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狗杂种周淮川怎么舍得推开她呢。……
周淮川没有指名道姓,但凌遥马上就知道了他嘴里的“狗杂种”是指谁。
在指责他不该用带有侮辱性的词之前,首先浮现在凌遥心里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碰到我的脸,当时我的脸弄脏了,他只是……”
周淮川打断道:“可从照片上看并非如此。”
凌遥愣住,“照片?”
周淮川没有解释照片的事,他继续问:“如果我没有接你来这里,你会瞒着我和他继续见面吗?一起骑马,共进晚餐,再找间安静的酒吧喝酒聊天,培养感情?”
会吗?
凌遥问自己。
自己当时没有拒绝荣少杰的提议,除了不想让妈咪失望,还有就是……
她并不反感与沈沛文的接触。
凌遥从小经历过很多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见证家族从没落到再次辉煌。
从危机四伏的港城到人地生疏的海市。
这样的生活,注定了她身边不会有太多人。
乐意、祝平安和沈晗非,也是因为周淮川的关系,她才有机会与她们接触。
至于学校的同学,在被严格限定门禁和出行跟着保镖的情况下,她很难与他们产生更多的交集。
一旦她对此有所怨言,周淮川就会以“她的安全”来说服她。
周淮川平静地说:“在你指责我限制你交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周淮川总能看穿一切,包括她的想法。
这让凌遥感到无比挫败,但显然她更好奇他的后半句话。
“告诉我什么?”
周淮川没有说话,他从旁边拿来平板,打开后放到她手里。
这是一家公司的背调资料。
看到公司负责人的名字,凌遥抬起头,惊讶道:“你查荣少杰?”
“你是要自己看,还是我给你总结?”周淮川示意了下她手里的平板。
凌遥把平板放下。
周淮川的总结就真的只是总结。
言简意赅地让凌遥看清了,一家外表看似庞大兴荣的公司,内里的腐朽溃败。
“但这些和他跟妈咪的恋情没关系。”说出这句话的凌遥自己都感觉底气不足。
周淮川没有拆穿她,他告诉她:“荣少杰想要堵上资金缺口,就需要一大笔投资。”
凌遥反应过来,“他希望沈家能投资?”
荣少杰是荣宇集团二公子,但他在荣宇是没有话语权的,不可能从他精明的大哥荣少恒手里得到这么大一笔投资款。
以他公司目前的情况,也不可能从其他地方获得融资。
他唯一的希望只剩下沈家。
荣少杰的妹妹是船王儿媳,外甥是船王唯一继承人,只要沈家愿意出手,就能度过危机。
且对于沈家来说,救荣少杰的公司不难。
凌遥总算明白,为什么周淮川要说那句话。
“你认为妈咪为了帮荣少杰,才撮合我和沈沛文?”
周淮川看着凌遥,那目光仿佛是在说——
原来你知道那是撮合?
“绕来绕去,你就是想阻止我见妈咪。”
没有任何疑问,完全的陈述语气。
在和宋姿仪有关的话题上,无论周淮川多么有道理,凌遥总是会跳过这些道理,直击事实的本质。
本质就是周淮川需要她做出选择——
让她在自己和宋姿仪之间,只能择其一方。
这些年来,因为这样的事,他们谈论、也争吵过很多很多次。
大部分以她的妥协为结果。
从不能和妈咪住在一起,不能与她去旅行,到和她见面的所有细节都必须在他的授意下。
她以为自己一再的退让,得到的会是平衡,可事实上,她的退让只会让周淮川得寸进尺。
“在你说出这个结论时,你心里就已经明白她接近你的目的,对吗?”周淮川耐心地和她讲道理,同时告诉她残忍的事实,“或者换个说法,她在利用你。”
凌遥哑口无言。
Chris出事后,除了那通骂人的电话,宋姿仪几乎消失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再次出现,她说要为她补过生日,可那天她见到了荣少杰。
周淮川说你不也很清楚吗?
是啊,她一直都很清楚。
可是……
宋姿仪是她妈咪,对孩子来说,母亲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永远有着很深的滤镜。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周淮川抬起凌遥下巴,望进她逐渐湿气弥漫的眼眸中,温和地问,“现在,你想要
我陪着睡一会儿吗?”
