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热吗？”
还在春日，不下雨的时候天气非常舒服。
章韫宜早上起得早，考虑到傍晚就要出门，她早上先去了一趟健身房，回到家后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又进了书房。
在书房忙了一整个上午，她才关了电脑，去厨房准备午饭。
一个人的午饭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
章韫宜打开冰箱，往冰箱里扫视一圈，决定煮个鸡蛋面。
杨女士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听见手机铃声，她起身回到客厅，看到来电显示时，章韫宜有几秒的怔松，“喂，妈？”
电话那端传来杨女士的声音，她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在做什么？”
章韫宜敛眸，“准备做午饭。”
她顿了下，“您吃过了吗？”
“吃了，”杨慧丽答应，静了静问，“你最近工作忙吗？”
章韫宜静了一瞬，问道，“怎么了？”
“你弟弟想去申城玩几天，”杨慧丽说，“我和他爸爸都要上班，我们不放心他。”
章韫宜随即明白了杨慧丽的意思，她沉吟须臾，“他想哪天过来？”
章韫宜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了家庭。
说来也是巧，父母各自组建家庭后，都给她生了一个弟弟。
两人跟较劲似的，她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两个弟弟年龄差还特别小。
每次想到这事，章韫宜都觉得挺神奇的。
“清明节有三天假，”马上就清明了，杨慧丽道，“他想清明节过去。”
“不行，”章韫宜想也不想地说，“清明节我没空。”
杨慧丽蹙眉，语气有了些微变化，“你不放假？”
章韫宜沉默几秒，提醒她，“妈，清明节我要回去给奶奶扫墓。”
这是她每一年都不会落下的事情。
如果提前知道清明节没办法回去，章韫宜也一定会在清明节前一周回去一趟。
听到她这话，杨慧丽哑言，拧起了眉头，“已经决定了？”
章韫宜应声，建议道，“您让他清明节后的周末，或者五一假期来吧。”
杨慧丽咕哝，“五一我们一家人要出去玩。”
章韫宜抿唇，没有吭声。
好一会儿，杨慧丽才说，“我问问他，你忙你的吧。”
丢下这话，她没有一丝留恋地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章韫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厨房。
鸡蛋面不是很想吃了。
她看着桌台上的鸡蛋面条，又将它们放回原本位置，折返回客厅点外卖。
看了一圈，章韫宜也不知道该吃点什么好。
纠结半晌，她问钟灵：「中午吃什么？」
钟灵：「医院食堂吧。」
她今天在医院值班。
章韫宜：「好吧，我不知道吃什么。」
钟灵：「怎么？」
章韫宜：「没。」
钟灵：「要不你来医院食堂蹭饭？」
她是了解章韫宜的，即使章韫宜什么都没说，即使两人甚至没有见面，她也能觉察出章韫宜的反常。
章韫宜上班吃外卖吃外面的食物吃得够够的，周末有空，她一定会自己做饭。
她挺享受做饭的过程，做饭能让她解压。
今天没什么事却不做，必然是有原因的。
看到钟灵这话，章韫宜无奈一笑：「不去。」
钟灵：「为什么？你来蹭饭，顺便等我下班，下班后我们去逛街，多完美的安排啊。」
章韫宜不忍心地告诉她：「我傍晚有约了。」
钟灵：「？」
钟灵：「跟谁约了？我怎么不知道？」
钟灵：「什么情况？」
聊到这，她突然想起：「前两天我跟蒋老板聊天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你带了一个男人去小酒馆喝酒，据说长得还很帅，你老实交代一下吧。」
钟灵前几天就知道这件事，奈何她跟蒋明知聊天时是半夜。
她知道章韫宜的手机睡觉不调静音，担心发消息会吵醒她，所以想着等她睡醒再问。
再之后忙着忙着也就忘了。
章韫宜失笑，回复她：「交代什么？」
钟灵：「不要装傻！」
章韫宜捧着手机哭笑不得，她想了想，只回答钟灵：「是周停则。」
钟灵：「？」
章韫宜：「？」
钟灵：「我知道的那个周停则？」
章韫宜故意：「我不知道你知道几个周停则。」
钟灵：「别打岔啊！是你之前跟我吐槽，说你和他势不两立，看到他就烦，等你哪天发财翻身做主了，你要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使劲折磨他，让他一天改二十版方案的那个甲方代表周停则吗？」
章韫宜：“……”
她无语凝噎片刻，犹疑地问：「我之前说过这样的话？」
钟灵：「你回忆一下呢：）」
章韫宜讪讪：「……忘了。」
钟灵：「那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是那个周停则吗？」
章韫宜无可奈何：「……是。」
钟灵：「行。」
章韫宜扬眉：「就……结束了？」
她以为钟灵会问很多问题。
钟灵：「其他的等我跟你见面了再问，到时候你别想蒙我，你得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
章韫宜没辙：「知道了。」
结束对话前，钟灵确定了一下：「晚上和他有约？」
章韫宜：「嗯，去看戏剧。」
钟灵：「哟，不错嘛，他知道你喜欢看戏剧？」
章韫宜思索：「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
