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客车缓缓驶出了客运站,李兰之坐在窗边,她看着窗外慢慢移动起来的风景,脸上面无表情,但拇指已经被她抠出血来,不过她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
她这次是去广西见那个人,那个给了她生命却把她抛弃的人,听说她生病了,还病得很严重,有可能撑不过去。
她让人写了信过来,说想见她一面,她一开始没有搭理,甚至是愤怒的。
她凭什么把她抛弃那么多年,觉得现在想见就能见她,但很快那边又把电话打到杂货店,她当时脑子一冲动就答应了下来,也不对,她不是一时冲动,她就想当面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抛弃她,她还想问她,她凭什么这么厚脸皮?
可如今看着不断向后移动的风景,她却莫名不安了起来,仿佛的座位上被人撒了一把钉子,让她坐立难安。
她咬着拇指的指甲,心里有两个小人在交战,一个说别去,她抛弃你那么多年,现在招招手你就像狗一样跑过去,你的自尊呢?另一个说这不是自尊的问题,这是去问个明白,打开心里的结,要是现在不去问,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问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位乘客的谈话声,一个女人说:“我们骗大妞说她奶奶病重,这一回去不是穿帮了?只怕她会闹起来。”接着是男人的声音:“都回去了,还怕她闹?她要是敢闹,老子两巴掌下去,她就得给老子乖乖嫁人!”
后面两人显然是从老家过来把女儿抓回去骗人,因为怕女儿反抗,所以说了慌,这事放在平时,并不会引起李兰之的警觉,但她突然想起过年前接到的电话。
电话是她同母异父的大弟弟打过来的,说知道她做了个体户赚了不少钱,让她寄一些钱回去,当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对方之后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后来就是上个月那边频繁来信来电话,说那个人生病了,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
可这会儿听到后面两个人的对话,她心里一个激灵,万一那边也是为骗她过去说的慌呢?到时候她一个女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还不得乖乖把钱给他们?关键是家里的钱都被常明松给拿走了,这半年来,她千辛万苦才攒下那么一点,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被人给拿走!
想到这,她抓起放在脚下的行李包,猛地站起来,急声喊道:“停车!停车!我要下车!我不去广西了!我不去广西了!”
售票员走过来,抓着她的手臂骂道:“你干书本么?快给我回座位坐下!车都开了,哪能随便停车的?”
李兰之一脸激动:“我要下车,我不去广西了!我不去广西了,你们快让我下车!”
售票员再次骂道:“听不懂人话是吧?都跟你说这里不能停车,给我回座位坐好,要下车也要等到下个停车点了再下,不过提前跟你说,车票钱可没得退!”
“不退我也要下车!”
最终李兰之还是下了车。
七月份的广州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等李兰之回到家,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浸湿了,紧紧贴在身上。
常静看到她回来,一脸惊讶:“妈妈,你不是说你要去广西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兰之把行李袋扔在地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仰头咕噜咕噜把一大杯水喝下去,这才有力气说话:“不去了,你帮我把衣服放到衣柜去。”
常静应了声好,提起行李袋就要回卧室。
李兰之想了下叫住她说:“我去广西的事回头别跟其他人说,尤其不能跟飞鱼说,知道了吗?”
常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乖乖应道:“好。”
等常静把行李袋的东西归置好后,李兰之又打发她去菜市场买菜,常静前脚一走出家门,她后脚就跑进卧室里,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三封信。
三封信都是从广西寄过来的,除了一封是给她的,剩下两封都是给林飞鱼的,一封是三月初寄过来的,一封是五月份寄过来的,她都没有拿给林飞鱼。
原因很简单,林飞鱼要高考了,她不希望广西那边的事情影响到她的学习和成绩,原本她想等高考过后再把这些信拿给她,不过现在……她把手上的三封信全部撕成粉碎,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晚上常静倒家里垃圾时,看到了垃圾桶的信纸,敏锐看到了“飞鱼”两个字,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外面看了看,接着做贼心虚般把信纸一把抓起来塞进口袋里。
三天六门考试很快过去了,当林飞鱼拿到标准答案估完分后,她激动地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投进一个货币后,拨通了那个早已熟烂于心却从来没有打过的电话号码。
几声滋滋的电话声后,听筒终于被拿起来,一个声音嘹亮的阿姨用上海话问道:“喂,侬寻啥宁呀?”