凌遥的心理状态一直不太稳定。
她患有轻微的肌肤饥渴症。
在心理医生的干预下,这些年症状得到了缓解,但偶尔心理压力大,或是在陌生的环境下,又会卷土重来。
她在努力克制,否则周淮川毫不怀疑,刚才在餐厅里,她已经爬到他怀里,手脚缠着他,贴着他。
像动物幼崽,用身体各个部位感受来自强大一方的温暖和安全感。
她在“犯病”时,是意识不到这种肢体接触属于非常亲密的范畴,不应该发生在她与成年的异性之间。
但周淮川怎么舍得推开她呢。
他也永远不会推开她。
凌遥最后睡在了周淮川的书房。
她在周淮川怀里睡熟后,他把人轻轻放在法兰绒质地的沙发上。
沙发上铺了厚实的羊毛毯,房间里开足了空调,她的身上盖着周淮川的外套。
周淮川在工作,为了不吵到她,他没有用键盘打字,直接将文件打印出来,在上面写字。
钢笔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连天阴霾的E国小镇,终于放晴。
阳光透过拱形落地窗,洒在男人宽阔挺直的后背。
周淮川手上的钢笔已经很久没动。
目光越过半个书房,沉静地看着沙发上的身影。
下午三点,凌遥准备被叫醒。
难得今天放晴,温度不冷不热,很适合出去逛逛。
周淮川让凌遥去换衣服。
他在楼下等她时,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问他要自己昨天来时穿的那套衣服。
“他们准备的衣服有问题吗?”周淮川边打电话,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管家Leo。
即使自己是和对方父辈一样的年龄,Leo依然会因为对方凌厉的审视而感到不安。
凌遥的衣服是Leo让人准备的。
她被突然送到E国,身边没带任何行李,一切都需要重新准备。
老头儿惶惶不安地低垂着头。
“不算有问题吧。”凌遥避重就轻,还是问他要自己的衣服。
“抱歉,”周淮川的道歉听上去并没什么诚意,“那件粉色外套不适合你,我让他们处理掉了。”
听到衣服没了,凌遥急道:“可那是妈咪送我的!”
“哦,是吗?”周淮川淡声说,“她不知道你讨厌粉色?”
讨厌不至于,但凌遥确实不怎么喜欢粉色。
她喜欢蓝色,各种蓝。
但凡宋姿仪多了解女儿一点,花点心思,就不会给她挑粉色的衣服。
“可是,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随意扔掉我的东西呢?”
“对不起,需要我现在重新买一件吗?”
周淮川这次的道歉很有诚意,她似乎还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打算亲自出去买。
凌遥的脾气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算了。”她挂了电话。
她穿好衣服下楼时,周淮川正站在大厅的拱形落地窗前接电话。
他背对着大厅,没看见她下楼。
但其他人都看见了。
他们的视线,全部落在她身上。
凌遥穿着为她准备的衣服,从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来。
白衬衫外套着墨绿针织马甲,下面穿了条很有当地特色的苏格兰格子裙,匀亭修长的一双腿裹在黑色及膝长筒袜里。
为她准备衣服的人,甚至贴心地为她准备了配套的丝绸领结和棕色小礼帽。
——很典型的英伦高中生穿着。
老管家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小姐不喜欢为她准备的衣服。
首先,他完全是按照周淮川的描述——可爱又有点娇气的年轻女孩的标准来准备的。
再者,她太适合这么穿了!
Leo曾服务过不少贵族,但他不得不感叹,凌遥真是自己见过最完美的人。
她看上去,不,她就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小姐。
高贵优雅又无不透着年轻女孩的甜美。
凌遥不是不喜欢这么穿,只是觉得学生感太重,穿成这样和一身高定西装的周淮川站在一块儿,就像爸爸带着女儿……
周淮川打完电话,转过身,正巧看到凌遥摘下帽子,老管家躬着身,伸手接过帽子。
“谢谢,”凌遥微笑着说,“我不太喜欢戴帽子。”
“您的头发非常美,”老管家发自内心赞叹,“不应被任何东西掩盖。”
“哥哥?”
