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从沅水村坐上大巴时就开始下雨, 望着不断在玻璃窗上聚集又流散的水珠,喻楠下意识摸了摸书包里的雨伞。
大巴车门低,弯腰上车的瞬间, 腰间的伤口被扯到,喻楠下意识“嘶——”了声。
喻楠眼里闪过一丝暗色,等落座,她小心翼翼地伸手, 碰了下已经结痂的伤口。
指腹触感灼热,伤口有些发炎了。
周末回家, 怕奶奶看出点什么,喻楠没敢给自己涂药,只能忍一忍,想着等回了学校,再自己处理。
包里,杨翠林刚做的包子、油饼还在冒着热气。
包子馅儿是昨天她们俩一起调的, 当时她把老抽当生抽加了,原本看起来很有食欲的馅儿一下子全黑了, 杨翠林笑了她好半天。
想到这儿, 喻楠嘴角才有了淡淡的笑意。
大巴车此时开动,车里满是年久未打扫的沉闷与霉味,本就狭窄的过道里堆了不少没扫干净的瓜子皮。
喻楠余光落到窗外, 这才发现杨翠林站在了她原本的视野盲区——奶奶还在等她,等她车子开动后在离开。
没管窗外的大雨,喻楠连忙打开车窗, 赶在大巴车转弯前, 探出头跟杨翠林挥了挥手。
“奶奶!”
杨翠林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焦急地摆手让她注意安全。
细雨在洗到发白的牛仔衣上覆上一层湿润, 喻楠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车窗重新关上的那瞬,喻楠眸中的笑意消失了个干净。
等到了宜城,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从沅水村到宜城大约要三个小时,喻楠拿出已经有些生锈斑驳的随声听,戴上耳机准备再记点单词。
明天去学校后,要小测。
前排的夫妻一直在吵架,各种辱骂打闹声充满了整个车厢,连司机都忍不住大吼让他们小点声,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样的嘈杂环境中,喻楠将上周学的单词再巩固了一遍,顺带着把新学的物理概念看了看。
到客运站后,喻楠坐上了去学校附近出租房的公交车。
宜城一中不提供住宿,沅水村离学校太远,喻楠只得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周末再回家。
房东阿姨人不错,知道喻楠是独自住,还特意帮她装了个防盗门。
最近雨季潮湿,才一天没回,铁质的防盗门上就有了一薄层水雾。
房子不大,是原本一个小一居室改的,喻楠把冰箱插上电,将从家里带来的吃的放到冰箱里。
为了节约电,平时喻楠基本都不用冰箱。
简单收拾一下之后,喻楠拿起手机,和杨翠林说一声已经到了。
恰好兼职的奶茶店老板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雨太大了,他们准备早点歇业,喻楠今晚就不用去店里了。
喻楠回了个OK,冲了个澡后,她给伤口简单上了个药,然后拿出错题集,戴上耳机开始啃难题。
今晚的班级群似乎格外热闹,桌边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
怕错过班委的通知消息,她没把这个群设置为免打扰。
休息间隙,喻楠拿起来看了眼,发现群里在讨论明天要转学过来的转学生。
喻楠这才想起,周五的时候老班确实找她说过,说她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等插班生来了就跟她坐同桌。
王晨辉:[报——可靠消息,新同学贼几/把帅!]
林雪烟:[?]
杨雪:[笑了,上次李一键来的时候你们也这么说:)]
林雪烟:[点了。]
李一键:[?]
王晨辉:[不开玩笑,老宋今天看到了新同学。]
被点名的宋学仁:[绝了,我这周忘了带化学作业,想着下午溜去学校拿一下,结果刚好碰到老板带着新同学逛校园,给我吓得,我立马猥/琐发育。]
李一键:[不是吧,老王什么时候这么温情了?]