一来就是完全听不懂的上海话,林飞鱼紧张的舌头都要打结了,好在虽然听不懂,但接听电话一般都是问找谁,于是她说道:“找江起慕,谢谢。”
那边又是一连串的上海话,不等林飞鱼弄明白,电话就被挂断了,过了十分钟,她投了个硬币再次打回去,但那边却占线了,挂了电话,她有些无措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江起慕气喘呼呼从家里跑出来,掏了钱拨打了钱家杂货店的电话号码,却被告知林飞鱼还在学校没回来,挂了电话,他也愣在当场。
有其他人要打电话,林飞鱼只好把电话让出来。
太阳炙热地烘烤着大地,连知了都似乎失去了鸣叫的力气,只有满街的三角车在不知疲惫地奔跑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但打电话的男人却依旧没有挂电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叽里咕噜说个没停,把林飞鱼急得跟热锅上的煎鱼一样。
她担心江起慕会在那边等着自己,她更担心江起慕会等不到走了,不知道是老天爷听到她的心声,还是那个人看她走来走去,感受到她的着急,终于挂了电话。
对方一走,林飞鱼赶紧飞奔过去,再次投币拨动转盘,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比第一次更快被拿起来,在她发出“喂”的声音,几乎是同时,那边也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飞鱼?”
一辆洒水车播放着歌儿从旁边经过,带来一丝清凉,林飞鱼脸上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是我。”
江起慕:“是洒水车的声音,你在学校吗?我刚才打回杂货店的电话,钱广安他姐说你还没有回家。”
林飞鱼:“从今年二月份开始,广州政府在市区安装了好几部无人值守的投币式公共电话,我现在就是用公共电话给你打的电话。”
在杂货店虽然也能打电话,但没有隐私,在走进杂货店说要打电话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你身上,从拿起电话到挂上电话,所说的每一句都被听得清清楚楚,如果是在钱广安家的杂货店打电话,还要事先问打给谁,为什么要打电话,过后说不定还会把打电话的事情告诉她妈,因此她才会绕路到这边来打电话。
正是午饭时分,电话传来了卖东西的吆喝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大人的骂声,热闹非凡。
“你对过答案了吗?估分如何?”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音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江起慕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飞鱼舔了舔有些干的唇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老师说,上复旦应该没问题。”
四周的人声和喧嚣再次回来了,江起慕看着不远处两个小孩为了一颗梨膏糖大打出手,嘴角随之弯了起来:“我的分数也够上复旦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听着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彼此的呼吸声,两人心里都仿佛吃了蜂蜜般,甜丝丝的。
直到江起慕那边有人在催,江起慕才鼓起勇气说:“你过来那天,我到火车站接你。”
“好,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飞鱼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突然觉得天空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蓝,白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好看,就连树上聒噪的知了鸣叫声,听上去变成了悦耳的旋律。
回到家,当她妈问起估分时,她的回答却变成了——“老师说,分数应该够上中大。”
李兰之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有些不置信问道:“中大?你们老师真的这么说?”
等得到确切答复后,她的眼眶微微红了,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天空低语了一句,“有成,你听到了?”
林飞鱼听到这话,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掐了一下,她心虚避开她妈的目光,却看到站在角落的常静在对上她的目光中,也心虚地避开了。
不过她只愣了一下,很快就抛之脑后,常静向来没自信,跟人说话会习惯性避开别人的目光。
填写志愿时,林飞鱼毫不犹豫在第一志愿写上了“复旦大学”四个字,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在紧张和无聊中等待分数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林飞鱼才知道常明松离家出走五个多月,不仅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而且这期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起这事,常静眼泪止不住地流:“大姐说爸爸肯定是被人给骗了,我好担心爸爸。”
常美却是一脸冷笑:“与其担心一个不责任的父亲,还不如担心那些钱能不能回来。”
但这天邮递员送过来了一份电报,等李兰之卖鱼回来看完电报后,她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她抬头让常静把常美和林飞鱼两人一起叫出来。
等人到齐后,李兰之举起手里的信说:“你爸打了电报回来,说他的生意已经开始盈利了,等春节再回来跟大家团聚。”
另外他还汇款了三百元回来,这部分钱主要是还李兰之的抚恤金。
因为发的是电报,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其他多余的信息都没有,但他没有被人骗钱、没有亏本,仅凭这两点就足以让大家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有常美依旧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她跟从深圳回来的朱国文打听,但朱国文却说没有见过常明松。
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当天晚上李兰之终于睡了个好觉。
常明松出走这半年,她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第二天她只批发了一小半的鱼,然后提前下班买了一整只白切鸡回来庆祝。
幸运女神仿佛终于开始眷顾这个重组之家,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好消息。
七月二十九日,当射击运动员许海峰在第二十三届奥运会上为中国夺下第一块金牌时,高考的分数下来了,林飞鱼的分数超过了中大和复旦的分数线。
接着是常欢,她通过了实习,成功被分配到了实习单位的医院工作,正式成了一名护士。