凌遥发现周淮川看着自己在出神,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他一声。
周淮川回过神,低头看了眼她脚上质地柔软的小皮鞋,“还疼吗?”
“不影响走路。”
周淮川让人拿来了拖鞋,蹲下身,亲自给凌遥换上。
他们不需要走路。
他们坐马车。
驾驶马车的车夫告诉凌遥,拉着他们的这匹马,拥有阿拉伯马最纯正的血统,是当今世上最贵的马匹之一。
凌遥问:“那和纯血马比呢?”
车夫笑起来,“对不起女士,请不要侮辱Amiri。”
Amiri是这匹阿拉伯马的名字。
凌遥看向周淮川。
不用问,周淮川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让这么名贵的马来拉马车?
他平静又带着点冷漠地说:“再名贵的马,也只是为人类服务。”
而不是让人类反过来去适应它。
马的血统再高贵,也不可能比人高贵。
无论是参加比赛,拉马车还是运送货物,是人类赋予了它们的价值。
明知周淮川不可能知道她和沈沛文之间的对话,但她总觉得,他这些话是在内涵沈沛文。
他们没有离开庄园,只在里面就逛了很久。
这里有自然存在的森林和湖泊,也有人工养护的高尔夫球场和花卉种植园。
凌遥被这里的一切所吸引。
因为她的脚不方便,周淮川基本没让她下车,只在羊圈前,让她拿仆从准备的奶瓶,给小羊羔们喂了会儿奶。
天色将暗,他们才回来。
凌遥身上披着周淮川的外套,步履有些匆忙地往餐厅走。
午餐吃得不多,又在外晃了很久,她饿了。
晚餐已经准备好。
潮汕牛肉火锅。
凌遥不可思议地看着冒着热气的涮锅和一桌子新鲜的热气牛肉,竟然还有各种新鲜蔬菜。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跟在自己后面进来的高大身影。
周淮川简单解释:“这里配有中餐厨师。”
“这里也太棒了吧!”
被强行带来这里的愤怒早就一扫而光,她对这里的喜欢溢于言表。
周淮川的脸上扬起很淡的笑意,“很高兴你能喜欢。”
在等待锅烧开的时间里,凌遥悄声问他买下这里需要花多少钱。
周淮川告诉了她一个天文数字。
凌遥顿时觉得,平均一年只在这里住十天,未免太浪费了。
况且,即使不住,这里的一切维护也要付出巨大成本。
“哥哥,你是怎么想到要买下这里的?”
“这里是为你买的。”
凌遥夹牛肉的筷子顿住。
不等她问,周淮川又说:“它是你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凌遥:“……”
凌遥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点印象。
那时她迷上《唐顿庄园》,羡慕贵族们优雅奢靡的生活,说自己也想生活在这样的庄园。
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到了她十八岁生日。
周淮川当时送了她一个几乎复刻了唐顿庄园的建筑模型,她还记得他当时让自己签了一堆文件。
凌遥以为那个模型就是生日礼物,现在那个模型还在她书房里。
所以……
十八岁生日,他送了自己一座真正的庄园!
周淮川夹了牛肉和蔬菜放到她碗里,平声说:“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十九岁生日你送了我什么?”
除了刚过完的二十岁生日,她确定
收到的礼物是一艘豪华游轮外,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十九岁收到的礼物是否也不是自己所以为的。
周淮川无奈道:“你不久前才乘坐它从港城来这里。”
哦,那架湾流G650。
一比一复刻的飞机模型也在书房里。
庄园,飞机,游轮。
凌遥突然好奇起来,“那我明年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
周淮川放下筷子,认真地问:“你想要什么?”
“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意义!”她理所当然地说,“送礼物其实就是送的惊喜。”
“嗯,是惊喜,也是惊吓。”周淮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凌遥莫名有点心虚。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她送给周淮川的生日礼物们是惊吓。
比如三年前,她刚拿到驾照,在他生日那天非要开车带他出去,结果出了点小小的事故;
再比如两年前,她为他准备生日烟花秀,差点把房子点着。
周淮川的生日在冬季,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她会认真地考虑,送他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这次绝对绝对不会再发生任何意外!
