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认真算来, 时恬没有正经恋爱经历。
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公主,一路成长过来基本没有遭遇过什么挫折,再加上本身顿感力就很足, 所以本科那段失败的恋情之后,时恬对于感情这件事都是退避三舍,不敢再碰。
她朋友多,这期间也有不少人追过她, 但只要对方表现出一点友情之上的苗头,时恬就立马跑的远远的。
她一直感觉自己可能这辈子谈不上恋爱了, 直到那天接到电话,听到江叙初受枪伤的消息,她突然感觉内心最深处的某处,被狠狠扯了一下。
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她觉得陌生,也有些抗拒。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照顾江叙初之外, 她更多的时间是在想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明明只是朋友。
到晚上时,护士来给江叙初换药。
江叙初伤的要比池牧白重很多, 身上有两处中弹的地方, 据同行的人说,当时江叙初基本全身被血染透了。
时恬站在一边,皱着眉看着护士揭开他手臂上的纱布, 最里层的纱布已经染成了深红色。
随着换药的进行,时恬原本落在伤口上的担忧视线渐渐转移到江叙初裸露出的肌肤上。
肌肉线条漂亮紧实又流畅,是她很喜欢的介于薄肌和厚肌之间的训练程度。
“……”
时恬微不可闻地咽了口口水。
之前没觉得, 现在发现, 这人身材也还行。
晃神间,护士正要处理大腿处的伤口。
时恬看着护士的手即将放到江叙初的裤子上, 她下意识皱眉,张嘴诶了声。
安静的空间里,这声打断显得尤为突兀,护士被吓了一跳,手上动作一顿,她转过头,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了?”
时恬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制止,此刻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红了脸囫囵道:“你…你脱…脱裤子?”
?
护士有些无语,“那不然,我隔着裤子给他换药?”
“……”
时恬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没事,您来吧。”
一直到护士换药结束出去,时恬都还在想自己这几天的奇怪之处。
她是不是对江叙初的关注有些太多了?
一向活得自由的时恬有些排斥这种敏感的感觉,仿佛一下子把她拉回到了当年追林陌随时失去自我的痛苦日子。
所以接下来几天,她往学校去做志愿者的频率高了很多,就算有空余时间,也基本不怎么待在医院。
这种反差引起了隔壁病房的王大爷的注意。
这天接水时,时恬碰到了王大爷,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准备接完水就走时,王大爷却突然把她叫住,“小姑娘?”
时恬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诶了声,“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没有没有。”
大爷笑着摆摆手,他跟着时恬走出开水房,边走边聊,“小姑娘,你最近怎么没来照顾你男朋友啊?”
时恬握住开水壶的手指紧了一瞬,但也就一秒,她眼神飘忽,摆着手笑着否认,“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他不是我对象。”
大爷看似疑惑地咦了声,“我看不像,那他不是你对象你还天天来照顾他呀?”
他嘿嘿一笑,“当然了,虽然这几天来的不是很勤。”
“……”
时恬觉得这大爷的观察能力确实有点东西,她解释说:“您误会了,我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得互相帮忙?”
“诶对!”
大爷压低声音再问了一遍,“真不是你对象?”
时恬疑惑于大爷这兴奋的反应,却还是说:“不是。”
大爷追问:“你也对他没意思?”
时恬下意识否认,“对…对啊。”
“那就好办了!”
大爷拍了拍手,很是开心,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这是我孙女,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人又高又漂亮,现在马上回国了。”
他压低声音,自豪道:“马上要去你们宜城的大学当教授啦。”
大爷让时恬拿出手机,“我俩加个微信,然后你把那个小伙子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介绍介绍认识一下,现在也不兴搞什么拉郎配,就是看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时恬抿了抿嘴唇,拿出手机的动作很慢,平时最能说的人现在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只堪堪道:“您思想挺前卫。”
还知道拉郎配。
大爷哈哈大笑,“那是,都是孙女带的好,我孙女经常给我发一些搞笑视频。”
半推半就的,时恬加了大爷微信。
她本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到了傍晚,大爷真发来了孙女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身形高挑匀婷,五官大气漂亮,知性优雅,还有一丝恰好的俏皮。
叫许言。
时恬轻轻眨了眨眼,确实是…很漂亮。
在学历高、孝顺、有能力多重优势加持下,漂亮似乎成为了许言最不起眼的优点。
大爷打字速度不慢,紧接着进来一条消息:[姑娘啊,你把小伙子微信推给我,然后等他醒了,你给他看看照片呀。]
夜晚的军区医院十分安静,安静到,时恬能感觉自己的呼吸声都急促几分。
她盯着手机上的这条信息看了半天,不知为何,她并不想推这个微信。
就这样纠结了五分钟,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一狠心还是将联系方式推了过去。
他们也只是朋友啊,看到朋友找到一个不错的对象,她应该高兴。
这一晚,时恬睡得很不踏实,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将她裹挟,到最后,她甚至梦到了江叙初和许言的婚礼。
漫天花瓣下,他们深情对视,缓缓携手朝司仪走去,而她站在伴娘席,默默见证着这一幕。
江叙初温柔地掀开了头纱,缓缓低头,朝许言靠近…
时恬就是这时候醒的。
她挣扎着起身,摸到了浑身的冷汗。
时恬真觉得自己魔怔了,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居然脑补这么多。
屋内,喻楠已经先一步去医院照顾池牧白了,桌上给她留了煎好的吐司和鸡蛋。
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时恬眼神都有些麻木。
她机械式的给吐司抹着蓝莓酱,刚送进嘴里吃了一口,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眼,是喻楠发来的。
喻楠:[甜甜,江叙初醒了。]
连时恬自己都没发现,看到这条消息时,她眼里瞬间有了光,连回语音的语气里都透着开心:“我马上过来!”