老王就是他们的班主任,王益旭。
宋学仁:[是真的温情,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亲儿子。]
杨雪:[别吧,老王只是不对我们温情,对喻楠可是顶顶好哦。]
林雪烟:[别这么说我们喻楠,她是因为学习好,又会讨老师喜欢才这样。]
看到这喻楠就关了手机,洗澡沾了水的缘故,原本就没好好处理的伤口现在都泛着刺痛。
这是周四上体育课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故意把她撞上了放标枪的筐上。
当时腰间传来的剧痛和麻感让喻楠眼前都黑了一瞬,耳鸣间,她隐约听到了几人的嘲笑声。
当时喻楠没有回头,但也知道是哪几个人。
喻楠低垂着眸子,手掌虚虚握住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直到手机轻轻震了一瞬,她才回了回神。
是杨翠林发来的消息:[简简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说完还发了个很新潮的晚安表情包,据说是在她的姐妹群里偷的图。
喻楠轻轻笑了声,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现在就去睡啦~]
雨下了一整夜,天色还未完全大亮,喻楠热了几个奶奶带来的包子,拿着伞出了门。
出租房是过道狭窄的握手楼,走路需要很小心才能避开一个个水坑。
等喻楠到校时,白蓝的校裤边已经卷了些泥点。
因为喻楠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校,门卫叔叔早就认识了她,“又来这么早啊?”
喻楠淡淡笑笑,“早点来看书。”
叔叔眼里闪过一丝赞扬,“加油干啊小姑娘,考个青大一点问题没有。”
喻楠只是说借您吉言。
一直等把一套化学题刷完,教室里才依稀来了几个人。
反正老师没到,大家都在稀稀拉拉地讲话,话题中心都围绕着今天要来的转校生。
对完答案后,喻楠长舒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们聊天,但都没参与进去。
快到上自习的时间,喻楠拿起水杯,去到走廊拐角接水的地方。
一旁的楼梯间传来阵阵嬉笑声,喻楠听出了是谁,手指虚虚搭在热水处,没按下去。
果然下一秒,有人重重地撞到了她的身上,手肘刚好怼在她腰间的伤口,生理性的疼痛瞬间让喻楠湿了眼框。
喻楠下意识伸手撑住饮水机,让自己保持平衡没摔倒。
杨雪惊讶地啊了声,“不好意思啊喻楠同学,借过。”
喻楠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垂着眸子没说话。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她们很是满意,林雪烟看着杨雪笑,“你也真是的,怎么能撞到同学呢。”
说完几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往教室走去。
一直等走廊上的嬉笑声消失,喻楠才找回动作,伸手接了杯温热水。
有了林雪烟几人到校,教室里嬉闹声更甚,英语老师进来时整顿了好一会纪律才安静下来。
早读快结束时,靠近窗边的同学兴奋地诶了声,“转校生来咯。”
本来就是快下早自习的空挡,教室里简直快要翻天,欢呼着欢迎新同学。
王益旭还没到教室就吼了一声,“吵吵吵,整栋楼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
教室里瞬间安静,知道王益旭的性格,也有大着胆子的说她们只是太热情了。
王益旭哼笑了声,“这么热情写三套数学卷子泄泄火。”
喻楠坐在临近窗户的第二列,她抬眸,依稀看到门外站了个男生,个子很高,现在正懒洋洋靠在栏杆边,眉眼低垂着,漫不经心地伸手揉了揉脖颈,看上去很困。
等教室里完全安静下来,王益旭才皮笑肉不笑道:“想必有那位忘带作业,突闯学校的同学的宣传,大家都知道我们班要转来一位新同学了。”
宋学仁:?