“吃饭时思考会影响消化。”周淮川的声音把凌遥拉回到牛肉火锅前。
凌遥低头,看到自己碗里的牛肉和蔬菜分别沾的是沙茶酱和油醋汁。
这是她吃火锅的习惯,肉类和蔬菜喜欢沾不同的调料。
周淮川用的公筷,替她夹完菜,拿自己的餐具吃面前的晚餐。
他的晚餐是肋眼牛肉,芦笋和煎蛋。
热量是够的,但称不上美味。
这是周淮川的饮食习惯。
他在国外长大,十八岁才回到国内,即使在国内生活了十年,很多习惯也无法融合。
凌遥相信,十年前如果他没有回国,没有接手凌海,没有自己这个累赘,他会生活得更轻松。
他会拥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她问的是“我们”,潜台词就是想和他一起回去。
她不知道把她接来这里打一顿屁股后,他对她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周淮川拿过一旁的餐巾,擦干净手后为她倒了杯常温的果汁,轻描淡写地说:“学校里我请过假了,请假期间的课程可以看网课。”
“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吗?”她又补了句,“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周淮川的时间都是用小时来计算的,每一个时刻都有相应的工作。
当然出差在外,情况多变,没有这么精准。
但他依然非常忙,今天下午陪她逛庄园堆积的工作,可能需要用一晚上时间去处理。
来到这里后,凌遥没见过庄严,也许因为她的到来,那些需要外出的工作,周淮川全都交给了庄严。
“算了,还是……”
凌遥想说,还是按照你原来的计划吧,但她话没说完,周淮川就打断了她。
“当然,”他摸了摸她的头,没有任何犹豫道,“你想在这里住到任何时候都可以。”
这里的生活真的很惬意。
上午凌遥起床后会到处去转转。
她只花了一点时间就学会了驾马车,只不过她每次驾车出去,周淮川都会让人跟在身边。
吃过午餐,下午她会在周淮川的书房里上网课。
网课上到一半,她困得歪在沙发上睡着。
周淮川会暂停会议,把所有公司高层晾在一边,把她抱回房间床上。
下午如果没课,她会让Leo开车带她去附近的镇上。
这是一个远离市中心的小镇,镇上人口不多,因为不出名,也没什么游客。
安静,又处处透着英伦风情。
凌遥偶尔会产生,就这样和周淮川一直生活在这里也不错的想法。
他们当然不可能留在这里。
但或许,等他们老了,可以来这里养老。
唯一的不足是这里的夜间生活特别少,几乎没有夜间活动。
吃完饭餐,她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卧室。
因为有时差,她不能找国内的朋友,无聊到重新开始看不知看过多少遍的迪士尼动画片。
凌遥的房间和衣帽间里陆陆续续新添了很多东西,有些是她从小镇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大部分是周淮川让人添置的。
她每天穿着英伦风的衣服。
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慢慢接受马甲西装百褶裙贝雷帽这些元素。
庄园里有位叫Emily的女仆,由她专职负责凌遥的起居。
她很喜欢凌遥,夸赞她的肌肤和头发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还有她的眼睛,世界上最名贵的宝石也比不上它们万分之一的明亮。
Emily每天都把凌遥打扮得很精致。
凌遥一头瀑布似的长发,在Emily的巧手下,变成了英式古典盘发,头发外圈缀满花园里刚摘下的白色风铃花,少女风满满。
今天她为凌遥准备的是宫廷风长裙。
流行就是个循环,谁能想到19世纪初的经典成为了时下追捧的纯欲风。
干净纯白的长裙,露出凌遥一整个脖子和锁骨肌肤,裙身上绣着繁复精美的花朵蕾丝。
“God!”看到换好衣服的凌遥,Emily眼睛瞬间放光,“You'rejustlikeanangel!”
(上帝!您就像天使!)