连吐司都来不及吃,时恬抓起身旁的包就准备出门,结果在换鞋时,王大爷也发了条消息过来:[太好了,小江醒了,我孙女今天也刚好来看我,刚好可以让他们见个面。]
“啪嗒——”
时恬原本要换的鞋突然掉到了地上,像是从头到脚被人泼了盆冷水,眼里的欣喜瞬间消失干净。
今天是个阴天,没开灯的屋内看上去有些死气沉沉。
时恬在玄关处的凳子上坐了好久,直到喻楠给她打了个电话。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时,时恬睫毛轻颤了一瞬,顺手接了起来,“阿楠。”
喻楠听出她情绪不高,“怎么了?”
时恬有气无力道:“没事,我吃早饭呢。”
“……”
这都快到中午了。
喻楠看了眼围在江叙初病房前的人,“上午还来吗?”
时恬知道她问的什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来了。”
就这样,时恬一个人安安静静在家里坐了一整天。
直到屋内完全黑尽,她才动了动僵硬麻木的腿。
手机上有喻楠的一条消息,说今晚照顾池牧白,就不回家了。
时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等时间划过十二点,她才慢慢起身,最终还是出了门。
晚上的医院很是安静,时恬微微躬着腰,小心翼翼地打开江叙初的房门。
她余光看到地面上落下的影子,莫名感觉自己在做贼。
但她就是潜意识不想让江叙初知道自己来过。
受伤的缘故,时恬猜测这个时候江叙初肯定已经睡着了。
她脚步声放得很轻,缓缓朝病床边靠近,连呼吸声都缓了很多。
时恬缓缓掀开床帘,抬眸的下一秒,与睁眼已经坐直身子的江叙初四目相对。
“……”
时恬被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我靠你有病啊大晚上不睡觉。”
“…?”
江叙初语气还有些虚弱,“不是,你怎么那么有偷感啊。”
敏锐的职业病让他在病房门把手转动的瞬间就已经醒来,本以为是什么小偷,结果是时恬。
下一秒,他想到了白天醒来没有看到时恬时的落寞。
江叙初眼神淡了淡,“你怎么来了。”
时恬被抓包后也有些懵,硬着头皮说:“我来看喻楠,顺便来看看你。”
想来也只会是这样。
江叙初嘴角浮现一丝苦涩,仅仅一秒,又成了平时和时恬相处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笑,“有没有良心啊,居然不是马不停蹄来看爸爸?”
是熟悉的打打闹闹的氛围,时恬心里那点别扭感也少了些,但想到推微信的事情,她语气又有些硬,“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有什么好看的。”
江叙初被气笑了,“靠,你是特意来害我的吧。”
时恬余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果然,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看到了一束鲜花。
鲜花搭配的清新淡雅,一看就是女生送的。
时恬手指无意识攥紧,她装作很随意的开口,“谁送的花啊。”
江叙初往旁边瞥了眼,“隔壁病房的王大爷的孙女送的,他们今天也来看我了。”
他还奇怪怎么王大爷也认识他,下午聊了聊才知道,是时恬介绍他们认识的。
时恬还将他的微信推给了王大爷的孙女,许言。
想到这,江叙初眉眼低垂,无奈轻笑了声。
时恬指尖有些发麻,她扯出一个笑,“你这人还挺自来熟。”
?
江叙初:“不是你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她们的?”
时恬心里别扭得难受,她皱眉道:“当朋友的给你介绍对象,有什么问题吗?”