最后是常静,她的分数比中专最低录取分数高了一分,成功考上了中专,这一年来,常静卯足了劲学习,尤其是在常明松离家出走后,李兰之没让她辍学,这让她十分感动,为了还这份恩情,她天天学习到凌晨才上床睡觉,看到自己被录取,常静捂着脸偷偷哭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兰之感觉头上的白发都少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林飞鱼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她便能放心去一个人去上海上大学,不过有一件事情让她感觉有些奇怪,她有大半年没有收到阿婆的来信,过去这么多年,她和阿婆半年左右会来回一封书信,今年她要高考,阿婆那边说什么都不会不管不顾。
难道是阿婆出事了?林飞鱼心里有些担心,但一想到还有十来天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她只能先把这份担心压下去。
她的第一志愿填写的是复旦大学,但她骗她妈说她填写的是中山大学,因此她不能让她妈先拿到录取通知书,另外是她打算带着录取通知书再去看望阿婆,这是她和阿婆的约定。
另外一边的钱家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钱广安高考分数差得没脸见人,六门的分数加起来居然不足一百五十分,这个分数别说考大学了,连稍微好一点的职高和技校都进不去,钱家想让钱广安复读,但钱广安打死也不想再读书了,他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
恰好这时候罐头厂进行了一场重大改革,钱父从副厂长的位置被撸了下来,被分配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岗位去养老,这意味着钱父再也没有能力把钱广安塞进工厂,并给他安排一个好的位置,一家子商量了几天后,最终决定让钱广安去参军。
入伍之前,钱广安把常欢约了出来,还是在两人以前经常去的乔木树下,只是这次跟平时不一样,常欢去到时,远远就看到乔木树下放着一台录音机,当她走过去时,录音机开始唱了起来。
“……Thanks,thanks,thanks,Monic,谁能代替你地位……”
随着张国荣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拿着几个气球的钱广安从乔木树后跳了出来,摆出张国荣《Monica》MV里面的姿势,用气球遮住脸,然后又一个一个放走气球,最终露出他那张长满痘痘、像发胀馒头的脸。
常欢满头雾水,不明所以问道:“钱广安你发什么疯?”
钱广安关掉录音机,然后走到常欢面前说:“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跟你表白啊,你就是我的Monica。”
常欢愣了一下,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你果然疯了,还学张国荣唱Monica,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大脸哈哈哈哈……”
钱广安被笑得脸一阵红一阵绿,难堪地追问道:“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常欢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当然是不答应,我又不喜欢你,我只当你是兄弟。”
钱广安急了:“可你之前不是答应考虑以后嫁给我吗?”
常欢说:“以前还小,那些话不能当真,再说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钱广安大吃一惊:“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还有那个臭男人是谁?”
常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放在鼻下嗅了嗅说:“什么臭男人,他可比你爱干净多了,我们俩的关系目前还没有公开,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要去参军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其他人。”
钱广安着急得不行:“行行行,我答应你,那男的到底是谁?我认不认识?”
常欢点了点头,露出一脸甜蜜的神色笑道:“你当然认识,就是苏志辉他哥。”
钱广安仿佛被雷给劈到一般,瞪大眼睛,不置信地大声反问道:“苏志谦?你说你的男朋友是苏志……呜呜呜……”
后面的话被常欢用手给捂住了:“你要死啊,都说让你别说出去,要是被其他人听到我就揍死你!”
钱广安用力掰开她的手,好半天依旧不愿意相信这话:“志谦哥怎么会跟你谈恋爱,他喜欢的是你姐姐常美,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常欢一脸不乐意道:“那是以前的事,志谦哥现在喜欢的是我,看到这条手绢没?这就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还有啊,他经常去医院找我,我的同事都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
钱广安依旧不太愿意相信,只是看常欢一脸笃定:“以后万一被你姐知道了,你不会觉得尴尬吗?还有,刘阿姨那么不喜欢你姐,你确定她会愿意让你做苏家的儿媳妇?”
常欢挺起胸膛,自信满满道:“那当然,刘阿姨不喜欢我姐,是因为我姐太强势太霸道了,我跟我姐又不一样,只要我顺着刘阿姨,她肯定会同意让我当苏家的儿媳妇。”
几只鸟从头上飞过,一坨鸟屎从天而降,刚好掉在钱广安的头上,成功把他想要反驳的话变成了愤怒的嗷叫:“啊啊啊啊啊……”
钱广安失恋了。
他提着录音机回家,从此再也不播放张国荣的《Monica》,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反复播放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
一连几天钱家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为何我的心不会死/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邻居的小孩被歌声吓得好几天都拉不出屎。
入伍之前,钱广安终究还是忍不住去见了苏志谦,对他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抹着眼泪跑了。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帅极了,成全爱的人,这是多么伟大的情操啊。
留下苏志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好久也没明白他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八月初,考上大学的人都陆陆续续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只有林飞鱼的录取通知书一直没有消息。
就在她准备回学校问个明白时,李兰之拦住了她:“不用去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在我这里。”
林飞鱼心里咯噔一声:“我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会在你那里?你收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兰之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封早被拆开的信,扔在桌子上说:“你被中大录取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学业事业步步高升,事事如意!这章送红包~
【注】①《monica》收录于张国荣1984年发行的专辑《Leslie》中。
②《偏偏喜欢你》陈百强演唱的粤语流行歌曲,1983年发行。