凌遥垫着脚走了两步,随即蹙眉,“可我觉得它会让我今天的行动变得非常不便。”
光是穿上这条长裙,就需要两个女佣同时为她服务。
“而且……”凌遥侧过身,看向立式穿衣镜中的自己。
“而且什么?”Emily痴迷地望着镜中的天使。
凌遥歪了歪头,自己笑起来,“我感觉我能直接去教堂。”
Emily不解地问:“为什么是教堂?”
“结婚啊!”
房间里所有人都笑起来。
笑完,Emily摇着头,不停地“NoNoNo”。
她发自内心道:“相信我,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您。”
门外响起敲门声。
周淮川的声音响起:“好了吗?”
今天庄园里要接待客人,所以凌遥需要装扮得正式点。
“哥哥,我马上好啦!”
两位女仆为凌遥整理裙摆时,Emily打开门。
周淮川在门外绅士地站了会儿才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出席正式场合时穿的塔士多礼服,白色缎面戗驳领,搭配黑色领结。
单排一粒扣和腰封显得整个人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完美贴合着每寸布料。
一身黑让他看上去充满了禁欲感,又有着成熟男人的迷人张力。
Emily一看到周淮川就决定收回刚才的话。
如果是眼前这个男人,她同意他们结婚!
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凌遥回过头,抬了下手臂,随口问:“好看吗?”
周淮川没有马上回答她,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隔着几步远,安静地看着她。
凌遥有点轻微散光,这个距离,她不太能看清他的脸和表情。
不知为什么,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是在期待他回答的这几秒钟里,她却逐渐有了紧张的感觉,还有点不好意思。
凌遥转回头,掩饰性地捏了捏耳垂,却在转身的刹那,和镜子里男人的目光对上。
周淮川一步步来到她身后。
Emily和女佣们低垂着头,默默退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后背上白色轻软的蕾丝,轻轻贴在硬挺的黑色西服上。
男人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
他微微低头靠近她,用轻柔低沉的嗓音说:“Ofcourse,myangle.”
(当然,我的天使。)
周淮川邀请的是小镇的镇长和他的家人。
他们带来了礼物,一大捧新鲜采摘的蓝色花束和自己做的贝克韦尔挞。
镇长只比周淮川大四岁,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三岁。
他们没有在矩形餐桌上吃晚餐,而是选择了让彼此可以坐得更近的圆桌。
桌上摆满了食物,鲜花,蜡烛还有葡萄酒。
葡萄酒是镇长一家带来的,是镇长
夫人Anne亲自所酿,酒精浓度不高,更像葡萄饮品。
但在凌遥准备喝第三杯时被周淮川阻止了。
他们喝酒聊天到很晚。
期间三个孩子拉着凌遥一起玩,就在餐桌旁,以凌遥为中心围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凌遥会模仿很多迪士尼人物的声音,比如美丽的公主和可爱的动物们。
她学《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接电话,学得惟妙惟肖,把孩子们都逗笑了。
Anne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忍不住感叹。
“She'sdrop-deadgorgeous.”
(她可太美了。)
Anne转回头,发现周淮川也在看他们,准确来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是那样专注,连Howard给他面前的杯子倒满酒也没有发现。
“她一定从小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中,有爱她的爹地妈咪,当然——”Anne看着周淮川说,“Richard先生也一定给予了她很多很多的爱。”
她的丈夫Howard镇长今晚喝多了,除了给周淮川偷偷倒酒,还自发成为了他的代言人。
他大着舌头说:“不,Richard先生对Celia的爱绝对超过了她的父母,你难道不知道,这座庄园是Richard先生为她而买的吗?还有庄园里的小动物,那片巨大的植物园,都是Richard先生为了Celia的到来精心准备的。”
Howard打了个酒嗝,然后总结:“我敢肯定,这世上没人比Richard先生更爱Celia。”
Anne回忆起庄园里的植物园,那里有从各国空运而来的名贵植物和鲜花。
即使这座豪华庄园的主人不在,那片植物园永远生机盎然,随时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哪怕她一年都来不了一回。
Anne认为,钱和爱无法划上等号,可Richard先生花的不止是钱,他为Celia花了很多很多的心思。
——它们比金钱更珍贵。
Anne的目光在周淮川和凌遥之间来回。
这对年轻的男女以兄妹相称。
但Anne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特别是Richard先生对Celia的爱早已超越了兄妹亲缘。
周淮川没有回应Howard的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他们即将喝完三瓶同样的酒后,才似乎终于品出了这酒的味道。
他赞美道:“这是我喝过最好的酒。”
Howard不敢相信,Richard先生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从这位上位者口中听到赞扬,哪怕只是一瓶自酿的葡萄酒,都让他感到无比荣幸。
“谢谢您,先生,”Howard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么慷慨,善良和真诚的绅士。”
送走镇长一家,两人往楼上走。
发现凌遥的视线几乎黏在自己身上,周淮川忍不住问:“看什么呢?”