江叙初淡淡扯了扯唇角,他看着时恬,冷冷道:“是,朋友之间介绍对象,没有问题。”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时恬站在病床前踌躇几秒,扔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后”就离开了。
听见房门关闭的咔擦声,江叙初的视线落到了旁边那束鲜花上,眼前浮现起下午王大爷和许言过来探望时的场景。
大爷笑得开心,祝贺他终于醒来。
江叙初瞧出点什么,只是笑,礼貌地说谢谢。
许言很直爽有趣的性格,大大方方地来打了个招呼加了个微信就离开了,留下王大爷和江叙初两人。
王大爷明里暗里地敲打,“我这孙女很优秀啊,后面也要去宜城上班,还得麻烦你多照顾照顾。”
江叙初直白笑道:“大爷,我有喜欢的姑娘。”
本以为拒绝得非常明确,却不料王大爷点头笑说:“我知道,就是照顾你的姑娘。”
江叙初原本还在因得知时恬照顾他而有些开心,不料大爷下一句话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浇灭——
“我问过这姑娘,她说不喜欢你,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是她推给我们的呢。”
江叙初忘了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只记得心底的麻木疼痛胜过伤口万倍。
但他有什么立场难受呢?
他们,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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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病房后,时恬浑浑噩噩回了家。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住,窗外时不时有几辆夜行的车辆经过,她睁眼看着车灯透过玻璃窗在天花板上留下的光影,心里莫名闷得难受。
和江叙初已经认识快七年了,这七年间,他们都是如此打打闹闹地度过,甚至在之前,时恬也给他张罗过找对象的事情。
但为什么,这一次就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刚过,时恬突然听到家门开锁的声音。
下一秒,喻楠的身影在门口出现。
时恬下意识坐起身,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闷闷道:“阿楠,你怎么回来了。”
喻楠看清时恬脸上落寞的表情,坐过来伸手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今天打电话听你声音不对,想回来看看你。”
她安慰道:“没事,都有我在。”
喻楠清冷温柔的声音仿佛自带安抚作用,时恬再开口时声音带了哭腔,“我感觉我变得很奇怪。”
喻楠轻轻用纸巾擦去她的泪水,耐心问她:“为什么呢?”
时恬讲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越说心里越堵,“可是我们只是朋友,我不应该对他的事情有过多的情绪,如果他找了女朋友,我应该祝福才对,不应该…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喻楠拉着她的手,直白问她,“如果你不止把他当朋友呢?”
不止是朋友?
时恬下意识皱眉否认道:“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然后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看着时恬微微睁大的眼,喻楠猜到她已经猜到了,“你不用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就算是喜欢又怎么了?”
时恬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不会谈恋爱,也谈不好恋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想最后朋友都做不成。”
大学时那段恋情,终究给时恬带去了很深的伤害。
再谈到感情时,她会变得敏感自卑,不敢也不想迈出一步。
喻楠知道她所有的顾虑,她给时恬倒了杯温水,慢慢开了口:“甜甜,跟着自己的心走,江叙初不是林陌随,你也不再是当年的时恬。”
江叙初不是林陌随,你也不再是当年的时恬。
时恬握住杯子的手指一颤,她感觉自己累极了。
最终,时恬靠在喻楠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时恬醒来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她揉了揉睡得发酸的太阳穴,伸手将放在一边的手机捞了过来。
只有喻楠发来的一条消息:[放轻松,享受一切,我都在。]
时恬下意识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抽纸巾时手指误触点进去了朋友圈,于是下一秒,王大爷一小时前发的朋友圈跳了出来——
“今天漂亮孙女要去干件大事,为她加油!”
配图是正在化妆的许言,侧脸精致明艳,大气又漂亮。
评论区有个护士姐姐问是要去干嘛,王大爷回:[相亲/撒花~]
时恬给喻楠发了个消息,因为着急连连打错了好几个字,发了几遍才发出去消息:[江叙初在病房吗?]
喻楠回得很快:[我看他在换衣服,好像是要出门。]
时恬顾不上换衣服,立马开门跑了出去。
大学四年的八百米体测,时恬没有一次及格过,微风不断吹起她的发丝,眼前只剩一片模糊,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她不想让江叙初去相亲。”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病房门口时,江叙初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因为伤病的缘故,他现在只能坐轮椅,饶是这样,时恬看他坐在轮椅上不断挣扎着想让轮椅动起来。
就…这么想去相亲吗?
时恬愣在原地,忽然没了走上前的勇气。
她看着江叙初摆弄着轮椅不断朝门口走来,时恬大口深呼吸几次,拳头捏得很紧,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喻楠说的“跟着心走”。
下一秒,时恬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江叙初还在琢磨这个电动轮椅怎么用,就在他找到开关键时,面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他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不像以往的插科打诨,他看见面前的人垂着眸子站着,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嘴巴张了好几次也没说出来话。
最终,时恬认命地叹了口气,她低声闷闷道——
“江叙初,我不想让你去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