钱多多在心里静悄悄地想。
*
回到宿舍楼,钱多多和新邻居挥手告别,独自回到406号室。
看眼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八点钟。
她伸了个懒腰、左右转转颈项,想着时间还早,不着急洗漱,干脆换上拖鞋坐到书桌前打游戏。
钱多多玩的游戏是一款对战类网游。
在这个游戏中,玩家随机匹配,五人组团,双方对打,哪边先推爆对面的水晶就算取胜。
钱多多游戏玩得不算好,但她人菜瘾大,又喜欢氪金,每天基本上都要在游戏上泡一两个小时。
上线以后,很快就收到了一条好友邀请。
她点击同意,加入了对方战队。
昵称“超级玛丽嘻嘻嘻”的好友发来消息:【你刚才干嘛去了?】
看着赵静希发来的文字,钱多多迟疑两秒,回复:【吃饭去了】
赵静希:【别告诉我是和十一号PLA】
钱多多:【是他】
赵静希:【?熊猫头点烟.jpg】
钱多多:【他帮我搬了行李,我请他吃饭】
赵静希:【你们两个怎么每次都这样,帮忙请客,帮忙请客,就不能为了我们这些吃瓜群众解锁一些新剧情?】
钱多多:【……】
钱多多:【你今天打吗?不打我自己开了】
赵静希:【来】
城市另一端,某娱乐会所的一楼卡座区。
赵静希蜷在沙发上打游戏。昏暗光线下,她红唇卷发,姿态妩媚,裹在牛仔裤里的一双长腿纤细而匀称。
好些男顾客都被这个妖娆的美人吸引,频频朝她投去注目礼。
赵静希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些目光,自顾自打游戏,神色专注,偶尔腾出一只手去端桌上的鸡尾酒喝。纤纤十指上的大彩片美甲也吸睛异常。
这局游戏进度很快。
她们这边匹配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上单,十分钟不到就把上路打到通关,到第十五分钟,托上单爸爸的福,赵静希钱多多已经开始快乐虐泉。
一局游戏打完,赵静希杯子里的鸡尾酒也见底。
她招来服务生续杯,正要拉钱多多再开一局,眸光却突地凝住。
纯黑色的镜像桌面,映出了一张脸。
线条清晰的轮廓,狭长微挑的眼型,白皮肤,薄嘴唇,是时下很流行的厌世风格帅哥。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傲慢的,冷感的,又是颓废而慵懒的。
西装马甲的第二粒纽扣松着,布料剪裁得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修长清挺的身形。
他懒洋洋地站在那儿,背脊不那么直,背上背着一个吉他,即使不说一句话,周身的颓废气质也教人忍不住侧目。
短短半秒,赵静希挑了挑眉,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
男人轻启薄唇吐出一句话,而后竟弯下腰,非常自来熟地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两条大长腿懒散交叠,“不如我陪你啊,姐姐?”
赵静希:“……”
赵静希视线从桌面移开,瞧向映出倒影的不速之客本尊,微笑询问:“请问我认识你吗,这位弟弟?”
“静希?静希?”
手机扩音器里传出年轻女孩的声音。见赵静希半天没回文字消息,钱多多直接开麦呼喊,“你还继续玩吗?”
“我这里临时有点事,你自己玩儿。”随意回应一句后,赵静希纤指一点,退出了游戏。
而后,她优雅地侧过头,直勾勾看向身旁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没理她,而是径自勾手招来服务生,“给我一杯威士忌,谢谢。”
赵静希笑出一声,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现在的小朋友都是这样跟人搭讪的吗?”
“你请我喝酒,我免费送你一首自己的原创歌曲。”年轻男人说着,修长的指尖拨出一个吉他和弦,灯光掩映下,锁骨皮肤上的一片荆棘刺青忽明忽暗,“这样就算认识了。”
老实说,赵静希在夜场泡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像这种突然冒出来随机蹭酒的民谣小歌手,她还真没见过。
赵静希只觉哭笑不得,正想拒绝,男人却已经低低吟唱起来。
烟圈从角落浮上来,他嗓音沙哑低沉,头顶晃动的蓝光漫过肩头,在吉他漆面晕成一片沾着威士忌浓香的海洋——
*
“在茫茫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山河……”
天色还没亮,钱多多就被广播里的歌声吵醒。
准确地说,不是直接吵醒,而是被那气势如虹又荡气回肠的军歌,吓得梦里一哆嗦,差点儿裹着被子直接从床上摔下去。
好困。
钱多多认床,出去旅游住酒店都很难入睡。昨晚第一天入住军营,她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不知折腾到几点才迷迷糊糊睡去。
结果呢,还没眯着多久,就又被强行唤醒了。
她欲哭无泪,拉高被子蒙住头,不情不愿地哼唧两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砰!”“吱嘎!“砰!”
“哒哒哒哒!”
此起彼伏的开门声关门声,迅速而稳健的步伐声,连绵不断,声声入耳,成功接替广播里的军歌成为新一轮的噪音。
钱多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那些脚步声震得整栋楼都在震颤。
好像快塌了。
“……”她吓得连忙起身,抓起搭椅背上的厚外套披身上。
挪着步子到门口,嘎达,开门。
一颗毛躁小巧又圆润饱满的脑袋茫茫然地探出,朝走廊两侧张望。
也巧,隔壁房门正好打开,一道军绿色的高大身影疾步而出。注意到隔壁探头张望的她,对方脚下步子倏然一顿。
“吵醒你了?”那人轻问,语气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歉意。
钱多多纠结了下,缓慢点头。
“每周有固定几天出早操,动静比较大,不好意思。你再睡会儿。”说完,对方便迈开长腿大步离去。
来无影去无踪,利落得就像一阵风。
“……”钱多多站原地,碎发下的眸无意识轻眨两下。
刚才瞧见的陆齐铭,戴着军帽,穿着军装。帽檐压住他眉峰,却压不住那双眼瞳中浸过风雪的刃光。
整个人像一柄劈开晨辉的仪仗剑,漂亮又锋利。
还……
真是有点让人移不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