“我很好奇,”凌遥说,“Howard先生是怎么当选上镇长的。”
周淮川当然知道她的小脑瓜在想什么。
他笑起来。
他今晚喝了酒,几杯度数不高的葡萄酒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的酒量很好,身上的酒味也不重。
但酒精还是让他整个人变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随意搭在臂弯上。
宽阔的肩背和坚实的胸肌,将白衬衫穿出优雅迷人的性感,封腰勾勒出紧窄腰身,一双腿长得逆天。
凌遥从过去就发现了,这人的身材比例好到不可思议。
发胶将他的头发全部往后固定,顶级的骨相,近距离看时非常有冲击力。
楼梯昏黄的灯光中,周淮川凌厉深沉的眉眼里,浮着罕见的流动着的光芒。
“他的当选得益于这个国家的选票制度。”周淮川一本正经地说。
“那他的支持者们,是否知道他在看人时会存在严重的失误呢?”
周淮川做出思考状,“比如?”
她笑嘻嘻地说:“比如他竟然说你是一位慷慨善良真诚的绅士。”
周淮川并不反驳她的话。
因为这是个没有恶意的嘲讽。
再者。
他确实不是一个慷慨善良且真诚的人。
相反。
他吝啬,卑鄙,虚伪。
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绅士。
“但他有一点说对了。”
“他说对了什么?”他边说着话,伸出手,手虚虚地揽在她腰侧。
那两杯葡萄酒让她走楼梯变得有些困难。
她原本靠着扶手,被周淮川稍微一带,很自然地靠在了他怀里。
Emily盘的头发,经过一晚上和孩子们玩闹,已有几分散乱,蜷着的发丝散在鬓角,蹭在他胸前的衬衫上。
“他说……”她仰起脸,在他垂下目光看她时,梨涡深陷,浅色瞳仁中泛起琉璃的光华,“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谢谢你,哥哥,”凌遥说,“我知道你邀请Howard先生一家过来是因为我。”
因为这里没有丰富的夜生活,让她觉得无聊无趣,所以他专门请了客人过来陪她。
周淮川和Howard一家不是朋友。
即使Howard和Anne已经尽可能地装作“随意”,但凌遥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对来到这座庄园的紧张,在面对周淮川时,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敬畏和惶恐。
周淮川的手离开凌遥的腰,移在她肩上,将人往自己怀里拥了拥。
“我希望你能在这里拥有美好的记忆。”
“非常美好,”凌遥侧过脸,在他温暖健硕的胸口蹭着,想起到这里第一天发生的事,在心里小小声道,“除了挨的那顿打。”
周淮川听见了她的怨念。
但他没有道歉,也不会后悔。
爱她和引导她并不冲突。
回到房间,凌遥在洗澡前,脱衣服费了一番功夫。
洗完回到卧室,周淮川给她端了杯醒酒茶。
喝完洗漱好,让她上床睡觉。
周淮川掖好被子,将夜灯调暗,然后回到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说:“晚安。”
“哥哥……”她期期艾艾地问,“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
周淮川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凌遥面朝他侧躺着,头发拆了,编过辫子的长发像烫过一样卷曲,凌乱蓬松地铺在床和枕头上。
她微仰头,闭着眼睛,呼吸平而缓。
柔软安静的像天使。
周淮川不确定她现在有几分睡意,但他确定,酒精确实对她造成了一点影响。
或许,让她回到了十年前,十岁的时候。
郊外的夜晚很安静,很像他们刚到海市时住过的那栋山中别墅。
不知过了多久,潮湿温热的呼吸慢慢靠近,带着葡萄发酵后醉人的香气。
薄透的眼皮,被轻柔而郑重地触碰。
一个晚安吻。
“Goodnight,myangel,mybabygirl.”