也因此，昨晚周停则提出去看戏剧时，章韫宜是惊讶多过兴奋的。
钟灵：「现在到哪一步了？」
章韫宜装傻：「就一起看戏剧的这一步啊。」
钟灵回了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章韫宜笑笑：「下次见面说。」
钟灵：「行，同事喊我去吃饭了，你也赶紧吧。」
章韫宜：「知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钟灵聊到了周停则，章韫宜捧着手机半晌，没忍住戳开周停则的头像，点进两人对话框。
只是点开后，她又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好。
难道她要说，我们的见面能不能提前几个小时，我中午不知道吃什么，周总陪我
吃顿饭吧。
这不太合适，万一周停则中午有约，或者已经吃过了呢。
犹豫了一下，章韫宜随便点了个外卖。
“……”
-
章韫宜和周停则约的是下午五点，四点四十多的时候，她就收到他发来的消息，说他到门口了。
两个人在部分事情上的行动是相似的。
无论是工作还是私底下见面，他们都会在约定时间前抵达，会预留十分钟到二十分钟的意外时间。
章韫宜回了他一句等自己几分钟，便换了衣服出门。
天气好的周末，外面的人明显多很多。
就连小区门口也不例外。
章韫宜走到小区门口时，门口有不少人停留，驻留。
她本能地往老地方走，刚走两步，她便看到了站在车旁等待的人。
春日舒服的天气，气温还没来得及升高，穿衣选择性很多。
周停则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高大的身形将衣服撑起，挺拔俊朗。他什么都不做，光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就有不少路过的人为他停留，抑或者让视线在他身上停留。
章韫宜也不例外。
她放慢脚步，从上至下地打量着周停则，朝他走近。
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靠在车旁低头看手机的人便抬起了睫宇，把深邃的眼瞳精准无误地定格在自己身上。
两道目光碰上。
章韫宜停下脚步，在他的注视下动了动唇，“周总。”
周停则垂眼看着她，眉梢轻挑，没有接话。
“……”
章韫宜随即反应过来，可又莫名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喊他名字，只含糊道，“我来晚了。”
周停则的视线偏了偏，落在泛起绯色的耳朵上，唇角微勾，“没有，是我来早了。”
章韫宜哦了一声，明知故问，“今天不忙？”
“今天周日，”周停则瞥她一眼，“我今天只有一件要忙的事情。”
章韫宜一下子没能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周停则扬了扬眉，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
刹那间，章韫宜反应过来，抬手摸了下鼻子，“……我好像也是。”
她今天也只有跟周停则一起看戏剧的这件事情要忙。
“好像？”周停则抓住她话语里的漏洞。
章韫宜故意，“嗯，好像。”
这一天还没过完，她暂时还不能确定，她还有没有别的要忙的事情。
她坚持是好像，周停则也拿她没有办法。
他低低一笑，嗓音轻缓，“好，有别的要忙的事情随时说。”
章韫宜：“没问题。”
时间还早。
两人决定先去吃点东西。
本身章韫宜和周停则约五点见面，就是打算先吃点东西再去看戏剧。她不想饿着肚子，更不想看完再去吃，那会长胖。
餐厅是章韫宜选的，就在剧院附近，吃完过去很方便。
周停则没什么意见。
他们俩对食物的要求都不高，什么都能吃一点儿。
-
吃过东西，两人便去了剧院。
检票入场，章韫宜才发现，周停则订的票位置特别好，在第二排的中间区域，视野极佳，却又不会像第一排那般惹眼。
在位置上坐下，其他观剧人陆陆续续入场。
周围热热闹闹的，有人从章韫宜和周停则面前的过道穿过抬脚时，鞋底还不小心踢到了她。
“抱歉，”是女生的声音。
章韫宜出声，“没事。”
她正欲弯腰去拍一拍，旁边的人先一步侧身弯腰，抬手替她拂去灰色裙摆的脚印。
周停则这个动作，让两人皆是一愣。
章韫宜倏地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也微凝了几分。而周停则也在伸出手，感受到她的僵硬后，有了片刻顿然。
沉默的，奇怪的氛围在两人身边蔓延。
少顷，周停则还是动了。章韫宜微敛着眼睫，看着他那双宽大白皙的手和自己裙子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章韫宜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周停则收回手，侧眸将她不自然的神色看在眼里，嗓音沉沉说好了，她才回神。
裙摆的污痕不见了。
“谢谢，”章韫宜小声说。
周停则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亮起的灯光暗了下去。
七点到了，戏剧开场。
原本嘈杂的周围暗了下去，章韫宜听到了台上传出的声音。
她认真地直视前方，等待故事的出现。
剧院的位置算不上特别宽敞，当然也不算窄。
只是坐着不注意的时候，手臂很容易碰到身边的人。
章韫宜在调整姿势的时候，不小心地触碰到旁边人的手臂。
有点儿烫。
周停则的体温，是不是太高了一点点？
这样想着，章韫宜也就这么问了。
“周停则，”她压着声音喊他。
周停则侧头，往她这边倾斜，“怎么了？”