除了快要将头埋进桌子里的宋学仁外,其他人都笑得很开心。
王益旭唠叨了几句要好好和新同学相处的老话之后,朝门外喊了声,“进来吧。”
喻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转校生从门外进来,伴随着大家的惊呼声,她也极其微弱地挑了下眉。
转校生比一米七的老王高了大半个头,给常年健身的老王都衬托得娇小了。
这人的确长得很惹眼,一中被骂惨了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极其合衬,乌发朗目,卧蚕饱满,鼻梁高挺,眸色是很深的黑,眼里没什么情绪。
懒痞却冷漠。
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老王轻咳一声,“这位呢,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池牧白。”
说完看向他,“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新同学慢悠悠嗯了声,言简意赅,“大家好,我是池牧白。”
有人大着胆子问是哪三个字,他淡淡懒懒笑了声,“到时候作业本上会写名字。”
老王对着提问的人不耐烦地啧了声,“就你事多。”
说完对着教室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喻楠和她身边空位上。
喻楠的前同桌前段时间生病休学了,最近没换位,这座位就一直空着。
老王的目光和身后林雪烟扔来的笔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喻楠还没说话,老王就拍了板,“你就坐那个空位。”
池牧白掀起眼皮看了过来,没多说什么,拎着书包在她身边坐下了。
落座的瞬间,喻楠握笔的力度加大,水性笔砸过的地方残存着丝丝疼意,她呼吸声都重了两分。
察觉到自己同桌的小动作,池牧白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视线落到她放在一旁的作业本上。
——喻楠。
她太白了,冷白的皮肤直接比其他人曝光两个度,极精致的五官,红唇水润,鼻梁秀挺,一双微挑的桃花眼里情绪很淡。
一身蓝白校服都压不住的漂亮。
他莫名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池牧白坐在外侧,注意到她往外右边挪动的小动作,他忽地偏头,情绪懒散的目光没什么掩饰地落到了喻楠身上,将喻楠刚刚挪开的距离以更近的程度补了回去。
他原以为喻楠怕他,但自始至终,喻楠情绪依旧淡淡的,任由他闹。
有点意思。
池牧白忽地笑了,“怎么称呼啊新同桌。”
哪怕没有身后灼热的视线,喻楠也并不想说话。
见喻楠没搭腔,池牧白也只是没什么所谓地轻笑了声。
一天的课程很快结束,除了数理化,其他课池牧白基本上都是睡过去的。
这两天有点感冒,头昏昏沉沉的。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放学铃响起的瞬间,他缓缓睁开了眼,眸中满是困倦,他像是刚反应过来,慢悠悠伸手揉了揉后脖颈,冷白凸起的棘突很快染上了一抹红。
他甚至没看一眼黑板上留下的各科作业,随手拎起书包出了门。
身边座位空了的瞬间,喻楠慢慢抬眸往门口看了一眼。
还没等视线落下,后背被狠狠砸上一个书包。
书包里书本的棱角砸的喻楠狠狠往前一顿,课桌都往前挪了好几步。
她起身,回头对上林雪烟挑衅的眼神。
林雪烟笑,“离池牧白远点,别让我看到你的小动作。”
喻楠沉默地看着她,垂下的双拳紧握,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片刻间,喻楠背上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出了门,对刚刚的行为没说一句话。
注意到喻楠离开的方向,杨雪皱眉,有些担心道:“小婊/子去的是老王办公室方向,告老师去了?”
林雪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放心,我们知道她奶奶住哪儿,她可不敢和老师说。”
说完两人都笑。
高二数学组办公室外。
踌躇两秒,喻楠敲门。
王益旭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进。”
门开看到是喻楠的瞬间,王益旭眼里都是满意的笑。
他这个学生,就没出过年级前三。
走到王益旭面前,喻楠淡淡开口:“王老师,能不能换个座位?”
王益旭喝水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道:“怎么了?新同学是打扰到你学习了?”
“……”
这倒是没有。
喻楠说:“我自己的问题,想离讲台近一点,注意力更集中。”
面对喜欢的学生时,老王向来好脾气,他耐心跟喻楠分析:“前面坐的都是特别调皮的学生,只有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们才管的住,而且老师也有私心,池牧白啊跟你恰好互补,你物理差一些,但他的物理基本每次都满分。”
老王翘起二郎腿,换了个姿势,“你呢,文科好,但他文科一塌糊涂,正好互相帮帮,要是一个月后没啥效果,我就换位置。”
一番话说的又偷换概念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喻楠只得说好。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借着未落的阳光,喻楠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池牧白。
他脱了校服外套,晚风勾勒下,依稀可见些许青涩但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额间碎发随意搭着,瞳孔是很深的黑。
他原本是来找老王领饭卡,不料还听到了这一番话。
等喻楠走到他面前,他轻轻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地开口,“怎么,这么不想和我坐同桌?”