“晚安,我的天使,我的小姑娘。”
周淮川在E国的工作全部结束的第二天,他们回了海市。
回去坐的还是那架G650。
很巧,同机组。
飞到巡航高度后,凌遥主动按了服务铃。
空乘过来,问她需要什么服务。
“你好,我可以要一份上次那样的牛肉面吗?”
空乘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微笑着说:“请稍等。”
面很快就送过来,果然和上回一样,没有加任何葱姜蒜,牛肉半肥半瘦。
除了一样没有。
凌遥对空乘说:“可以帮我加一点辣吗?”
空乘没有应声,下意识看了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人。
男人身着白衬衫,
深棕马甲和同色系西裤。
当下流行的“美拉德”色系,在他身上有种复古优雅的气质。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十分高大,五官轮廓分明,眉骨深邃。
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位温和优雅的绅士。
但他身上释放出的压迫感太强,让面对着他的人不自觉地会紧张畏怯。
谁都知道,他和“温和”没有半点关系。
看到对方轻点了下头,空乘才回应凌遥。
“好的,请您稍等。”
空乘离开后,凌遥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上回她会主动为我加,就好像她提前就知道我的喜好,但这次她没有这么做。”
凌遥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敏感又多疑。
她会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周淮川像妈咪一样不见了,害怕周淮川突然去别人家里,照顾别人家的小孩。
心理医生说,这是凌遥患上肌肤饥渴症的最初原因,她怕他离开自己,所以只有真实地触碰到他,才能缓解她的焦虑和不安。
随着心智的成长,凌遥差不多能控制自己的心理,但只要是和周淮川有关的,她还是会很在意。
周淮川面不改色地说:“或许是她忘了。”
“她不是忘了,”凌遥心里明镜似的,她哼声,“而是你知道我被‘强迫’带去E国一定会生气,为了安抚我,所以你让她们准备了我爱吃的,连炸鸡这种你平时严格限制我碰的垃圾食品都有。”
她说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又是买庄园又是买飞机,原来是为了方便抓她过去打屁股。
于此她联想到另一件事,她问他要那艘正在建造中的游艇的图纸。
她说自己当初没仔细看,现在她怀疑他专门在船上设计了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间里除了长长的木尺,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工具。
那间房间和里面的工具和少儿不宜没关系,而是为了教育不听话、爱撒谎的小孩所准备。
周淮川没有反驳,他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目光透过眼镜的镜片,沉静地落在电脑屏幕上。
神色一如既往平静冷漠,唯有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凌遥穿着来E国那天身上的衣物,外套也是同一品牌的同款,但颜色不同。
不是粉色,是蓝色。
她最爱的蓝色。
万米高空之上,G650穿越一大片云层。
云层的尽头,没有凌遥曾经盼望的另一个平行时空。
而是令人炫目的。
万丈霞光。
*
回到海城好几天,宋姿仪没联系过凌遥。
自从她十七岁,宋姿仪回到港城,这些年母女俩的相处一直都是如此。
凌遥很在乎宋姿仪,很爱妈咪。
宋姿仪见到她也会很高兴,她现在都二十岁了,她妈咪不管是不是当着外人的面,对她依然一口一个亲亲热热的“宝贝”。
但在宋姿仪的生活里,总会被很多其他的事充斥着。
凌遥对她来说,不是所有,也不是唯一。
凌遥回来后,乐意约了她一次。
自上次游艇派对无疾而终后,乐意总想着要补偿凌遥。
祝平安说:“乐意你不会还在意没摸到那个西班牙帅哥的屁股吧?”