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台上的光亮倾泻，以及部分看手机人的屏幕亮光闪烁。
可在漆黑的环境里，章韫宜却莫名地能捕捉周停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章韫宜张了张嘴，“你热吗？”
“……”听清楚她的问话，周停则无声地扯了下唇，“有点儿。”
周停则这么坦诚承认，章韫宜反倒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她眨了眨眼，磕巴道，“哦。”
周停则：“嗯？”
章韫宜飞速地瞥他一眼，“没事。”
她就随口一问。
章韫宜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问完半分钟后，周停则倏地坐直，将外套脱了下来。
她扭头看过去，周停则贴靠在她耳边轻声解释，“热。”
“……”
男人温热的呼吸落下，灼热着耳朵那一处的肌肤。
章韫宜呼吸一滞，倏地感觉自己也有点儿热了。她不自在地摸了下靠近周停则那边的耳朵，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别感冒了。”
周停则：“不会。”
他似乎又勾了下嘴角，目光带着温度地转向自己，一字一句告诉她，“我身体素质还不错。”
章韫宜：“……”
不知为何，周停则明明说了一句很正常的话，可章韫宜就觉得他在暗指一些什么。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不过周停则，也玩不过周停则。她是想要逗他一下，却没想最后尴尬的是自己。
因此，章韫宜索性闭嘴，专心看表演，不再和他交流。
《罗汉钱》表演总时长两个多小时。
章韫宜除了一开始走了下神，跟周停则说了两句话外，后面看得尤其专注。时不时还会被台上的表演者逗笑。
她专注看着舞台，有人在专注地看着她。
戏曲呈现大团圆结局。
观众鼓掌，演员们手牵着手谢幕。
灯光亮起时，章韫宜才倏然回神，也是没有察觉的，她眼睫上沾上了泪珠。
周停则看见，微微凝了下眉，“Eva。”
章韫宜本能地抬起眼，“什么？”
周停则垂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摩挲。章韫宜注意到，张嘴欲言，“你——”
刚蹦出一个字，周停则的手臂微抬，一点点地靠近她。
章韫宜本能地屏住呼吸，眼睫颤了颤。
而后，周停则伸手，手指微蜷，用指背擦去她脸上挂着的泪痕。
脸颊肌肤和手指肌肤相触的那一瞬，两人的心跳都有了霎时的停滞，很快又像周围还在响起的掌声一样，雀跃，雷动。
“怎么哭了？”周停则收回手，嗓音沉哑地问。
章韫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确认没有哭得太惨，才说，“我……”
她静了静，忽而道，“我很喜欢看戏剧。”
周停则看着她，等待她的后话。
章韫宜回忆，“我第一次看戏剧是我奶奶带着我看的，她很喜欢。”
章韫宜父母离婚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
父母工作忙碌，感情也淡薄。自然而然地，两个人对她这个女儿也没有太多感情。
所以离婚时，杨女士率先提出她不要女儿，毫不意外地，章韫宜被分给了章父。章父工作繁忙，根本无暇照顾她。
最后，章韫宜被送回老家，由奶奶照看。
对此，章韫宜难过
过。
刚被送回老家的时候，她每天都不开心。为了让她开心一点，奶奶几乎每天都在家里陪着她，连别人喊她打牌，她都不去。
整个暑假。
章韫宜和奶奶没怎么出门。
有奶奶的陪伴，章韫宜的情绪得到缓解，也有了新的寄托。开学后，奶奶也是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学。
老家没有太多玩乐项目，也没有游乐园之类的，奶奶就带她听话剧，听戏剧。
那会儿村里时不时有表演，奶奶每次都会带着章韫宜一起。那个时候，章韫宜其实不懂戏剧有什么好听的，好看的，她坐不住，听不懂，也看不懂，自然就不喜欢。
奶奶去世后，章韫宜才突然喜欢上了它们。
同样的，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因为奶奶喜欢，她潜移默化。又因为奶奶去世时还在遗憾，她还没有能看到她最喜欢的戏剧演出，所以章韫宜想替她多看看。
她知道，自己看了，奶奶会知道。
刚刚认真看表演时，章韫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眼泪。
此刻回想，她才恍然大悟。
章韫宜说的时候，周停则看着她。
等她说完，周停则还在看她。
周围人都陆续离场了。
章韫宜从回忆里抽离，抬眸望着眼前的人，稍稍有点儿不好意思，“抱歉，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周停则适时出声，敛了敛神道，“奶奶去世多久了？”
章韫宜无奈笑笑，“我高中时候去世的。”
至今有十多年了。
周停则微颔首，自然而然地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这话问得，让章韫宜惊讶，“你不知道？”
应该不会。
周停则知道她的意思，笑了下说，“大地方知道。”
她知道她是南城人。
可不清楚她老家的具体位置。
章韫宜毫不意外，朝他笑了笑，“下个月告诉你？”
如果他们下个月能去南城看戏剧的话，她就告诉他。
周停则目光灼灼地注视她，喉结轻滚，和她做下约定，“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