喻楠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开。
看着喻楠的背影,池牧白极淡地挑了下眉。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她。
刚到宜城那天,他随意进了个便利店买水,偏头看向玻璃门外时,看到了正在喂猫的喻楠。
她看上去很狼狈,白色的校服上染了好多血,黑色的头发凌乱的搭在双肩,冷白的小脸儿上很多灰,也沾了零星几点血迹。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神又冷又淡,但她喂猫的动作却很温柔。
嗜血又温柔。
极致的碰撞下,池牧白喝水的动作放慢,无意间早已走了神。
当时他就在想——
原来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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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牧白回到家时,林奕婷正在客厅帮池延按摩。
女人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有余,脖间和手腕间的玻璃种翡翠,衬得人愈发娇软迷人。
池延正闭着眼,沉醉在女人白嫩的手下轻柔的触感中,听到宋妈叫了声“牧白回来了”,嘴角的笑容一顿。
对比起贴心优秀的池清帆,又闹又冲的池牧白简直不受待见。
小学初中的时候池延把池牧白送到了邻市的寄宿学校,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因为学籍问题,才不得不把人接回来。
每次看到池牧白,池延都会想起自己和唐婉青那段愚蠢的过去。
没往客厅那边看一眼,池牧白拎起书包准备上楼。
没听到儿子跟自己打招呼,池延皱眉吼道,“没看到客厅有人?”
感受到身后娇软人儿往后瑟缩一分,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太大,池延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林奕婷的手。
池牧白停下脚步,往客厅那边看了眼,不咸不淡地笑了声,“不好意思啊,我不会按摩。”
池延站起身来指着他,大声道:“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回来一个星期了,对自己的爸妈什么态度!”
“爸妈?”
池牧白眼底多了两分沉郁,他轻轻笑了声,“谁是我妈?”
林奕婷帮着池延顺气,柔声道:“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这话没起到安抚效果,反而让池延更生气了,他大力拍了拍桌子,“小孩子?他都快18了。”
说完看向池牧白,“你房间里大大小小的所有物件,你转学的手续,哪一件事不是你林姨帮着处理的?没点良心。”
池牧白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他们两人表演,等到安静下来,他才开口:“看样子戏唱完了,那我先回房间了。”
关上门的瞬间,将池延砸碎花瓶的声音隔绝了个干净。
一直在外寄宿上学,这个家他并不常来,房间却被宋妈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里面除了有他的东西外,更多的是唐婉青的遗物。
他已过世的母亲。
当年母亲去世时他还小,有不少遗物都被林奕婷明里暗里拿走了,包括今天她佩戴的玻璃种翡翠。
望着照片上温婉轻柔的母亲,池牧白晦涩的眸中终于多了几分亮色。
他动作轻柔地将唐婉青留下的老物件一样样擦拭干净后,视线漫不经心打了个转儿,落在一边的书包上。
黑色的挎包微敞,露出作业本的一角。
池牧白姿态闲散地靠着床边柜,慢慢的,想到了今天刚见的新同桌。
那晚他见到她时,这姑娘可是动手将小巷子里蹲守的混混一个个打了回去。
带着凌厉的狠劲儿,干净利落。
可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池牧白轻轻笑了声,拿出数理化生的作业随意扫了眼。
题型挺常规的,对他没什么难度,正准备放回去时,房门被敲响,清隽的声音传来——
“牧白。”
听出这声音是谁,池牧白开了门,语气淡又懒,“有事儿?”
面前的人面容清俊温和,皮肤冷白,嘴唇血色少了些,不像常见的健康红润,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苍白,目光却总是温柔的,极致的碰撞下,添了几分清冷的心疼味道。
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池清帆。
池清帆的视线在桌上的作业本上停留一瞬,轻咳两声后笑道:“饭做好了。”
看到兄弟俩一起下楼时,林奕婷正在帮池延布菜,她温柔笑笑,“看他们兄弟俩关系多好。”
池延顺势看了眼,柔和的目光落在池牧白身上时淡了几分,想到刚刚的事,他轻哼了声,“要是有清帆一半懂事就好了。”
林奕婷嗔怪道:“别这么说,都是好孩子。”
池延笑,在林奕婷腰间摩挲两秒,再抬眸时,眼里多了几分欲/念,他压低声音,“怎么这么乖啊,床上也是…”
两人说话间,池清帆和池牧白落座。
听到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是池清帆的药煎好了。
池延指了指池牧白,“去,给你哥把药端来。”
赶在池牧白说话之前,池清帆开了口,“没事爸,等张妈端过来就行了,牧白上一天课累了。”
恰好此时林奕婷的手机响了,她垂眸看了一眼,秀眉间轻轻皱了下。
注意到她的表情,池延耐心问:“怎么了?”
林奕婷脸上笑容有些僵,她支支吾吾地想把手机往身后藏,“没事没事,吃饭吧。”
反常的行为让池延很是莫名,语气也强硬起来,“拿来!”