乐意恶劣地在祝平安细腰上掐了一把,呲着虎牙说:“祝平安同学,先把你自己的口水收一收。”
一说来会所,祝平安嘴里说着“不太好吧”,身体可是诚实得很,今晚就属她穿得最火辣。
她们一到包间,祝平安说今天她想点两个哥哥,乐意嘴里刚喝的可乐差点喷出来。
“祝平安你吃错药了?”
祝平安将手机解锁扔在大理石桌面上,豪爽道:“今天我请客!”
后来在乐意的追问下,祝平安才说出了她今天一反常态的原因。
她说自己犯错了。
“一个很大很大无法挽回的错,我怕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反正以后用不着了,就全给哥哥们吧!”
祝平安只说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但她没说是什么错。
无论她们怎么问,她就是不肯说。
看来真是要了命的错误。
最后她们没点成男模。
会所经理亲自接待的她们,经理说她们点名要的几位已经安排了其他工作。
乐意说那就让哥哥们都过来,站成一排,让她们挑,挑中的留下。
经理陪着笑说:“对不起乐小姐,真是不巧,今天公司搞团建,大家都去参加团建了。”
当然没人信什么鬼团建。
乐意没为难他,她知道他不过是听命行事。
她给詹宁楼打电话,整整十分钟,全程骂人不带重复字眼。
凌遥想起周淮川告诉过她,今天会和詹宁楼见个面,两个人现在很可能就在一起。
于是乐意打电话时她赶紧给周淮川发消息。
周淮川不让凌遥泡吧蹦迪,他的理由是她还小,经不起诱惑,容易染上恶习。
但这家会所幕后的投资人,绕来绕去,最后都能绕到姓詹,所以只要她提前说,又是和乐意她们过来,他还是很开明的。
在来之前,她向他保证过,除了会所的服务员为他们送食物,不会让其他异性长时间留在她们身边。
周淮川那边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凌遥主动坦白,发誓自己没点男模,祝平安想点都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和劝阻了。
好吧,她非常干脆地卖了祝平安。
毕竟她屁股上那些痕迹完全褪去才没多久。
发完消息,她忐忑地等着,直到周淮川发来一个“乖”,她才放下心。
凌遥叫住准备偷偷溜走的经理,露出纯真的笑容:“那就请您陪我们一会儿吧?”
经理:“……您给我留条命。”
最后经理叫了几位唱歌很好听的“小姐姐”,陪她们唱歌。
祝平安今天怎么着都要花掉她那些积蓄,不花在哥哥们身上,也要花在其他上。
她一口气喊了很多酒,开二十万的DRC时,凌遥和乐意都没阻止,而是真心赞叹,没想到祝平安还挺会攒钱。
她们尽情地唱歌喝酒,和小姐姐们做游戏。
祝平安喝醉了,埋在小姐姐软软的胸脯上,抱着人家,一口一个“我的命好苦哦”。
小姐姐小心翼翼地摸着祝平安手腕上那块可以把DRC开满大理石桌面的表,哄着她说。
“我也命苦,我们是一对苦命鸳鸯……哦不对,是苦命姐妹花。这表真好看,肯定很贵吧?”
“很贵吗?”祝平安喝得脸红红,眯着眼睛说,“他衣帽间的玻璃柜里有好多、好多这样的表,他说让我随便挑一块……”
小姐姐两眼放光,“哇!是你爹地还是男朋友?他对你也太好了吧!”
祝平安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抱着小姐姐嚎啕大哭,“不好……他对我一点也不好!”
凌遥的酒量不错,但她没敢多喝。
看今天晚上这状况,她可能是祝平安和乐意安全到家最后的希望。
祝平安已醉,乐意正在醉的道路上狂奔。
唯一清醒着的凌遥照顾两个朋友,也有了点“原来照顾人这么累”的觉悟。
祝平安在包厢里的卫生间抱着马桶哭,凌遥只能去外面上厕所。
凌遥高估了自己的酒量,醉不至于,但脚步有点虚晃。
她的眼睛本就有散光,加上会所昏暗的灯光,看到对面走过来一行人,明知要往边上靠一点,可还是撞到了人。
“啊,对不起。”她赶紧道歉。
“没事……”对方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她迟疑地开口,“Celia?”
凌遥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脸,惊讶道:“Stef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