看清手机上信息的那刻,池延将手机狠狠放在桌上,看向池牧白,“你班主任说你今天第一天上课,睡了一整天没抬起过头。”
说完还看向池清帆,“就这样还上一天课累了,我看没有在家里吃饭累。”
气氛陡然沉默,身在话题中心的人自始至终没搭腔。
池牧白饭前吃了颗感冒药,现在药劲上来了,头有些发昏。
见池牧白没反应,池延把筷子重重地扔到他身上,站起身来,“这么多人说话,你听不见?”
像是没感觉到疼,池牧白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起身,抬眸看向愤怒的池延,慢悠悠笑了声,“我呢,不在这里碍眼,药呢,我也不敢端,毕竟你也怕我给你亲儿子投/毒。”
说完就出了门。
门锁咔擦上锁的瞬间,一旁的落地窗也被砸碎。
玻璃片飞溅,有几块碎片擦着池牧白的脖颈飞过,留下几道血痕。
鲜红的血液慢慢渗了出来,池牧白没管,径直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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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遇到林雪烟一群人,喻楠出校门时特意从后门走了。
奶茶店的夜班是晚上九点,喻楠每次都会利用放学后不到三小时的时间把所有作业写完,然后换下校服,去往奶茶店。
今晚也一样。
出门前,喻楠拿出碘酒和喷雾,给伤口消毒。
伤口有些发炎了,结痂的周围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快到交班时间,喻楠拿起双氧水,眼睛都没眨就往伤口上倒。
她面不改色地用棉签把白色泡泡蘸掉,简单包扎了一下,拿起书包就出了门。
为了节约房租,喻楠租住的是靠近学校城中村的握手楼,刚下过雨,狭小的道路中满是雨水的腥味。
本就狭窄的道路两侧堆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怕被绊倒,也怕踩到水坑,喻楠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到奶茶店时刚好赶上交班,喻楠接过没做完的奶茶单,换好衣服后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喻楠头脑清晰手脚也快,有她在的时候老板总是很放心,打单、制作、装杯的动作一气呵成,要不是一旁放着本英语单词书,还以为她就是专门做奶茶的。
池牧白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的新同桌脱了校服换上了一身自己的衣服,白色短款T搭配浅色牛仔裤,尽管带着口罩帽子,也挡不住眉眼间的精致漂亮。
做奶茶的动作连贯流畅,背靠着灯箱,整个人又白又冷,仿佛在发光。
从家出来,池牧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也是赶巧,在小吃街这块儿看到了他新同桌。
池牧白从隔壁店里买了份凉面,饶有兴致地拖了把椅子坐下了。
也不知道有意无意,选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喻楠在奶茶店里忙碌的场景。
池牧白懒洋洋的表情在看到喻楠伸手向高处拿原料的那瞬间顿了一下。
喻楠今晚穿的是件短款上衣,衣摆随着她伸手的动作上衣,露出了一截又白又细的腰身。
——如果忽略腰间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紫色伤痕的话。
池牧白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在伤口处落了一瞬,两秒后,眼里多了点玩味。
不存在磕着碰着的情况,这伤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他这同桌,身上的故事还挺多。
不知道在想什么,池牧白今夜这碗面吃得格外漫长,直到喻楠上班结束,他才堪堪放筷。
下班的瞬间喻楠就已经掏出了背单词的随身听,她要趁着十一点路灯关闭前回家。
一路快步往前,根本没看到坐在门口的人。
同样快到回家时间的,还有池牧白。
他结了账起身,可能是对那个家有着天然抗拒,可能是今夜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同样朝握手楼的方向走去。
晚风在街头巷尾穿梭,卷起一阵阵尘埃,伴随着落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破败又寂寥。
池牧白漫无目的地跟在喻楠身后,始终保持着较远的距离,直到目送她上楼。
路灯关闭的瞬间,整条街陷入了蔓延的黑暗,池牧白眉眼低垂地靠在早已破碎的墙边,手机不断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池延]二字。
两秒后,这黑暗氛围里,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池牧白抬眸看了眼,窗边的剪影下,他认出了喻楠。
从他这个视角看,这人为了节约电费都舍不得开灯,正坐在窗边给伤口消毒。
这一刻池牧白感觉,在这世上,他遇到了和他一样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